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马哈/摄

一座城市的温度

文/刘子华

一

在我的感觉中，飞机好像才上天不久，空姐就在广播中温馨提示，“飞机马上就到德令哈了，现在正开始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老实说，我第一次听到德令哈这个名字，是来之前朋友的介绍。我觉得十分陌生和拗口，朋友说了几次我才记住。为了加深印象，我上网百度了一下，对德令哈有了一个大致了解。德令哈在蒙古语中是“金色的世界”的意思。它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建市于1988年，是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也是全州政治、教育、科技、文化中心。德令哈人口仅10万，面积却非常大，有2.77万平方公里，市区海拔2980米，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广人稀。

飞机是从西宁起飞的。西宁到德令哈的距离，陆地上也只有500多公里，在空中的直线距离就更短了。飞机飞行一个小时后，安全降落在德令哈机场。下了飞机，我十分惊讶地发现，整个机场就我们乘坐的这一架飞机。尽管太阳朗照，感觉却十分清冷。我见航站楼上“德令哈”三个红色的字在湛蓝的天空下像三团燃烧的火焰，很有些艺术感觉，便跟同伴建议照张相，留个纪念。哪知，机场保安上来阻止，我尴尬地朝保安笑了笑，心里感到一阵发凉。德令哈给我的第一印象，除了零下6度的天气，这里的人脸色也冷。

二

德令哈机场非常年轻，2014年6月才通航，是青海省第四个可供民航飞机起降的省内支线机场。机场离市区中心还有35公里，我们租了台的士前往。机场公路十分宽敞整洁，的士跑了十几分钟才看见左边车道上迎面开来一台车，我又一次感到惊讶。的士司机告诉我，冬季是旅游淡季，几乎没有什么游客的。我见公路两边是黄色的沙土，沙土中有一簇一簇的枯黄植物，便请的士司机停车，想下去看看。的士司机停好车，热情地介绍，这种矮小的植物实际上是一种树，叫梭梭树，耐干耐寒，主要生长在沙漠边缘。我仔细看了看，用手抚着屈曲的树枝，心中油然而生敬意。我想，作为人类，我们有理由向任何顽强的生命致敬。

我们在风景如画的巴音河畔德都大酒店住下。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环保局信息化宣传教育中心主任刘源知道我是一个文人，十分兴奋地告诉我，德令哈有个海子诗歌陈列馆，就在河对面。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诗歌是绝大多数文学爱好者走入文学创作的大门，我当初也是学写诗歌的。后来，因写作方向的改变，我专注于长篇小说的创作，对诗坛状况知之甚少。不怕大家笑话，当初很多人引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我还以为是像马云那样的成功人士说的励志的话。后来，我网上百度了一下，才知道是海子的诗。

海子是笔名，原名查海生，出生于安徽省怀宁县农村。说他是天才少年一点也不为过，1979年，年仅15岁的海子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法律系。也许是命运的捉弄，他读的是法律，钟爱的却是诗歌，1982年开始诗歌创作。海子的诗歌特征非常明显，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字里行间弥漫着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它突出的是原始生命的内核和本质。这种浪漫色彩是通过抒情来呈现的，海子曾说过，抒情就是血。我们发现，他的所有作品几乎都呈红色，都是用血浸泡过的。从1984年的《亚洲铜》，到1989年的《春天，十个海子》，表现出诗人一生的情感向度，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眷恋之情。海子还是一个充满神性体验色彩的理想主义者。他深受尼采、海德格尔等人的影响，相信“酒神体验”的力量，相信“大地”原始伟大的本质力量。他的诗中，有一种撼人心魄，几近疯狂的迷人气质。

他在《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写道：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 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 最后的, 抒情

这是唯一的, 最后的, 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在这首诗里，他描述的是一座雨夜里荒凉的城，呈现的却是爱的纯真和悲凉。读后让人热泪盈眶，心疼不已。

关于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坊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海子迷恋上了一位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作家。那位女作家一直躲着海子，但海子一直热恋着她。在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海子闻讯赶来女作家住的北大校园，为表诚意，他双手合十跪地不起。那位女作家始终不愿见他，倔犟的海子一直跪到天亮。女作家受不了海子这种疯狂的行为，立马回到了家乡西部。海子不管不顾，疯狂追随而去，在火车经过德令哈时写下了这首诗。另一种说法是，为了摆脱情感的极度苦闷，海子在去西藏途中，途经德令哈时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诗。

从这首诗中，我们深切感受到，当一个人恣肆汪洋的情感无处宣泄，只能在内心掀起狂潮的时候，寂寞如秋的灵魂只能被空寂包裹，空寂包裹下的海子感到了绝望。尽管海子在中国政法大学哲学系教研室工作，衣食无忧，但他是一个感情至上主义者。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年仅25岁。

三

海子诗中的姐姐是谁？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位女作家？我很好奇。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环保局局长李顺年轻时也曾迷恋文学，他说，海子这首诗里，姐姐是谁，是不是他的恋人，或者是不是一种美好的化身，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诗人曾经过德令哈。德令哈有幸，结缘海子。这座本不起眼的西部高原小城，因为海子的这首《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从此闻名遐迩。李顺学识渊博，非常健谈。他说，可以这样说，德令哈是一座温暖的城市，给了一个失意的年轻诗人足够的尊重。州环保局大开绿灯，破例允许德令哈市在母亲河巴音河畔修建了海子诗歌陈列馆，配套修建了海子诗歌雕塑园。海子是卧轨自杀的，为了让世界各地的游人更好地凭吊、追寻海子的足迹，在海子诗歌陈列馆旁还专门修了一条观光铁路，真可谓用心良苦。

在德令哈游览，几乎是不经意间，就能看到这座年轻的高原小城，给了同样年轻的海子很多的印记。有海子广场、海子宾馆，还有一处大型的民俗表演场所，拱门上方斗大的字，就是海子的诗句“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所见所闻，我除了叹息还有感慨，德令哈人真是远见卓识，厚待一个人，提升一座城。人们来到德令哈，除了欣赏她独特的高原自然风光外，更是对德令哈人重视文化、高看文人的做法肃然起敬！

由此，我想到了岳阳。应该说，文艺岳家军并非浪得虚名，尤其是戏剧，在中国戏剧界很有地位。陈亚先、吴傲君、甘征文、曹宪成、段华等都有作品获全国大奖，盛名远播，如雷贯耳。陈亚先的《曹操与杨修》在上海京剧院长演不衰，成为中国京剧发展的里程碑。这么多的优秀戏剧家，数不胜数的精品力作，辉映了中国戏剧的天空。岳阳如果能向德令哈市学习，在会展中心或博物馆拿出一点空间，建一个戏剧陈列馆（展览馆），让世界各地来岳阳旅游的游客在饱览岳阳秀美风光的同时，给其中的戏剧爱好者提供一个学习、欣赏的场所。这样，既提升了城市文化品位，又成为吸引游客的一个亮点，可谓益处多多。

在德令哈期间，每天都是阳光灿烂，可室外温度一般都是零下5度，甚至更低。有天早晨起来，室外温度竟是零下15度。这种气象，对于我这个来自洞庭湖边的人来说，多少有些诡异。但我深切感受到，温度低是自然季节使然，而德令哈人深情缅怀年轻诗人海子的礼敬举措，让我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胸怀，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温度！

刘子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岳阳市文联。著有长篇小说《一任乡官》、报告文学《梦回长江》等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