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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林森:好好做人

来源:《芙蓉》 作者:林森 编辑:唐雨欣 2021-11-30 10:5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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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做人(科幻小说特辑)

文/林森

说书人用笨拙的方式来认识自己的身体——以一把貌似古老却是刚刚制作完成的软尺,曲卷在某个部位,测量其尺寸。是的,只要他愿意,把身上的智能服饰的相应功能都打开,关于身体的数据便可立即调用,可他却固执地以最古老、笨拙的方式来进行——这种笨拙,是一种不太正常的“尊严”。世纪之初,智能手机兴起,随后是智能穿戴设备的热潮,起先,技术方向未明,有的科技公司,想把智能穿戴设备当奢侈品来卖,钱倒是捞到了,可在技术上走了一些“弯路”——2020年之前,智能穿戴设备最大的用处是在社交媒体上炫耀步数。2020年之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很多科技公司,都把人体数据当作了未来的探索方向,贴着身体的智能穿戴设备,迎来了瞬息万变的发展。四十年过去,人类就走到了今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没有秘密,好像,也不再需要秘密。

他需要在网上博物馆里查询,和自己的记忆印证,才开始制作一把软尺——这人类弃用了近三十年的过时之物。现在的年轻人,几乎没听过这种东西,讲起这一类事情,注解多于正文,和讲女娲造人近乎是同一性质的上古神话。幸好手工做一把尺子,并不费事,把长度直接投射到工作台上,照着刻度画上即可。这两米长的软尺在他的手指间穿插缠绕,那曲曲折折的,不是尺子,是他的记忆。他喘了口粗气,身上的不少部位在痛,具体什么部位说不上来,像体内窜着一尾鳞刺锋锐的鱼,那是一种会游走的痛。这病已越来越严重,行动都变得困难,即使只是制作尺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还得通过网上博物馆查询旧视频,才能了解手工制作一身衣裤的整个流程。二十年前的2040年,几乎所有的衣服厂都淘汰掉了人工,全由机器人来剪裁,除了某些价格高昂的私人定制手工作坊。可出于调控,这些作坊都是被政府严格控制数量,生产资质极难获得,而且本着只出不进的原则,逐步淘汰。可谁也没想到,到了2050年,传统意义上的衣服,竟然被彻底清洗出历史舞台了。当那个从音乐播放器时代就开始不断改变世界的巨无霸科技企业,推出智能服饰iClothes时,嘲笑声不仅仅来自同行,也来自所有人。这家企业的一些老粉丝无比悲伤,他们都知道没有长存不败的企业,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企业竟然会死在这么一件滑稽的产品当中。当时那家企业的股价几乎跌了80%,无数人因此破产。CEO的更换,并没有阻止这家偏执的企业推出迭代产品的步伐,他们仍旧一年一代更新,并在第四代的时候大获全胜,引来了科技行业的跟进,传统的服饰企业瞬间全倒闭了。这家企业在以智能设备收集用户的几乎所有数据之后,推出的iClothes几乎是传统智能产品的终极版本。以往所有随身的智能产品的功能,都能在其身上找到。接入万物互联的网络倒在其次,最大的卖点是其采用了最新材料,可以按照用户的心意,随意切换颜色和款式——有无数的设计师不断在网络商城上传服饰设计图,用户可以试用,一个按钮,身上的服饰立即改变款式,试用满意,再付款即可。当然也可租用,按穿戴时长计费。也就是说,你只需要购买一件iClothes,就相当于购买了全世界所有的衣服。iClothes在你穿上的时候,立即全方位扫描全身数据,自动调整出最舒适的大小;不同场合也不需要繁琐的更换和搭配,软件上选定,身上立即变换了模样。传统的服饰业无力回天,纷纷倒闭,所谓的布匹,成了陈旧年代的见证。尤其在第四代推出时,如果绑定了用户的人体数据,iClothes便会启动健康模式,所有对用户身体有害的病毒,都会被杀死、被摒弃在人体之外。这项技术不仅在审美上终结了传统服饰,也指向了人体健康的未来。iClothes四代的发布会上,新的CEO在介绍产品时就曾夸耀,iClothes四代的推出,使得2020年蔓延全球的那类瘟疫成了永久的过去式。说书人当时也看了这场全球直播的发布会,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被新产品几乎无所不能的新技术所捕获,而是在发布会回顾2020年那场瘟疫时,被记忆频频突袭,眼前不断飘荡着2020年覆盖在所有人脸上的口罩——他觉得,他的心已经死于2020年,死在那被口罩遮挡的呼吸急促里。

那病毒的狡猾与坚韧,远超人类的想象,之后不断变种,在不同的地方三番五次不断反复,他的家人在第一波病毒高峰时没事,可经不起这一轮又一轮的折腾,不知怎么的,懵懵懂懂就只剩下了他自己,家里从未那么空荡过,世界从未那么空荡过。他万念俱灰,卖掉房子,浪荡于山川野地,一双双鞋子被磨薄,脚底则不断长出厚茧。浪荡的那几年里,他时时想起疫情暴发前一周的一个饭局。在那个饭局上,有一个担任过高官的退休老人,在谈笑间说道,他最近做了不少推演测算,世界又到了一个动荡期——每到这个时期,天文地理皆有异象,会有一批生命被收走。在场另一个中年人说:“近几年,灵修界讨论最多的,也是这个话题。确实是一个多变的节点啊。”退休官员师从过一位著名的国学大师,据说能窥破天机,他也因此得到了某些“老天的惩罚”——他的小孩在三十岁之后,还不懂得去小卖部买东西是需要找钱的。退休官员饭局上的话,让他觉得某种怪力乱神的荒诞。散伙的时候,那老人在他肩膀上拍拍,眼睛被层层沟壑掩藏:“从今往后,天地多变,好好做人,保重。”他只能说:“好!”当时的他哪里能想到,几天之后,饭桌上的调侃竟成真,病毒人传人的消息传出,封城的消息传来......春节之后,他的好奇心起来了,想找到那个叫他“好好做人”的老人多问几句,却也奇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那老人的任何消息,好像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他后来也曾在网上搜索那老人的一些消息,可除了其多年的任职履历,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消息,好像被集中清除了一番。

多年之后,他还不时想到疫情暴发后他的那场漫游——无所事事,一个被抛弃的无用之人。是的,从家人接连失去生命开始,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已属多余。中间好几个月,他就在深山老林中,找一个山洞或者某棵巨大的树,闭目神游。此前他没修过佛,没练过瑜伽,不知道就那么安静地呆坐着算不算打坐?那与乱糟糟的世界隔绝的日子,让他无比羡慕古人,羡慕古时世界的缓慢——他有时很期待一场午后的风、天黑前的落日、暗夜无端的雨。他没能在山野中一直待下去,主要是因为坐到最后,那个老人“好好做人”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犹如惊雷,扰乱心绪,夜夜失眠。他想不清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继续躲避尘世,即使不走火入魔,也得神志错乱。他回到了城市,重新投入瞬息万变与光怪陆离,穿戴上一身的五光十色。近些时日,身体上某个部位的疼痛越来越强烈,没一会儿,疼痛开始游荡,有把全身拆散的倾向。与痛感同来的,是病毒后的那场漫游以及深山里的静坐的记忆,当然,还有困扰他直至今日的那四个字——“好好做人”。

智能服饰一统天下,他也没得选,只能购买这市场上唯一的穿戴品,但他不追求最新的功能,只在不淘汰不行之时,他才会去黑市购买那些过期产品,把所有新功能全部关闭,只保留基本的保暖遮羞功能。起先,智能服饰不断语音提醒:“用户您好,为监测您的健康,请开启相关功能,我们将全方位保护您的健康。”提醒多了,他就把语音功能也关闭了。

他知道,眼下身上这病,只要摁下服饰上的某个键(以纽扣的方式存在),十几秒之后,他身上的健康数据便会上传到数据库,并有诊治反馈、用药须知和治疗方案传回,恢复健康并不困难。这些年来,这已经成了几乎全球所有病患的治疗常态。可他并不愿意打开那个功能,科技的诱惑力确实太大,整个世界的人都在智能服饰上市之后,选择了对自己的健康进行全方位监测;可他不想在大数据里重新被统计——他想继续当时代的漏网之鱼,活在记忆中的“远古”、技术上的洪荒。

2050年,有一家年轻的科技公司,以破天荒的技术,在人体内注入可安全使用一百年的量子机器人后,短短时间内就改变了整个世界。这项技术让微小的量子机器人在人体内驻扎,只要病毒在人体内的累计达到一定参数,机器人就展开清除行动。起先,有很多人反对这种注入体内的技术,并在伦理上进行批判,可在一些绝症病人身上实施的效果确实太过惊人,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这项技术在三年内就几乎普及全球,最明显的改变,是全球人口的病死率急剧降低。曾写过《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的那位日裔美籍学者,虽然心存警惕,但在年龄老迈饱受病魔摧残后,还是接受了这一疗法,并提出了“历史终结新论”。他在这个新的理论里,回顾了此前理论的幼稚点,也就是把目光放在社会制度上,忽略了技术才是历史终结的最大力量。他的新观点是,由于这项技术太过有效,极大缓解了各国在医疗福利上的支出,再加上那家年轻企业已经把这项技术开源,有研发能力的国家,都免费用上了这项技术;虽然说这技术不一定能让人类达到永生,但在该技术诞生的十年内,凡是使用了的,还并未出现任何一个死亡的例子——十年还太短,还看不到这项技术的天花板所在。那位学者说,死亡从人类身上撤离——至少是暂时撤离——的这些年,才是真正的历史终结的开始:死亡的锐减,即使出生率极低,人类也得面对人口越来越多的困境,显然,历史在这里终结了。开启新纪元唯一的出路,就是朝广袤的宇宙开拓。该学者追溯历史改变的节点,就是起源于2020年的那场大瘟疫——2020年后,诸多的技术转向,给人类带来了不可逆的改变。

说书人这些年所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不断回绝社区人员上门劝说他去注射量子机器人的要求。到了最后,他签署了自愿放弃所有社会福利保障的文件,才彻底让社区人员把他这个“钉子户”遗忘。签署自愿放弃单之后,他的所有数据也同时被注销,也就是说,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活死人。按照越来越严密的管理制度,没有了身份信息之后,任何的交易都会成为问题。幸好无论多严密,总有漏洞存在,他可以在黑市买到自己需要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讲,身份数据被清除后,就业是最大的困难,还好他有自己的优势:作为自然人的想象力。医学技术的愈加发达,使得某些说法和佛家理论趋于统一。比如说各种病变,其实来自人的各类妄念——以这个作为理论基础,也就带来了很多新技术,情绪稳定器出现了。此前,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而各种植入人体的设备的发明,使情绪操控变得越来越容易,当杂念浮现,体内的设备会提出预警,预警无效,会以催眠方式让客户入睡。这种技术,最初用于那种情绪起伏较大的抑郁症、狂躁症、失眠症患者,后来则向更广大人群扩散。时间久了,人们发现,使用者连一般性的想象力也在削弱——妄念和想象本就一体,难以区分,不断升级的数据算法也难以辨别。他作为丧失身份、不给身体注入任何设备的“自然人”,想象力反而成了他的长处,可以赖此谋生,在黑市里从事一种古老的职业——说书。他凭借一块惊堂木,说起从前往事,引来丧失想象力乃至记忆的很多人的惊叹,以此换来生存的所需之物。

“那棵树像蓄势待扑的猛兽……”说书人说。

“哇……”听众喊起来。

“病毒像潮水,淹没了整个世界……”说书人说。

“哇……”

…………

听他说书在黑市里是被严控的,所有进来的人,需要缴纳不菲的费用不说,场所里也会把所有的信号屏蔽,不能有任何数据外泄,杜绝各种后患。除了说书,他随手的涂鸦,也是黑市上的紧俏昂贵之物,很多人都以家里悬挂他色彩凶猛的画作为荣。他手头的木板一拍,“啪”,对他来讲,不是说书,而是开启了时光门,进入某段过去的时间;所有翘首以盼的观众,随着他的胡言乱语,也任意穿梭。他也会讲起早就被人类遗忘的武侠小说,讲起那些落拓的江湖客和古道、西风、瘦马。有时由于故事的时代太过久远,再加上想象力被生理抑制,听众没法拼凑出那个画面,他会拿出自己色彩缤纷的画,让那些人直观地观看——听众们都被激起阵阵呼叫。这是极为少数人才能有的享受,进入这黑市听说书人用语言建构世界,费用极为昂贵,但听故事有瘾,富人们愿意掏这个钱。前来听书的,悄悄来悄悄去,但有消息外泄,就会被终止会员资格,被黑市永久封杀,甚至会有杀身之祸。说书带来的利润太大,黑市的幕后老板给予了说书人极大的保护。

这一天,惊堂木拍过之后,说书人没有开讲故事,他掏出一段东西,展开、拉直 :“各位爷,这是软尺,在座的年纪也都不小,应该还记得。”在座的人都很疑惑,面面相觑,看来并没有多少人想得起。他只好说:“它被人类弃用,不过二三十年,我们已经把它忘记了。我用这软尺做什么呢?各位爷,你们未必能想到,我想做一件衣服,一件真正的衣服。”他指着自己身上落后了好几代的iClothes,说:“不是这种掌握着我们所有信息的衣服,是真正的衣服。”听众们有些呆滞,他们也经历过布衣年代,可那些记忆已经太过遥远,不知道说书人今日提及,是准备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说书人把软尺收起,面色黯然:“其实,今天到此,没想好要讲什么,我是来跟大家告别的。这是我最后一次登台,也不多说了。惊堂木响,人生四散;江湖路远,今日别过。有几行诗,送给在座的各位。”

说书人手一展,抖开一张纸,上面写着: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这是一个死在量子机器人诞生前的一个诗人的句子,那天制作软尺,说书人想拿做好的尺子量一量书架,随手翻看了几本数十年没碰过的旧书,把他的诗集翻了出来,读到了这几句。听众们都很惊讶,他们倒不仅仅是惊讶于说书人忽然宣布“金盆洗手”,而是想不通尺子、告别和诗句之间的关系——有人试图深想,不行,体内的情绪稳定器开始预警,他们昏昏欲睡,联想被强行切断。

惊堂木和那张写着诗句的纸,在很长时间内,成为黑市上最隐秘的话题。(节选自2021年第5期《芙蓉》林森科幻小说特辑《好好做人》)

林森,作家,《天涯》杂志主编。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十月》《锺山》《山花》《江南》《芙蓉》《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南方文坛》,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入选多个年度选本。主要著作有小说集《小镇》《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海风今岁寒》《小镇及其他》,中篇小说单行本《海里岸上》,长篇小说《关关雎鸠》《暖若春风》《岛》等。曾获人民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百花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林森

编辑:唐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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