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上生月/摄
梦境的赞颂
文/闫文盛
我们的衰老将至
我同自我的分裂已深,我能够穿透墙壁,看到昨日的斑纹。
我所度过的每一种时间都尚未成为我的时间,我们总是孤身一人,错过了每天的日落时分。
将蓝天和白云写下来,让它们的形容为我们所重新成就,这是多么理想主义和乐观徘徊的一天。
而我们的衰老将至,在每一部大写的书中,都重复过这样隆重的回声。
日常生活中有神奇的诗意,但它们中的绝大多数,被上帝以他宽宏的手指所藏匿。
我们以为自己早已粉碎的现实并不流逝,它以一种高速的均衡,占据了我们根深蒂固的领土。
此种生活是“无我”的,我们之中任何人的衰老和生死,都虚幻得像一个真空。
我们毕生所写下的,也不外是纸张中的烬灰而已。让那些焚尸炉的操作工略作停留,让我们最后一次目睹人世的灰尘。
我们的青春就这样逝去了,带着记忆的尖顶和旷远的鸟群。我们的尸体就这样逝去了,带着上帝顾盼之间的所有忘却。
我们的命运就这样逝去了,带着寂静的不出声的缄默的烟缕。但这只是一种至小的空洞,我们把更大的荒芜已经吞噬,咬碎,带入了黑漆漆的坟墓。
如果我们屏息一生
然而,如果我们屏息一生,我们该知道自己的灵魂的界限更近于某种事实。我们灵魂的繁缛应该有一个澄明的底色。我们不可能是我们自身的全部反面,我们不可能一身分饰七十二个“悟空”。即使像佩索阿这样的人,无论他采取多少异名写作,我所获得的信息总合仍然把我指向“他”:一个灵魂无“智力”的人,一个最初始的“敞开”的人。我不认为,他所用来隐蔽自我的面罩真正地起到了作用,他的过于自我庇护(絮语),只是承受了他自身才华的重压(释放情欲之途?),但还不至于建立一个人的“相反相成”。他的“所有”创作的累积可能会体现他的左右互搏之心,但还不至于使他自尊成为一个可以触及万法之宗。他现在的状态是,经过一生中的各种努力,使他达成了一个自我经历的极限。他可能是向“内在体验”努力出离的一个“人”的样品。他是他的“自身”的最大的样品。以我们体验的逼仄和宇宙的宽广而论,我们最多能够抵达自我的一个极限是“不可替代性”,但我们却没有做到同时占据“恐龙”和“人”这两个主角。我们灵魂的密度中,只有想象的(但却没有可以真正触及的)任何一角天空。否则,我们大可离地三千尺,将我们的居息之所建立在一个虚幻的宫殿之处。
梦境的赞颂
我说过,我经常做那种赤身裸体的梦,由此,我变得尴尬无比。这从另一方面说明了我对自己的洞察不足。我是对自己的处境深怀同情吗?不,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戏谑都是对的,常见的,不可抵挡,当然,也是不可预测的。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许出于我的隐蔽之心太深了,也许出于我暴露自我的欲望?也许出于梦境的虚无……它们统属于我的秘密领地,也统属于我的未来。我几乎无法确定我会在这样的梦境里生存多久,因为一旦进入它,就如同进入了飞鹰的内部。我的未来,大不过一只飞鹰从无到有的诞生。千古之事:我们不着寸缕的人生大不过一只飞鹰。日光消逝,我们的梦幻灵魂的弧度划过须臾,我们从来没有一只有力的手指可以抓住飞鹰,并且写下它的“从无到有”的诞生。
感觉的柔韧
带着某种人生中特有的怅惘之情,我离开了食品街。我在此地住了两年之久。
直到所有的旧物已经破碎的时辰,带着此生中不会再有的怅惘之情,我离开了食品街。
而今,以一个过路人常有的好奇心和柔韧而亲切的感受,我来到了此地。
食品街上高挂的大红灯笼,并非是我记忆中的旧物。
那些夜晚的喧闹和此刻晨间的阑寂,形成了对比。
我的确曾经居住在这里,像拥有旧日时光的囚徒,审慎地穿越了那些街区。
我并没有在这里写下今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但是我秘密的命运,曾经在这里开启。
如今我看到了那些积年未变的灰土,它们仍旧潜伏于暗处。
那些尘垢开始变得坚硬,陌生,像我生活到今天的所有意义。
我也开始变得高度陌生化了,每一个曾经与我发生关联的旧人都已经离我而去。
我活下来的全部价值在于重新与生活建立联系,与我熟悉和亲近的人重新建立联系。
我是全新的,可能没有记忆,因此也没有旧物,没有大红灯笼,没有十四年前的食品街。
我毫无怨言地离开了我的生活,我没有在这里写作,没有所得与所失。
没有任何素材,当然,也没有晨景,没有夜间喧闹的事实。
在多次行走他乡的早晨,我看到了那些草木和相似的露珠,但是,我没有做任何对比。
夜晚与早晨,食品街上走过了无数的行人。即使是它空荡荡的时辰,也带着高度集约化的生活,那些喧嚣被更高的星空吞噬了,因此在我不加掩饰的回忆中,这里的一切与我的命运没有交叉。我可能误解了我的记忆。
我被我的记忆所囚禁的事实,也在妨碍我对于十四年前的事物做出准确的描摹。
我很少返回到我出生时的故居,直到它被拆毁的时刻。我也很少追溯我的任何生活。
我觉得将我的追溯纳入到写作中是错误的,它是一种无聊的做法,且不会获得任何同情。
即使在我最落寞的时候,追查那些未知的领域也远比复述旧日繁华更具有探险般的激情。
我在食品街上看到了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人,我观察他们的动作和他们脸上的星辰。
他们是多么清晰而沉醉地走在了食品街上,就像我时刻满怀憧憬地奔赴别处。
我们不约而同地交换着我们的生活,在想象力和怜悯之心抵达的地方,窥探他人的感触。
那些高低错落的洋房,那些石柱子和民国年间的银行都是这样的,它们是另外的时空。
他人的生活。
它们与我们的当下不同,可是,间杂而居于不同的年代里,几乎就是我们所有的病症。
除了一再地寻求做梦的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沟通。可是,我们的致幻本能根深蒂固。
在所有人的脸上,都能看到我们的遗忘。那些曲折的街巷,也与我们的未来是没有干系的。我寂静地走在这条巷子里时,阳光从青蓝色墙面上缓缓升起,它多么安详,洁净。
像通体如玉的婴儿,我们目睹阳光下的万千人间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万千色彩,都是从这里发端的。
我们目睹阳光:在食品街上,无数人抬起眼睑,像被上帝重新梳理的思想。
是啊,在这深刻的花房般的人间,我们只能毫无思想地抬起眼睑,看着上帝。
关于岁月的札记
我最初学习写作,是为了描绘我内心的战争。
在我幼小时候居住的平原地带,有一些远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堡垒,我们作为异乡人抵达的时候,这些堡垒经过了数不清的风雨,早已变得伤痕累累。但我们将其择为最后的住所,或许有着这样的理由:这些堡垒已经囊括了人世的全部,只要我们甘于这样寂静地活着,并且死去,就完全不必因为猎奇之心而对它抱有任何遗憾或成见。
我们乖乖地住了下来。
作为更大的人群中的少数,我们所余留的时间十分有限,因此,选择这些隐蔽的乡间居住,可以帮助我们减少不可再有的搅扰。
而在此前,我们所经历的人生一片喧嚣。
自打安心乡居以来,我们外出的日子十分稀少,因为我们不仅居住在堡垒,而且决意无限地生殖堡垒。在我与我们之间,我们渐渐习惯了缄默无言的生活。我们担心过多的交流会出卖我们。我们将自身的思想筑成洞府,那里只珍藏我们所书写和想象的事物。而冻结所有的爱恨和欲求,将成为我们最终的归宿。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与我们之间,沉默的障碍开始成为诅咒。我们的言语功能退化了,在一些必不可少的夜晚,我们需要前往那些隐秘的高山之时,沉默的行动带走了我们柔软的面孔。我们千篇一律地铁青着脸行走,任何一个婴孩的哭声都被视为不祥。
我想象到了我们的终点的那些夜晚,成群结队的幻影无悲无喜地走向那孕育我们的高山。我们最初学习生活,便是因为山上的树木。在大风肆虐的夜里,我们需要站在最高处的一棵树下喊出上帝的名字。此前,我们是以这种方式来对抗遗忘的。
但是,在过了太多的年月之后,山上的树木开始变得寥落。我们的生活不得不直接对抗宇宙和风雨。那些神秘的信件就来自于上帝造访的夜里。作为上帝的分身,我们对于上帝本尊的感情是复杂的。因为他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婴孩。他发怒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雄鹰。他睡着的时候,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河流。我们阅读那些信件,便是在他安息的夜里。
上帝也在发出鼾声。我们看着他总也面目不清的睡相,像看着水流在无尽地消逝。那些神秘的信件总是在猜测上帝的名字,我们阅读了无数次,但总是找不到最终的答案。上帝并非上帝本尊:只要我们看这些信件久了,就会发现这一点。他或许是不存在的。尤其在他化身为流水般的睡姿躺下来的时候,我们听不到任何关于上帝的呼声。
到了后来,在所有的人彻底沉默下来的时候,我们成群结队地向着那隐蔽的高山进发。我们心中珍藏着一个笑微微的上帝婴孩。他爱我们,因此才会赐予我们阳光般灿烂的岁月。但这些年来,我们经历了多少喧嚣。因为生老病死的缠绕,因为到处都有争斗和私见,我们渐渐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任了。
我们来到山上,以沉默的激情喊出上帝的名字。
我们在山巅上,听到山谷里沉默的回音。我们完全活在一个集体恐惧和沉寂的夜里。那个婴儿的面孔在无数人的心目中泛滥,那些高山般的盼望也在无数人的心目中泛滥。在压力大到了极限的时候,终于有人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而哭出声来。
这些年来,我们经历了祖先的死亡,父母的疯癫,各种怪异而嶙峋的堡垒的反复被构筑,在离高山很远的地方,我们缓慢而凝重地停驻下来。在一些必不可少的隐秘的夜晚,我们感到了上帝诞生时所带来的吉祥的红光。我们来到了高高的山上。
在最为粗壮的一棵树下,我们喊出上帝的名字。我们以沉默的激情喊。我们以善良的激情喊。我们以自己的利己之心喊。我们以对待一个婴儿不该有的高声喊。在高高的山上,我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在撕心裂肺地喊。
我们沉默着,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面对上帝嘴角的笑容和他流水无形的悲观。
山上的风声和融雪、泉水和沟谷都与我们不同。大自然的景观台过于寂静了。而我们以卑微之躯站在了上帝教谕我们写作、生活和历险的夜里。
我最初学习写作,便是为了描绘上帝。但对于他是否赐予了我们以生命,我很难确定。
我几乎不相信上帝会给我们以任何回应。他的微笑是我们制造出来的,他的婴儿身和雄鹰般的姿态,他对于流水的模仿和缔造,都发生在我们的梦幻被书写之后的夜晚。在任何平原之上,面对高旷、虚静、庞大的夜晚,我们都会心怀沧桑。
我们在居住到堡垒中的时候,信奉上帝的人已经开始减少了。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寓言般的抉择,我们会沉默着,在一些必不可少的夜晚离开村庄。在我们集体沉默的夜晚,月光渗漏到了我们居住的土地上,就像我们的幸福和荣耀被洗劫了一般。
作为上帝的分身,我们连彼此都不信任。
所以,在高高的山上,我们最后的话语是以古怪的枯死的树木的姿态被喊出来的。至于上帝,他听到了我们最终的悲伤。
“他虚幻的影子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一闪。”
庸人录
我们都长着一副庸人的样子,可我们为什么会去追求那惊人的不朽?
我们的窗子三面靠墙,那围拢它的花木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当我们在思想的时候,那罪恶的诸神正游荡于我们的视野之外的空中。我们觉得那些高耸的事物,晚风和暮色都不足以奠定我们未来的一生。这荒诞的警觉总是使我们无法平静地入睡。我曾经想过那种唯一的拘谨的诗意,但我们的意志都不坚定。我只是曾经想过,但我们都长着一副庸人的面目。在没有呼应的一生中,我们是不朽者临终时的证人。
那晚风和暮色都不足以笼罩我们的一生。
这些慎重的,张皇的人啊。
我选择了三个住处,那各种来风都懵懂地望着我们。在入夜之后的精警和静寂之中,我看着院子里的树木开始复苏。但是时间败落了。我在黑暗中反复出没。这里只是我们幼小时看不到的宇宙。当然,作为我们寄居者的生活就是这样展开的。那些窗子后面,住着我们的卑微思想。我们不是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到达的,但我们与那些久候不至的人没有缘分。我们只是在百无聊赖中喜欢过,但现在也开始憎恶这样的暮色了。我们都长着一副庸人的样子,但我们为什么也会落寞啊。我预计过那些磅礴而过的河,我也希望自己能够一一走过。在我们有限的下半生中,还有什么人不是我们可以平明目睹的呢。
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但这不是根本的症结。我们的窗子后面,隐形的成分太重了。
如果只有阳光照耀,那太多的角落就将被我们完全忽视。我不甘心地扯出了另外的光线。我想象过无数时间:那些静如沙湖的部分,那些静如玄荒的部分,那些静如岳之阳的部分,那些静如黑暗领袖的部分,那些指导者和被激发者。他们不完全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所有率性都不彻底。在三个窗子所组合而成的新时空中,我只是颠沛流离地度过了这些岁月。为了各种原因在做着某种挣扎的生活事实上更多出于我们的暗自逼迫。我觉得真是毫无自我发现的可能,我觉得真是毫无自我认同的可能。
我们走过了多少路途啊,在河流的两岸,我们毫不费力地走过;牧羊人就是我们流浪毕生的祖父。有时候我觉得这些言辞太过,那些纷乱的色泽截断了我们通往故乡之路。有时候我却觉得我们太庸俗了。在静悄悄的原野的上空,我看到了那些白色的事物。白云,白棉花,白色浮尘和水流。我有时会加倍地想念这种生活。
那么好了,我只是在想念这种生活。那些悬浮窗和我们的梦境是相似的。
有时是在夜间,我们的心在荒野,无法安睡,有时却是在白昼,我如何不知我们的梦境中错杂而入的那些灰尘。但我相信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在无数时间中,我们唯一无法建立的就是关于自己的部分。因为天地开合,我们如何可以始终关门闭户呢。我们终归看到了我们所没有设想过的事物,它们是尖锐的,方圆的,爆裂的,妥协的,洁净的,脏乱的。
它们始终是洁净的。
这和我们梦与醒之间的感觉相似,这和我们生与死之间的感觉相似。有时我们是在光线无法射入的远空相遇的,那些木头人和虚无,就是我们最为澄明和短暂的面孔。

闫文盛,1978年生。山西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发表作品300万字。首部散文集《失踪者的旅行》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0年卷”。另著有散文集《你往哪里去》《主观书Ⅰ:我一无所是》、小说集《在危崖上》等多部。2012年起,重点创作完成多卷本长篇散文《主观书》七卷(八十万字)。获赵树理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诗歌月刊》特等奖、安徽文学奖、山西文艺评论奖一等奖等。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闫文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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