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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诗歌丨午言:未完成的形体(组诗)

来源:《芙蓉》 作者:午言 编辑:施文 2021-03-23 09: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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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形体(组诗)


最称职的骑手


脑袋如一颗混沌的气球,

摇摇晃晃的,湖水就涨起来,

由内而外,依次漫过基底核、脑室和皮质。

倦意不断探头并开始游泳。

以数字催眠是不需要的,那些羊

已被他整整放牧了一个上午。

让眼皮垂下,世界清脆地合上瓶盖。

湖岸线不再增长,光亮消失,

故乡的云月结满清凉,

又在恍惚中递上几丛榴火。

分不清顺流而下的帆,

是否载着些逆流而上的人;

也看不见顺时针膨胀的暖意,

能否抵御沿轴线撤回时

必然遭逢的霜寒。

都是潜意识疑虑,每一次惊醒

都意味着无条件清除。

当他成功接单、打开地图,飞速且熟稔地

戴上安全帽,不用说,他仍是

整条大街上最称职的骑手。


冻雨过后


你用手指向几年前的空地上,

年轻的樱桃树已遭致腰折。

不久前,雨水如重负,

在低温的河床越积越多,直至这

满山林木终于承认气候的反常。

现在,横七竖八的哀鸿

让山的身形更瘦了。


无数枝杈开裂,以断臂的姿态

陈述一段失败的逃亡。

群树被砍头、被削顶、被戕害成

缺胳膊少腿的武将;这惨状

你还未曾见过,但这是

你嫁给父亲的第四十个年头。

天要灭山,它们毫无办法。


要么死,要么部分脱离母体;

那些新鲜的伤疤无处诉说,

只能让白花花的豁口张得更大些。

我像儿时一样巡山,雪中尚能

辨认的不在少数,这是杨树和桦树,

那是枞树、杉树还有栗子树。

你说它们都还没有真正地长大。


和许多人一样,它们正值青春却

惨遭冻雨。其实,我也遭遇过

一些未能相告的冻雨,母亲。

但我猜想它们在放弃之前,也曾

声嘶力竭地呐喊,伙同最后的绝望。

母亲,你失去了它们,但你

还拥有我:一个冻雨过后的儿子。


我的话让你平静下来。母亲,

你已经爬不动那蜿蜒陡峭的峰岭,

但我去过,你去过的诸多地方。

我的起点在这里,我也会

再回到你和父亲的终点。

而此刻我正在你的身后,并为你

指引,一段又一段的下坡路。


未完成的形体


月亮爬走了,寂静爬上来。

清晨的风翻开一本书,

意味着新的一天。

我们所看到内容折合成一整天时间。


寂静退下去,太阳浮上来。

树叶的反光和少女的头发色泽相同,

多么平和,事物全都走向优雅。

不过他们必须造出动静。


太阳走上去,人群坐下来。

悬挂的圆盘保持凝视,

鸽子在屋顶逐字逐句地做训诂工作,

思想盘踞室内,任清谈鼎沸。


人群分散开,月亮落下来。

不远处河水清明、透亮,

走近它,过去的一天

正为月光在层云中留出一条生路。


月亮爬走了,寂静爬上来。

无端的忧虑开始穿行,

我意识到这是一天与我的神秘幽会。

但思想尚未生成某种形体。


放生


从河里捞起的鱼死了三条。

这次周末午后的黑暗,

来自上一次出游的拐弯。

一把筛子、一伸手,

新生的小石斑就自投罗网。

它们随我移动、定居,

在一百多米的高空游弋。

这么高,如此地高,

但它们从未眩晕;圆形的盆

也从未让它们眩晕。

现在是五月,日子还很清凉,

但它们突然紧闭双唇,

并以翻转的鱼肚白向世界

宣告:死——一个


平躺的绝对之词,正在加重水。

它们平躺的背影,也在加重水。


我没有目睹到它们的生,

现在,我看到它们停止。

水草惨绿,藤叶间

惊恐的眼睛游来游去;

我坐在其他小鱼的幸存中间,

目击楼下,樟树的芽叶

正飞速坠落。那也是

初春新绘的颜色,但是行人

长出另一些染匠之手,

它们被迫坠落,而我房间的

三条小鱼已上升到

天空的极限。当我俯瞰

略显拥挤的水面,却

没有触及余晖。


它们的死,没有声响。

很多死,也没有声响。


那些化鹤的朋友,包括

这三只浮在午后的鱼,

都无法再端视落日。

坐在明晃晃黑暗的周末,我们

怀抱灯盏。不过它们的流逝

远到不了出海口,

而生命,仍保全着剧烈。

内部的剧烈。

我用小桶将残存的小鱼舀出,

包括被死神收割的缺憾。

就着骷髅般的暮色,

我避开松林里山风向上的攀缘,

因为放生是下降的,

而水的吞没是柔软的。


雾的深度


本是早晨的奇迹,

却出现在这里。

边缘深陷于流动之美,

刀锋是不可见的。

地形的修改交付即兴,

而迷路是不可见的。

摇着头的雾像一面旗,

它往左飞,暴露出

历史的缝隙;往右,

太阳如同灯盏般照临。

雾的中心有绝对的寂静,

而它的深度,则

意味着另一种寂静。

多么规律,每一次

团聚都像一次吮吸。

在强光无法突破的地境,

雾构成一处洞穴,

我们可以走进它,

却无法穿破它。

就像蹚水踏入梦境,

虚空反咬着真实。


楼下的白蜡树


从六楼俯瞰,

那群白蜡树无一幸免。

三年来,

它们每一次新绿

都挣扎着说出春天;

十一月的风

则烹饪出通体的鹅黄。

现在,又到了

铺开秋叶的时刻,

每天增加一点睡眠,

直至明年春天。

它们将一直

站在楼下,

装点隆冬的围栏,

偶有间歇,集体重温

透不出气湿热的

无风的夏天。

它们也会在酷冷中怀念

暑热,跟我们一样,

用那种记忆的热

进行某种代偿。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我就将搬离这里;

也许没有人来提醒我,

但我知道,它们

一直都在注视我的窗台。

三年来,它们一刻

也没离开;在

月亮消失的夜晚,

它们还会一起鼓劲,

将年轮默默地

增加一环。


中坡山遇雨


在中坡山,森林是一座城。

我们住在绿色的城中,

外面的人住在另一座城中。

我们与树木同行,

它们在道路的拐弯处

牵手、拥抱,但你我却被

拉入好一座云雾大阵。

“我等待着,却不知等待什么。”

那些久不消散的水汽围绕我,

其实也围绕你;它们是

行走的词语,只需要时间

给予致命的一击。

但“致命的仍是突围”,

上山是一种旋律,河流倒流

是另一种旋律。一些鸟

从我们身边飞过,呼唤着

春天的秘密,这让我

想起半月之前的你。

坐在你身边看云,我看见

水面上有另一片云;

对我来说,那是云第一次

构成生活的命门。

中坡山献出一切充盈,一切

新鲜的绿;我们本能

提前走完这旅程,但是雨

“仍将我们说服”。

留下来,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刻,

我和你并坐,任旁出的雨水

肆意抚摸。来吧,你还有

一首歌,而雨继续降落。

这些云回归到地上,它们

开始听,开始蒸腾出

更为致命的围城。


新开湖畔


数不清的鳞爪从深夜涌来。

降温了,新开湖的波纹

就要铺成另一种形状;

坚硬之水本无心事,作为

一种物理现象的结冻

却让时间如昨、人生如梦。


上次,当我站在鼓风的路角,

你仍无忧无虑地向我走来。

一切还未发生,新开湖

涤荡的绿是现成的

悬铃木悬空的投影不仅

注视我们,也接听流水的语音。


但现在,冰面已再无回声。

它们反射掉影子,连同累积了

近两年的热量一并反射掉。

像经过涂改的诗作,许多

细节无法辩驳,我们不可能

同时拥有新生以及原稿。


一切事物的消逝都是统一体,

包括友谊。譬如这冬季

属于地球和太阳共造的磁场,

但我们的溃败在此之前。

这因斥力而生的滑铁卢啊,

多么伟大又无用的命名!


新开湖的表层凝成静默,

我多少次滑行,只为加速

赶上你或者返回过去。

但冬天剥离了所有的绿,

只保留“物的本义”,

终于,我感到一种质的分明。


失眠无数次照亮阻塞的暗室,

冷清的后半夜,我独自缝合往事,

但成功止于浮想、限于做梦。

告别吧。我想不到更好的词。

唯一的相赠是破冰后的“春”,

唯一收回的是“一起赶路的人”。

午言,本名许仁浩,1990年生于湖北恩施,土家族。先后毕业于湖北大学、武汉大学,现就读于南开大学文学院。作品见载于《十月》《上海文学》《诗刊》《诗林》等刊,兼事诗歌批评与翻译,出版诗集《数年如零》。

来源:《芙蓉》

作者:午言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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