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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寻文学之根 守乡土之魂

2016-06-20 17:18:05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肖欣 编辑:盛学运

5月的梓园,绣球花开得热闹。 湖南日报记者 刘桂林 摄

5月的梓园,绣球花开得热闹。 湖南日报记者 刘桂林 摄

韩少功(右)与乡亲交谈。通讯员 摄

韩少功(右)与乡亲交谈。通讯员 摄

韩少功在菜园搭架子。 通讯员 摄

韩少功在菜园搭架子。 通讯员 摄

  湖南日报记者 肖欣
  
  “再过3年,韩爹来我们八景,就满20年啦。他从来没在八景过个年。我讲20年了,要破个例。韩爹说他就是我们八景人,当然要在八景过年。”
  
  初夏5月,记者来到汨罗八景,兰龙辉站在一座小院里乐呵呵地笑,身边两丛紫色的绣球花也在雨中开得喜气洋洋。
  
  在汨罗市八景乡(现已合并至三江镇),若说起“韩爹”不晓得就是著名作家韩少功,只怕乡亲们会笑话你。1999年5月,时任海南省文联主席的韩少功和夫人,回到他曾插队过的汨罗建起这座小院子“梓园”。八景学校的老师兰龙辉成了他的邻居。
  
  每年3、4月间,韩少功从海口回八景,11月份再去海口。
  
  1971年的除夕,在汨罗插队6年的韩少功曾“决心逃离农村。”45年后,冬飞海南,春回八景,韩少功与这片土地再不可分。
  
  为何归来?归来如何?
  
  1.“扛着锄头写作”

  
  “我一眼就看上了这片湖水。”(《山南水北·扑进画框》)
  
  似乎能想象,韩少功刚在电脑里敲下的这行字,一转眼就变成了有胳膊有腿的小人儿,一溜烟蹦到书房外的大阳台上,扑通几声全跳到那一汪碧蓝中游泳去了。
  
  韩少功的梓园,正是被这片他一眼看上的湖水——兰家洞水库的碧波环绕。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活在他写的书里,伴着时光一起长。脚下小径的青苔深了黑了,抬眼处竹林的尖梢似乎又窜了几窜。楼梯角下,锄头、耙子等各式农具,叫人想见戴草帽的主人在太阳底下流黑汗的样子。
  
  迁居八景以来,韩少功的创作包括生活方式都向更广阔的田野主动开放和沉降。他写下来的文字似乎也落地新生,一种本色真诚的赤子情怀,如水顺势而流、随心而从,也像眼下这座五月的梓园,春来就开花,秋至就结果,应时而发,妥帖自然。
  
  2014年1月,韩少功在梓园创作的第三部小说《日夜书》,获得南方周末2013年度文化原创榜虚构类图书的致敬:“将创作的智慧化为清冽的深流,以沉静、自然的素质,体现了文学洁身自爱的能力。”在获奖感言中,韩少功称,“这个时代的文学当然需要技巧、观念、知识、创意、灵感、天马行空……但也许更需要一颗诚实的心,所谓‘修辞立其诚’”。
  
  八景的乡亲们看到的,就是一位“扛着锄头写作”的大作家诚实的生活、诚实的心。
  
  2.大作家就是“自己人”
  
  韩少功刚来八景时,村里人有些疑惑:人人往城里跑,他为啥住到乡下来?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得知他是个大作家,村里又传说他曾在人民日报上出过一个上联,全国人民都对不出下联……
  
  慢慢地,乡亲们发现这位大作家不仅穿“丑死人”的黄胶鞋,还经常挑一担粪桶到学校的公厕去担粪泼菜。屋里的桌椅连树皮都留着,比农民屋里的还“古董”。
  
  再后来,乡亲们认定大作家就是自己人。那年道儿冲水渠坏了,三四十亩田无法种,他就掏了5000元给村里修水渠。为了乡里的基础设施建设,他先后向当地三任市委书记写信“讨”过钱,有时还开起车子带村官们去“讨钱”。有一回,福果路还没有修好,但扶贫队按规定马上就要走,兰龙辉给已经去海口的他打电话,过几天,一封特快寄到了有关领导案头……
  
  有件事,韩少功和乡亲们念叨得最多,就是要保护环境,不要乱丢垃圾。兰龙辉发现,“韩爹”在八景这么多年,自己家里的垃圾,从来不随便倒,都是要分类的,纸袋子旧书报等给敬老院一位收垃圾的五保老人,其他的用蛇皮袋装好,开车子带出去丢到废品站。好几次,兰龙辉看到他和夫人梁老师,还有他的姐姐和姐夫,每人拿一个塑料袋子一把火钳,在八景学校的操坪里帮孩子们捡垃圾。
  
  3.“韩爹讲奉献,我也要讲奉献……”
  
  但“环保”这件事,一开始乡亲们并不在意,附近乡镇几家造纸厂乱排污水,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慢慢大家发现牛不能喝水,人洗个澡都全身痒,才想起这就是韩爹说的“环境污染”,去找造纸厂评理,人家不理会,乡亲们堵造纸厂的车子不准进,卡了三天。韩少功好几次随电视台、政府人员一起去做工作,总算解决了造纸厂污染问题。大家这才对“环保”有了切身的体会。现在,学着韩爹也搞“垃圾分类”的村民多了,八景学校每个班级更是严格实行。
  
  如今,“韩爹”是八景最有“话份”的人。乡亲们信任他,他讲的理都听得到心里去。
  
  智峰村为修路规划吵吵闹闹,村长请“韩爹”来说了几句话,解决了问题:做事要看长远,不要只看着眼皮子底下。路不可能一下子全修好,有三年时间慢慢来。
  
  “做事要看长远”“教好子女就是赚钱”……这些话成了乡亲们口口相传的“韩氏名言”,“韩爹”也成了乡亲们的身边榜样。
  
  去年修横洞路,村里派兰益祥做些管理方面的事。兰益祥是韩少功笔下“意见领袖”的原型,没想到这次他不仅很积极,还一分钱工钱都不要。电视台采访他,他说“韩爹讲奉献,我也要讲奉献”。
  
  4.“韩爷爷”和孩子们
  
  乡亲们常说,“韩爹”来了,八景的风水都好多了。17年间,从八景学校走出去的孩子,出了好几位博士、硕士。
  
  梓园就坐落在学校里面,二楼阳台正对着教学楼。每天孩子们的琅琅书声,在操场上小花雀一样蹦来跳去的样子,都会落到韩少功的耳里眼里和心里。没免学费的时候,每年开学,他都派夫人梁老师拿着钱守在收费处,帮交不起学费的困难孩子一个个交清。
  
  有时候,正在写作的韩少功,会被夫人从书房喊到楼下客厅里。原来他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过作文课,胆大的孩子就拿着作文本跑到家里来,请“韩爷爷”改作文。有个叫兰绢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常客,作文还得过满分。现在大学毕业在长沙工作的兰娟,仍记得“韩爷爷”坐在茶几旁喝着茶给他改作文的样子。
  
  当年跟着父亲到韩少功家作客的小女生兰聪颖,今年考上了研究生。初一时她曾因肾炎休学一年,立志将来要当医生。兰聪颖考上高中,韩少功特别高兴,专程去她家送她一块手表,鼓励她珍惜时光。她舍不得戴,现在还锁在柜子里。
  
  自从来到八景,韩少功最操心的就是眼前的这座校园。
  
  他掏了一万元给学校买文体设施,帮学校搞起了阅览室。老岳父订阅并收藏了几十年的《科学画报》都拿出来了,现在已有好几千册图书;
  
  学校要编校本教材,他花了几个月,挑了22篇作品,改写成适合孩子们阅读的篇幅,每篇文章还花心思设计了两道思考题;外国朋友来看他,他也要带到学校和孩子们交流,让他们开阔视野;
  
  专程来八景看他的一些读者在他的影响下,也积极帮学校解决实际问题。学校课桌椅都是孩子们从家里搬来的,大小不一不安全,深圳女作家彭婧资助了279套新桌椅;学校厨房太小,条件差,一位叫欧阳荷芝的读者捐钱建起了新厨房。
  
  现在,已是九年寄宿制的八景学校远近闻名,甚至有城里的家长把孩子送来读书。
  
  “八景学校”的木牌,校名是韩少功题的,校牌是樟木做的,风吹日晒雨淋,黄底子上起了大大小小的黑斑,但学校舍不得换。
  
  正是午饭时间,礼堂里孩子们围着一张张摆好饭菜的大桌子,吃得正香。记者问孩子们:“你们见过韩爷爷吗?”埋头的一排小黑脑瓜弹了起来,眼神儿亮亮的:“每年六一韩爷爷都和我们过节!”四一班9岁的小陈霖说,去年六一参加合唱节目《歌唱祖国》,韩爷爷奖了一个蓝色封面的本子给他。他最喜欢数学,这个本子他专门用来做数学题,这次数学考试,得了个第一。
  
  校长黎军虎说,每到六一儿童节,韩少功都会拿出2000元钱给学校,让学校代买一些本子书包奖给每个孩子。学校的文艺演出,他也要从头看到尾。
  
  一茬一茬的孩子就在六一欢快的歌声里,在“韩爷爷”的眼皮子底下,呼啦啦地长大了。他们听过他的作文课,得过他的奖品,读过他编的书,扑腾着飞出了八景。
  
  ■人物档案
  
  韩少功,1953年1月出生于湖南长沙,毕业于湖南师大中文系。1984年调湖南作协从事专业创作,是“寻根文学”的倡导人。后主编《海南纪实》杂志,任《天涯》杂志社社长、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海南省文联主席等职务。作品有《爸爸爸》《马桥词典》《暗示》《山南水北》《日夜书》等,译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作品曾获多种奖项,并被翻译成十多种文字共30多种译本在境外出版。
  
  ■采访手札
  
  书写在大地上的新鲜经典
  
  肖欣
  
  离开八景时回头远望,尖尖角的梓园屋顶渐渐融入越来越厚的大块绿色,但我仍恍觉它像一枝含苞欲放的荷,在我的眼波中荡漾。花苞里盛着一位作家与一座村庄17载的茂密时光。卷起来,是可以贴在心口的温暖与清香;舒展开,是人人望得见根与魂的故土家园。
  
  因为韩少功,八景的山水和人,皆由一种自然的草根的隐伏原生状态,上升为一种书面的精神的人文图景。八景成为21世纪中国乡村一个富有意味的符号,一位中国作家精神能量与社会良知的生动转换场。他穿的黄鞋子,他编的教材,他办的图书室,乡亲们可感可触可入心,激发了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种言行举止与生活价值观的变化。
  
  兰聪颖这样的普通农家女孩,慢慢建立了信心与梦想;“村官”李小红细心记下韩爹的话,不能做“灰面手”,不能贪一分钱;“意见领袖”要学韩爹“做奉献”;平常翻翻黄历读点报纸杂志的乡亲们,也啃起了《山南水北》《暗示》……
  
  与修好一条路、一座桥这样看得见的乡村“硬件”建设比起来,这是更细微却更重要、也更艰难的“软件”建设,事关生活方式、乡土伦理、人心道统的精神重建与修复。美丽乡村的“心灵美”,需要榜样的力量,需要人文教化的润物无声春风化雨。倘若缺失了精神的滋养,乡村的路修得再宽阔、楼建得再豪华,也只是无根失魂的一具空壳。
  
  在八景这个曾经孕育韩少功文学梦想的精神原乡,中年归来的韩少功不仅带来了具有人文关怀和现代意义价值观念的田野生长,也成为乡亲们见贤思齐的身边榜样,而他自己则获得了接地气的能量滋养。这种双向改良令人期待韩少功和八景彼此创造的新兴气象,成为书写在大地上的新鲜经典。
  
  在屈子行吟的汨罗江边,韩少功寻文学之根、守乡村之魂,续接了湖湘文化知行合一、家国天下的源流,亦令人感怀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梁漱溟、晏阳初等主动走向大地和民间,以期建设现代化中国乡村的一代知识精英。
  
  在《山南水北》中,韩少功曾说:“那些平时看起来巨大无比的幸福或痛苦,记忆或忘却,功业或遗憾,一旦进入经度与纬度的坐标,一旦置于高空俯瞰的目光之下,就会在寂静的山河之间毫无踪迹,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也永远不会发生。”
  
  但我愿意相信心灵就是伟大的物质。山河所见,大地为证,韩少功与八景,一位中国作家和一座乡村之间灵与肉的生发互动,就在眼前。
  
  ■众说新乡贤
  
  “韩爹在八景讲实话,做实事”
  
  韩爹在八景讲实话,做实事,功德无量。一到八景,他就穿双黄胶鞋四处走,三四十里远的山尖尖上都去过。智峰山脚下碰到一户人家有四个醒头(智障人士),他马上掏出了1200元。刚来八景时,他在路上碰到一位老人挖石头,说是要学愚公移山修条路,他很感动,马上就掏了5000块给村里买炸药,后来帮着修成了村里第一条路。我当了村里党支部书记去他家,他问我:平求,你想做点什么?我说再修条路,乡亲们肩上担子就轻了。他连声说好,好,平求我支持你。福果路就是这么修起来的。他帮着村里修起了“一大三小”四条路了。
  
  敬老院从启动到现在,韩爹也操了不少心。他经常要来转一转,有一次摸了下老人的垫被,说太薄了,掏了1000元,要我买些软的海锦垫垫在床上。有一回他从屋子那边游泳到水边上喊:平求,你到我屋里来一下。我去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是他到外面讲课发的2000元钱。前年过了年回八景,他又拿报纸包了2万元给敬老院。
  
  ——八景敬老院院长曾平求
  
  韩爷爷对我的影响非常大。考大学时填志愿,我征求他的意见,他说中医是优秀的传统文化,需要年轻人来传承,建议我学中医。后来我考上了湖南中医药大学,他很开心,还到我家送来了奖学金。去年我放假回来,碰上韩爷爷感冒咳嗽了一个多月,我没想到他要我给他开个方子。我不敢,他说莫怕莫怕,就拿我做试验。我大着胆子用鱼腥草熬了个单方,第一次没经验,熬了好大一碗水,但他都喝光了,后来又服了几回,效果还不错。我非常感动,韩爷爷敢吃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熬的药,这是对我的信任,也是最好的鼓励。作为八景的年轻人,对八景的乡亲们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我希望以后也想像韩爷爷一样,为家乡做点什么。我一直在努力。
  
  ——广州中医药大学在读研究生兰聪颖
  
  韩爹对环境保护很重视。他常跟我们讲,一粒小电池要是烂到土壤里,会毒死一大片土,害了子子孙孙。两年前,兰家洞水库成了水源保护地,乡亲们觉得这说明水质好环境好,开心。但是慢慢发现猪牛鸡鸭都不能养多了,房子也不能盖了,日子怎么过呢?乡亲们有些迷茫。韩爹总是劝慰我们,水源保护是好事,要一步一步来。他也常跟我们商量,还可以搞哪些新产业,既保护环境又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他比干部们还操心。
  
  ——八景学校老教师兰龙辉
  
  2014年5月份乡里搞群众路线教育和村官培训,请韩爹去讲话。韩爹讲的都是大白话,又有道理,大家最爱听。他讲了三点,我用小本子都记下来了。比如第一点就是要一身正气,不能贪钱,不能做“灰面手”,要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做事。比如做工作要“外圆内方”,首先要讲感情,要对老百姓有一颗善良的心,再来讲原则。
  
  ——大同村村主任李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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