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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廷:江永有个千家峒(散文)

2017-12-07 16:26:16 来源:红网 作者:李长廷 编辑:夏君香

  江永有个千家峒。千家峒是瑶族的历史。

  千家峒的神秘与微妙,很久以来就为我所神往。小时候,听人偶尔说起来,如同说一个遥远的梦。其实这地方是什么样子,坐落在哪方天下,甚而它的有无,谁都不能够说得确切。渐渐我想,这或许是人们一种寄托吧,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纯属子虚乌有。但是忽然之间,专家学者们终于根据大量历史的和现实的迹象,找出了传说中的瑶族故地千家峒,这就是江永县大远瑶族乡的千家峒。消息一经传开,平时冷落平和的一个田峒,立刻便成了世人瞩目的圣地,声名远播了。

  我终于怀着异常复杂的感情,踏入这块神秘的土地。

  时间是九月。九月对于湘南来说,是成熟的象征。二季稻正待收割,满峒浓墨重彩,释放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鸟儿的歌吟,在草丛间滚来滚去,如抛珠撒玉,使沉甸甸的田野,充满了勃勃生机。时而,潺潺的小河流水,轻悠如云,飘落在脚下,梦一般逝去。远山朦胧缥缈,近山凝重清新,三五层次,起伏多变,如龙之腾跃,圈定一个小小世界。一条乡村公路,黄绸般没入远方,拖拉机或汽车,倏地驶近,惊起三五条黄牯,哞哞低吼,蹄下卷起一阵风尘。

  一切都是这么实在。山石草木,田塍阡陌,行云流水……一样一样,并没有与别处不同的地方。但是风景却好,山水酷似桂林形状,眼前时而有石山拔地而起,打破田畴平板格局,煞是耐看。石山多怪异,如鸟,如鹅,如马,如童子,如狗头,因此就有鸟山、白鹅山、马山、金童子、狗头岩等称谓。

  且行且看,一边心里就琢磨开了。这块平平凡凡的土地,当真曾是一个民族的摇篮?当真曾演出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活的戏剧?它曾生长过和平,也曾引起过杀戮?那气势磅礴的古老长鼓舞、羊角短鼓舞、香火龙舞、伞舞……的旋律呢,如今在哪里?那充满了男女情爱的吊脚楼里的歌堂呢,如今在哪里?

  大远河,你是历史的见证,你应该知道的。鸟山,马山,你们也应该知道的。还有在峒口盘旋的两条“鸳鸯龙”,你们不是长年把守着千家峒的门户吗?你们也应该知道的。

  好遥远,好遥远。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的身子开始旋转。朦胧恍惚之中,我进入到一个陌生而神秘的世界里。

  隐隐鸡犬之声相闻,流水悠闲地唱,白云悠闲地飘,田峒宁静如画。忽有袅袅炊烟升起,丝丝缕缕,依山势高低错落飘忽而去,原来,那林木深茂之处,正有无数以杉篙围成的房宅。接着就有了人影晃动,或入峒中劳作,或入深山猎狩,无论男女皆口里作歌,不绝于耳。男子著蓝、黑对襟齐领布衫,头扎青布头巾,束腰带,系绑腿,精明强悍。女的穿无领对襟布衫,长裤,头包尖角形青花布,秀气端庄。他们以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创造着一个属于他们的世界。这世界里的气氛,和谐融洽如一个家族。山上打得一只野物,便合伙一锅里熬了吃,配以香醇瓜箪酒,喝得青山团团转。一年之内,他们总有一个大节日,这就是十月十六日的盘王节。所有瑶民族的欢乐,都要在这一天里总爆发了,那热烈的场面,无论如何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他们借此怀念祖先,也借此庆贺丰收。

  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唱歌、跳舞、喝酒、狩猎,男欢女爱,繁衍生息,没有一些约束,连赋役也没有他们的份。刘禹锡有一首《莫徭歌》,大约就是写的这种生活:“莫徭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市易杂鲛人,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种开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

  瑶族的历史,是和山联系在一起的。每一座山,都是他们历史的一个起伏,每一座山都有他们的印记。山过山,山过山,哪座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向着高山进取,向着蛮荒进取,开垦出来一块新的天地,又开垦出来一块新的天地。可是到头来,没有哪座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他们本要在千家峒安居乐业,老实做山的子民。可是千家峒太小,毕竟关不住一个民族的升平与欢乐。终于官兵蜂拥着来了。他们不能容许自己的管辖之内有这么一块乐土。他们太吝啬,这么小的千家峒也不放过。

  不要再吹木叶了,不要再跳长鼓舞了。快拿起那只白牛角,让牛角的闷雷般的声音唤醒大家,唤醒千家峒的草木禾稼,走兽飞禽:山火烧起来了,山洪涌过来了,千家峒不是桃花源,能走的走,能飞的飞,脚下有路,山外有山!

  老峒主把白牛角锯成十二截,分送给十二姓瑶人:“五百年后,以牛角为凭,十二姓子孙再回千家峒团聚!”

  于是,千家峒的历史结束了。千家峒的历史随同所有杉篙屋宅一道化为灰烬。

  留下来的,是一个残破的梦。

  ……如今,五百年早过去了。

  当年千家峒十二姓瑶人的子孙,你们在哪里?

  大远河奔流不息。河岸有一高矗石山,石山脚有一天然隧洞,曰穿岩。穿岩高低宽窄, 仅可容人出入。过去,因大远河两岸石壁陡削,这隧洞便成了千家峒唯一进出门户。但进峒需摸索而行,三四丈远,方可见光,因之千家峒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完全隔绝。到了新中国成立后的七十年代,为修乡村公路,才把穿岩炸开一个缺口,但隧洞仍保留一大截。当我随人们一道从那里通过时,我禁不住要大声对历史发问:以世界之大,何以留给一个民族的出路竟如此窄狭?

  没有谁回答我。

  但使我感到欣慰的是,如今的千家峒,毕竟不是历史上闭锁的千家峒了。它的天地变得宽广了,它毕竟焕发出时代的光彩来了。

  然而它的历史,却是谁也不会忘记的,它的历史的价值,正为人们重新认识。因为在这块土地上,曾繁衍出一个倔强的民族。




  作者简介:李长廷,男,永州市宁远县人,1940年生,湖南省文联五届、六届委员,湖南省作协四届、五届理事,原永州市文联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飞天》《山西文学》《青年作家》《天涯》《大西南文学》《红岩》《滇池》《花溪》《儿童小说》《巨人》《短篇小说》《小说月刊》《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已出版《苍山·野水.故事》《山居随笔》《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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