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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吟:土司王城背后的媚眼

2018-04-12 12:16:06 来源:红网 作者:子吟 编辑:袁思蕾

  读湘西土家史,就是在读一部人物传奇史。

  从开创土司王朝雏形的彭士愁,到第十一代土司彭福石冲的励精图治;从明嘉庆年间东南沿海抗倭的彭翼南,到为百姓免遭战乱而结束土司统治的彭肇槐,都不愧为土司中的一代俊杰。又如,那辅佐土司王朝的谋臣良将,如向老官人,田好汉等等,更是带有十分的传奇色彩。

  不过,历史由人创造并谱写,有男人的彪悍善战豪气干云,就定然有女人的温润如风柔情似水。有了她们,厚重苍凉的历史才会变得生动许多。尽管,于历史而言,她们,或许只是一缕看不见的风,一声浩淼虚空里微弱的叹息。

  是那样的几个出色女子,论才学,论义理,论德行,丝毫不逊于七尺男儿。她们的故事,是一首低沉而略带悲怆的赞歌,也是一首巾帼不让须眉之歌!

  彭氏: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愁

  一场湘西史上著名的“溪州大战”,成全了彭士愁和他身后的八百年土司基业,也让土家后人永远地记住了楚王马希范。然而,在这两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中间,有一个女子,却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彭氏,乃楚王之妻,也是彭士愁的堂妹。这是一个聪慧贤能的女人,虽没有美丽的容貌。

  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女子,不是美女,就是才女。比如同属那个时期的花蕊夫人,一首“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述亡国诗》,可谓掷地有声,令当时指责自己是红颜祸水的赵匡胤无言以对。有才有貌有傲骨,终被史家列入五代十国俊彦之一。

  有丑女之名的彭氏,史册所记也仅彭氏二字及卒年,无名字无生年。虽说史书中的女性不乏此类称谓,皆因女子地位低下,但史书中楚王的爱姬徐降香之名却有记录在册,此处可见世人爱美厌丑之心,连史官也不例外。“人不可貌相”那句古话到了紧要关头,俨然就是个摆设。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这个女子强大气场的存在。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记载:“彭氏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范惮之”。史家寥寥几字,尽显彭氏之才干。以现今的话来说,彭氏的管理智慧与政治谋略是高人一筹,令人赞叹的。对内,偌大的南楚王府,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尽力斡旋调停堂兄彭士愁与南楚王庭的矛盾,而且,在士愁接任溪州刺史方面,彭氏功不可没。由于彭氏的这种平衡协调能力,南楚的政治局面相对来说,保持了难得的稳定。

  彭氏虽说貌丑,但其才华内质,连驰骋沙场的楚王也对她敬畏三分。楚王喜奢华,爱美人,图安逸。而彭氏,自小随父彭轩从江西吉州投奔南楚,历经战乱且在曾任吉州刺史的父亲教导下,炼就的强势作风,足以让她在应付南楚王府诸般事务中游刃有余。

  这样的女子注定是寂寞的。世人浅薄,大多专注于皮相。貌美的女子,一个眼神,一声娇嗔,早有大把的男人甘愿供之驱使。而面容丑陋,唯有内修其德,外展其才,任劳任怨地付出,才有可能赢得尊重或所谓的爱情,尽管是报答式的。就算心有不甘,奈何世情如此,惟有长叹一声罢了。

  楚王慑于彭氏治家的雷霆手段,倒也中规中矩。彭氏一殁,没了悍妻,也就没了约束,往日的骄奢淫逸之相全然毕露。而堂兄士愁,在领导湘西势力崛起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楚王产生了尖锐矛盾,在彭氏去世次年,因没有人居中调和,这种矛盾终于得到了总爆发,是年,彭士愁率兵攻打辰溪、澧水两地,从而引发“溪州之战”。虽说士愁智勇过人,却也经不起楚王兵多将广,终至兵败议和,双方立“铜柱盟约”。也正是这份盟约,土司王城巍巍屹立八百年的历史,足以笑傲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

  关于这份盟约,史家认为,楚王愿意签订盟约的初衷是鉴于祖上征蛮败亡的教训。楚王祖上是东汉名将马援,一句“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铿锵之言,激励了后世无数沙场将士。著名的典故“马革裹尸”就源自于此。其人在南征武陵蛮时困逝于离此地不远的壶头山,属沅陵境内。这大概是缘由之一。

  然,那盟约如是说,“王曰:尔能恭顺,我无科徭,本州赋租,自为供赡,本土兵士,亦不抽差。永无金戈之虞,克保耕桑之业。”给予战败方如此优厚的待遇,楚王的豪爽豁达实让人难以置信。想来也有楚王出于对彭氏的愧疚及敬重之心。彭氏殁后,在诸多的悼亡挽词中,有人所献一联“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令楚王大为惊异。而这个人正是曾投于楚王门下,却因相貌丑陋被楚王赶走的文士,名叫石文德。“子非鱼,安知鱼之伤”,也许唯有同病相怜,才会彼此懂得,才会写出如此让人伤心动情的挽词吧。楚王深受触动,重新启用此人,委以重任。

  虽说楚王贪淫好色,被史家诟病,但对于彭氏,惜其才是毋庸置疑的。没了强悍且颇具王佐之才的彭氏扶持,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与权术博弈里,惯于安逸的楚王怕是难以招架,而沉溺酒色更是走向衰亡的必然之路。

  未已,在彭氏殁后第十个年头,楚王马希范病亡,至此国势衰微,朝中内乱,几年后被南唐灭国。“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这句写于彭氏的挽词,恰似成了一个朝代没落的写照。

  远去的烽烟里,那个叫彭氏的女子,在时空深处静静眺望,平静的眼神中,有深思,也有哀伤……

  吴秀英:有一个词叫“大义”

  吴秀英,彭士愁之妻。他俩的相遇,算得上是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于是,成就的一段土家人耳熟能详的爱情佳话。

  年青英武的彭士愁奉朝廷之命,为擒住凶狠残暴的老土司吴著冲,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恰巧遇上吴著冲为其女吴秀英择婿,士愁赢得美人心,成功选为驸马。后夫妻联手与朝廷里应外合,最终拿下吴著冲,为土司王朝的建立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彭士愁这段建功立业的传奇旅程中,吴秀英,无疑是起了关键作用的。没有她,彭士愁与吴著冲,谁胜谁负估计还是个未知数。

  血缘亲情,是人世间任何风雨都难以抹灭的牢固情感。在丈夫与父亲,爱情和亲情之间的抉择,必定是痛苦艰难。

  众所周知的老蛮头吴著冲,因着杀人如麻,视百姓如草芥,恶名远扬,才招来当时朝廷的下旨剿灭。这样的一个人,似乎是万人痛恨的恶魔般人物。但是,在民间传说里,却也不乏脉脉温情,相传他年近六十而得女,有算命先生占卜,测得此女有克父之命格。老著冲却不以为然,仍视此女为掌上至宝,呵护有加,此女即秀英也。不说算命先生的一语成谶,倒觉得残暴的老著冲也有着温情的一面,且有点执拗。当然,这些不能掩盖他恶贯满盈的罪责存在。只不过这样的老著冲形象似乎更令人信服。被父亲吴著冲一路呵护长大的吴秀英,其父在心中的分量自是不轻。

  一个长年藏于深闺、养尊处优的妙龄美少女,所思所系,无非希望上天赐予自己一个天神般的好男儿。而彭士愁的出现,几乎满足了她所有的想象。那个人,就似一股山外远方清新的风,陌生新奇;又如一轮暗夜星空升起的皎月,干净夺目。只一眼,秀英的一颗芳心,就已彻底沦陷。

  在父亲的操办下风光完婚,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心遂意。有老父的宠爱,如今又加上如意郎君,秀英,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莫过于自己了吧。而此时的吴著冲,也是笑意满怀。爱女加娇婿,而且是自己十分满意的女婿。后继有望,可以放心乐享天年了。

  唯有一个人,那就是彭士愁,却是心事重重。

  肩负着朝廷赋予的使命,自己的每一步,犹如在刀尖上跳舞,稍有行差踏错,性命不保不说,还得连累随行的一众人等。设计利用吴秀英接近吴著冲,计划成功了一半。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与吴秀英一年多的相处,不知不觉动了真情。虽说吴著冲坏事做尽,可吴秀英却是本性纯良,秀外慧中,这样的女子,要说不爱上,很难。也许,实言相告,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她得知后会如何,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可以想象,当彭士愁思虑再三,将来历对秀英和盘托出时,她眼中显露出的难以置信的神情。愤懑,心痛,或许更多的是自尊心的受创。倾情付出的感情居然含有欺瞒的成分,这是任谁也难以接受的事实,更何况是一个身份如同天之骄女的女子。秀英投向士愁的眼神,唯有用爱恨交织来形容。旋即,秀英将帐前长剑一拔,剑锋直抵士愁。士愁并不不避让。回想成亲一年多来相依相守的柔情蜜意,秀英这一剑,终是刺不下去。

  知妻莫如夫。士愁深知秀英眼中看到的,仅仅是父亲吴著冲对自己慈爱的一面,而对百姓凶狠残暴的一面并不知晓。借着游山玩水,带她去看每隔三年就要被老著冲放火焚烧的可怜百姓的茅草屋,去看被老著冲处死无辜百姓后扔放尸体的“万人坑”。目睹这一切,明晓事理的秀英被深深震撼,内心的天秤已然悄悄滑向世愁。与其说最终选择站在了士愁一方,倒不如说是选择了道义。

  在吴秀英的全力协助下,一年多来,彭士愁充分利用吴著冲女婿的身份,在吴著冲统治集团的内部,开始了自己的苦心经营,他先是对吴著冲的军力部署做了全面了解,并拉拢了吴著冲身边科洞毛人和努力嘎巴两员大将,一切都按吴著冲的战略布局全面推进,终于有一天,吴著冲的寿诞到了,彭士愁决定在吴秀英为其举办的寿诞宴会上,对其使出致命一击。那一场寿诞,最揪心痛楚的人,算来应该是秀英。这世上只有亲人,是无从选择的。血缘至亲之间的那种爱,是深入骨髓,融入血液的,与他是恶人善人压根无关。不过,“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作为他的女儿,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自己送父亲最后一程。

  当最后的胜利来临,不知士愁能否揽过秀英,轻轻地说,“别难过,你还有我”。这样的结局,也许暖心一些。所幸,历史记载里他俩的结局堪称圆满。这样,也算是给大义的秀英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吧。

  向凤英:向氏有金凤,栖落在彭家

  说到向凤英,必先得提到的是土家族三大主神(彭公爵主,向老官人,田好汉)之一的向老官人向宗彦,以及古溪州千百年来彭向两大家族的世代交情。

  世人皆知曾为袁宗焕守墓近四百年的佘氏家族,绵延数代,感人至深。而在偏远的湘西古溪州,一直忠心耿耿辅佐土司彭氏的向氏家族,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这延续千百年来的世代交情,却源自于溪州大战。在溪州大战中,熟读兵法英勇善战的向宗彦,辅佐楚王马希范,大败彭士愁。战后和谈中,宗彦与士愁可谓不打不相识,同样的文武全才,不免惺惺相惜,结为至交。他俩的相遇,正可谓风云际会,将遇良才。也正是这二人的诚挚携手,才共创了日后八百年的土司统治,才有了彭向两大家族的世代联姻。

  向凤英,便是这彭氏土司与向氏家族联姻中广受赞誉的一个人物。

  她于及笄之年嫁给第二十二代土司彭世麒为清房,也即侧室。土司彭世麒博学多才且精通汉文化。可以说,他既是儒雅之人,又是骁勇无比的战将,因战功赫赫而多次被朝廷征调出征。在家中,他是友爱的兄长,也是孝顺的儿子。这样的一个男人,凤英没有任何悬念地被折服了。婚后凤英悉心伺候夫君,孝敬公婆,与其她妾室和平共处。落在那个年代,无可避免的,须得承受时代赋予的烙印。

  对于自己的夫君彭世麒,凤英心底的深爱,是绝对的。可是,他不属于自己一个人。

  凤英的聪慧,在于通透。这样的一个男人,是属于大伙儿,属于全族人的头领,身上背负了太多责任与重担。自己能做的只有爱屋及乌,替他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忧虑。

  她应是这样的女子,低眉,柔顺,和颜悦色,尽其所能给予身边所有人以愉悦感。如果日常的辛劳,仅限于照料夫君公婆倒也罢了,关键还有与其她妾室及大房的相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命题。古今往来女人之间的戏码,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出自向氏家族的凤英,却是稳稳地周旋过来,并赢得“善待其她妾室的子女,视如己出”的贤名。做到这一点,没有超出常人的隐忍宽厚,是难以企及的。亦或,对一个人的深情,就体现在一些毫不起眼的细节里。当那个长年在外征战的人浑身疲惫地回家,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后院起火吧。

  也许,曾经许多人会认为凤英是为搏得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声,若如此,她应该是成功了。因彭世麒在外征战有功,凤英的贤名朝廷也有所耳闻,随即授予凤英诰命夫人之冠。然而,令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凤英居然将这顶来之不易的桂冠让给了大房彭氏。仔细一想,凤英这一举动确实称得上大家风范。聪明如凤英,深知那顶冷冰冰的诰命桂冠,远不如安定平静的日子来得实在。虚名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浮云易散,握不牢实的。

  一路走来,凤英无疑深得夫君世麒之心。但是,有句煞风景的老话叫“好景不常在”。世麒在外征战积劳成疾,回来就病倒了。原本凤英就身体不适,见世麒病倒又不忍心告知,强打精神日夜守护,亲尝汤药,不离左右。等到世麒十多天病情好转,凤英却日渐消瘦一病不起。世麒四处求医问药,奈何无力回天。凤英逝前留遗言给世麒,“愿夫君事慎节坚心,事吾老姑,力报国恩,以保先业。妾自恨命薄,不能百年侍巾栉。”其中那句“力报国恩,以保先业”,让人很是感概。一个远居偏远山野、后宅大院的女子,却深明有国才有家之道,知晓“大马强,小马壮,高山挺,石自坚”之理,实让人叹服不已。直到这里才会品出,这个女子如何能抵达那些隐忍宽厚与谦让俯身,只因早就具备深谋远虑的眼光和大局观啊。

  凤英逝后,噩耗传至族中,族人震动,远近部落奔走号哭,声震山谷林间,哀声不绝。由此可见凤英在土司王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心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不久消息报至朝廷,朝廷特赐凤英“太淑人”之尊号,至此,凤英贤名远播。

  倾其一生,默默的付出与周全。这一切,作为凤英而言,有那个在意的人懂得,也就足够。

游昌群,笔名子吟,湖北长江边上人,湘西永顺作协会员。喜欢读书,闲时练笔。湘西系列散文《湘西的城》《土司王城背后的媚眼》《司城风语》等20多篇近30万字散见于中国作家网、团结报、湖南作家网、红网时刻、新湖南、老司城杂志等等。另有1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龙凤玉配》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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