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稻菽千重浪(中篇小说)
文/余一鸣
上了年纪,我回老家茅儿墩的次数有些多了。再怎么说,人老了都惹人厌,别人没有放在脸上,只是在心里掖着。何况,我一旦进了村,三拉子就不会放过我,一嗓子喊出去,就得喝大酒,喝倒了不敢开车,我就得留一宿。留一宿,第二天喝酒的日程表就安排下了。三拉子说,都什么时代了?新农村谁家还缺你一顿酒的钱?我说,因为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我还想多来几回,多喝几顿,不能今天把条老命就地喝报销了。我回村,车不进村,人也不进村,我就绕着村子在田野里转悠,转累了,在田埂上坐一坐,闭上眼,听河里的水流,听草里的虫鸣。
大爷,你为什么不趴在田埂上?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戴着草帽,穿着碎花小裙子,手里却拎着一个草篮,草篮里有一把小小的锯镰。
你出来是割猪草?为什么没有上学去?
小姑娘说,今天星期天。我割的是兔子吃的草,我有一只宠物兔,叫小白,可让人喜欢了。
我有些恍惚,同样出来割草,我们小时候是为了喂猪,人家是喂宠物。看那小苹果脸,看那美丽的小裙子,还有那把小锯镰,分明不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人类。
我为什么要趴在田埂上,趴在田埂上做什么?
小姑娘说,不做什么,什么也不做,一个劲地淌眼泪。
我说,你见过趴在田埂上淌眼泪的人?
小姑娘点头说,不止一次见过,一位没有头发的老爷爷,每回都是哭成花脸才走。
该是谁呢?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桑田。我面前的这块田当年是生产队划给他家的自留田,当然,这块大田分割成了许多块小田,每户人家也只能拥有几分田。尽管他家不缺钱,但让田地抛荒,那是态度问题,在那个时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们一直不能理解,这田是分给全家人的,但在这块地上劳作的只有桑田和桑海红,桑田说,他爸逼的,不劳动者不得食。可他爸不劳动呀,吃得那么胖,比茅儿墩村所有人都胖。看姐弟俩在田里的熊相,我带领同村的小伙伴也帮着他俩在这田里春插过秧,秋割过稻。
我说,那是因为那人腿不好,他扔了拐杖,立不住,只能趴在地上,伤心了。你看,我也站累了,坐在田埂上。
小姑娘说,可是,你不是他,你不淌眼泪,而且你有很多很多头发。
我摘下帽子让她看了一眼。是的,我还有很多头发,不过大半都白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未必非要等到那一刻,当我老了,我才觉察到自己的软弱和伤怀,一草一木总关情,感时花溅泪,那些文人墨客的骚情悄悄钻进我衰老的毛孔,浸淫了我曾经冥顽不化的情绪神经。而那个光头,我判定他百分百就是桑田,面对这片土地,他为什么要悄悄地肆意挥洒他的泪水?
我在田埂上仰面躺下,蓝天白云,像许多歌词中的唱词。我知道,如果用无人机拍摄,我只是一个圆圈中的一点,历史倒退一千年两千年,我就是大湖湖底的一棵水草,或者是活了六十多年的一只湖底老龟。如果无人机再升高,镜头再拉远,就会出现四十几个圆圈。这些圆圈,犹如荷塘水面上―朵朵荷钱,环环相邻,彼此相守,那我在镜头中就只是大湖里的一粒虫卵,或者是一粒掉入湖底淤泥中即将沉睡的黑色莲子。这些圆圈,就是圩子,所谓圩,就是我的祖先们用肩挑、用手提,在大湖的边缘筑起的圩堤,围成圈,挡住湖水入侵。在圩内,祖先们挖泥成河,堆泥成田,这些大田土地肥沃,春耕秋收,被称为“粮仓”,养育了我的祖祖辈辈。
这是暮春时节,我躺在田埂上,稻苗已经抽穗,我的视线中是稻叶的墨绿和新穗的浅嫩,往上看,它们指向天;往下看,有枯黄的老叶倒向稻桩。风吹来,我能闻到稻花的清香,那种耸耸鼻翼能扇动的清香,仿佛穗子渗出了液,仿佛那穗子淌出了汁,其实它们好着呢,只是怒放着自己的青春。闭上眼,我能听到叶和穗碰撞的低语,能听到浅水中虫的游弋,还有蛙的激越的陡鸣。我伸出手,插进水面下的田泥,有熟悉的凉快爬上我的指尖,弥漫了我的全身。
我的生命属于这块土地,而桑田,他只是这块土地上的过客。我面前的这块土地,曾经是生产队分配给桑田家的自留田。他曾在这里披星戴月,流汗也流过血。而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也曾经帮他和他姐插秧,帮他和他姐收割。五十多年过去,他的眼泪,是源于对这块土地的控诉,还是,还是对这块土地的怀念和感恩?
想到他那条在茅儿墩瘸了的腿,我猜不出。
桑田到我们班上插班时是读初一,冬天,他穿着一件毛领灯芯绒半长大衣,戴一顶花格鸭舌帽,脚上是一双贼亮的棉皮鞋,班主任领他走进教室,我们都惊呆了,仿佛走进来的是个外星人。桑田用普通话说,我叫桑、田,桑,桑树的桑;田,田地的田。讲普通话的人我们已经不稀罕了,村里来的知青人人都说普通话,早先,只有广播喇叭里的人才说普通话,连我们固城中学的老师都说方言,他们的普通话不伦不类,老师说得累,学生听得累,干脆返璞归真了。桑田这姓名接地气,与我们茅儿墩子弟气息相通,除了几位跟时尚改名的同学,我们大多数同学的姓名都与村里的事物相关,名字中有麦有稻,有狗有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桑田被老师安排与我同座位,第一节课后他塞给我两粒大白兔奶糖,我拒绝了,尽管几秒后我就恨不得再跟他要回来,那是大白兔呀,知青们说到这奶糖都情不自禁地吞口水。但是,我得端着,我是谁?我爸是李刚刚,李刚刚是茅儿墩生产队队长,是本村最高长官,我本人,是初一(4)班班长。你是桑田,不管从哪里来,现在都在我地盘上,我才是一方土地。何况,他那一身打扮,像极了连环画上的资本家崽子。我那时就留了心眼,拒腐蚀,永不沾,不能输了气势。不过,想是这样想,做是做不到的,我那时毕竟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一个星期后我就接受了大白兔奶糖,放弃了阶级斗争觉悟,日子久了,两人沆瀣一气,抱成一团,当然,这是后话。
桑田的父亲是不是资本家,这是我们全班同学最关心的事,尤其是王春笋,王春笋他爷爷是我们村上唯一的地主。地主属于剥削阶级,王春笋家在村里分东西,夏天分瓜,冬天分鱼虾,都是最后一户,是挑剩的那一小堆。我也不敢坏了规矩,与隔壁杨树村的男生打仗打赢了,论功行赏,或者成功偷到了生产队的菱角茭白、西瓜香瓜之类,有福同享,王春笋也只能排在最后一位。每次行动,王春笋都是冲在最前面,战功最大,是我的得力干将,但在我的战队他只能排末位。他也认命,他爷爷是地主,他爸是地主崽子,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他爸找不到老婆,找的是杨树村富农的女儿,真要追究,他是地主加富农的后代,双料货。我能带他一起玩,他已感激涕零。王春笋是第一个发现桑田说话结巴的人,桑田在教室前面自我介绍时,一字一顿,我们都以为他用重音是为了强调,为了隆重推出自己。下课后王春笋凑在我耳边说,桑田是个结巴。我不相信,说,咱俩打赌,一分钱菜票。王春笋欣然同意,但是桑田那天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你问什么他都是点头或摇头,三巴掌也打不出一个哼哼。我知道我输了,一分钱菜票于我是小事,于王春笋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他中午的饭菜都是自带,米可以上食堂蒸熟,菜永远是一勺黑豆瓣酱。在食堂一分钱菜票可以打一勺青菜,运气好里面还漂着一片肥肉。李刚刚宁愿上学校会计室给我买菜票,也不肯直接把钱给我自己买,原因很简单,我曾经中午饿肚子一星期,把菜票钱买了橘子糖与战队的战友分享,李刚刚发现我平时晚饭吃两碗,那几天饭量大增,三大碗米饭外加一大块锅盔。人家是生产队长兼民兵队长,及时发现了我的新动向,三审两审把我的猫腻审清楚了,断了我们战队的资金链。王春笋其实也能隔三岔五吃上食堂的菜,他得到菜票的途径就是跟人打赌,赌赢了他得一分钱菜票,赌输了他帮人家做一天作业,事实上他只赢不输。输给王春笋不算多大的损失,但桑田是不是结巴,桑田家是不是资本家,这在我与我的战队是个大是大非问题。
我们村上来的四个知青是李刚刚用一条四舱小船接回来的,基本上每人是一个背包一个拎包,我奶奶说,这点行头也就跟旧社会外出逃荒的人差不多,这怎么能比?我奶奶被李刚刚狠狠地瞪了一眼。但是,桑伯承一家来的派头就大了去。桑伯承是桑田的爸爸,又白又胖又高大,那么多的肥肉掉在水里也不会沉,茅儿墩的老老少少后来都喊他桑不沉,桑不沉是全家下放,一家五口,有老有少,这很不一般。知青来了,李刚刚领他们去了生产队队屋,三间屋的农具归拢了一下,女东男西,中间一间砌了个土灶,知青们就过上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日子。而桑不沉一家来之前,李刚刚召集男劳力专门盖了三间大瓦房,青砖青瓦,要知道,这种正儿八经的瓦房,村里原先只有一幢,就是王春笋那个地主爷爷剥削人民所盖,后来当然回到了人民手中,被分给了村里三户贫雇农。茅儿墩属圩区,而且不是依附在圩埂坝上的村子,在圩内,是低洼处,一旦遇上洪灾,不论是内涝还是外涝,首先被淹的都是茅儿墩。村里人家大多是土坯墙稻草屋顶,水一过,土墙坍塌,稻草屋顶随水漂荡,好不容易添置的家当付之东流。倘若是砖瓦房,遇了洪涝,是能抵挡一阵子的,水过后,砖墙还是砖墙,瓦屋还是瓦屋,站梁还是站梁。砖瓦房当然好,但是砖瓦窑都在山区,贵不说,光是运费就让茅儿墩人承受不了。李刚刚带人建这砖瓦房时,就凭公社的一张盖章纸条,砖瓦厂供砖瓦,水泥厂供水泥,木材厂供木材,拖拉机站还派出了运输的大拖拉机。砖瓦房盖好,公社来人专门验收,又提出,还得拉一圈院墙,供这家主人院内散步;还得在房子前建一个水埠口,方便这户人家洗衣淘米。散步不就走几步吗,垛田上走几步不比院子里飒爽?水埠全村人世世代代共用一个,为何要独独替他家专弄一个?李刚刚当过兵,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何况,公社干部直接给生产队长李刚刚布置重要任务,把大队干部晾在一边,李刚刚受宠若惊,自然不折不扣完成。桑不沉家搬来茅儿墩那天,令全村人大开眼界。公社出动了一艘轮机船,李刚刚带领本村劳力出动了一条六舱船,才把桑不沉一家人和家当载回村,可惜那天是我们上学的日子,我无缘见识轮机船驶过村前河面的壮观。轮机船,喷着一团团黑烟,像野兽一般低沉地吼叫着,把村里睡在摇篮里的婴儿全惊醒了,集体合哭,哭得村里鸡飞狗跳,那犁过水面时劈开的浪,有六尺高,将站在蛋壳舟上捞水葫芦的阿三推进水里,露出脑袋时,头上脸上嘴巴里都披挂了水葫芦草。将水埠边洗衣裳那新过门的阿四嫂淋了个透彻,男人们看见了阿四好羡慕嫉妒,说,阿四,你家的樱桃果那个鲜红!我只见过码头上停泊的轮机船,没见过那行驶的大物,很是懊丧,不仅我,懊丧的还有全村那天在上学的小伙伴。不夸张地说,那时轮机船在我们心中的位置,不亚于现在孩子们心目中的航空母舰。
搬家具是男劳力干的活,生产队给记工分。女人们只做看客,手上剥着豆,或者纳着鞋底,组成一列人墙,从水埠口到院子的大门外站成一排,有不老实的手掌瞅个空子袭一下女人的胸或屁股,惹起过节般的笑声。但笑闹只是一阵子,茅儿墩村的人都渐渐不出大声了,这家人的家具太多了,箱子柜子大橱,红彤彤,死沉死沉,压得男人们喘不过气,这大概就是传说中财主家的红木家具了,大城市老财的财富,当然甩本村王家老地主十八条街。有人手上吃不住了,对看热闹的女人说,搭把手,立即有几只手臂插了过来。在茅儿墩,要了解某个女人的家底,主要是在晒伏的那几天,江南多雨,黄梅天一过,箱子底下的衣裳都快长毛了,于是三伏天的太阳出来,家家户户都赶着拿出箱底的衣被与太阳照面,其实这同时也是一个展览。谁家有毛线衣,谁家有灯芯绒,谁家居然还有呢子服,村里的女人尽收眼底。但是现在,女人们不满足了,这箱子柜子大橱里都装的是什么货色?这个问题像猫爪挠心般使人心神不定,好奇心害死猫,也让茅儿墩的女人们害了心病,几个女人使个眼色,那衣柜就翻了,那柜门的搭扣就及时地被解开了,那柜子里掉出的东西不是衣服,是鞋子,几十双女鞋,有黑有白,还有花色的;有高帮低帮,还有不高不低的帮子;有高跟有平跟,还有无后跟子的,专门有一个柜子放鞋,什么样的女人才有这么多鞋子?女主人早进了院子,再没出来露个脸。在别人“啧啧”的赞叹声中,村里几个平素骄傲的女人,如队长夫人,如美丽的阿四嫂,都悄悄撤离走了,走的时候眼眶含泪,女人和女人比,这差距也太大了,太伤自尊了。她俩错过了最后一场压轴戏,搬运沙发,一长两短,笨拙得像这家当家的那个白胖子。这东西笨,却并不重,比那些木器轻许多,阿三和阿四有多余的力气争论,一个说,猪皮的,摸上去软;一个说,牛皮的,牛皮的才这么厚实。这对话已经很高级了,村里的猪皮和牛皮都是剥下来,然后送到收购站换钱,那血糊毛粘的肮脏一捆与这漂亮的沙发皮,让村人怎么都想象不到是同一物,但队长李刚刚说,错,这是人造革的,人造革的才是高档货。这话放在今天,没有人相信,但在神州大地上曾有那么一阵子,这话并不糙,人造革比真皮牛。说这话的李刚刚,当时上身穿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穿一条日本化肥袋改制的长裤,屁股上是繁体的两个汉字:尿素。这是当时有头面的乡村干部标准穿着,化纤衣裤,看上去挺括时尚,走起路唰唰带着响。
桑家人很少出院子门,出门的多是桑海红,上代销店打个酱油称个盐,上水埠搓衣拎水,见人先露出三分笑。桑不沉只在黄昏时,偶尔出门在田野里走几步,见到男女老少也立即堆出一脸的笑。这让茅儿墩人很是困惑。看这家人的姿态,那是低到了土灰里,知青们刚来时城里人的傲慢,他们脸上丝毫没有,这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那桑不沉的笑容与村里王家老地主的笑容一个成色,要不是被打倒的阶级敌人,他的笑容能如此谦卑?但是,县里和公社的领导又把这家人当祖宗供着,这砖瓦房这院子这独家水埠就是明证。上边的人对李刚刚说,这家人不需要参加生产队劳动,不需要挣工分,桑伯承每月在公社领工资。桑不沉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李刚刚打听了一下,108元。李刚刚觉得不可能,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工资才36元。桑不沉对李刚刚说,本来还多,我主动要求减了一半,否则太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李刚刚心里说,你不下车间不下大田,白拿这么多工资,还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但是,他不敢说出来,这人他肯定得罪不起,春节慰问,县里和公社的大领导在他面前都客客气气,高调不起来。
李刚刚头痛替桑不沉家在茅儿墩村定位的问题,我其实也同样头痛,桑田显然不属于工农后代,但又不能像王春笋那样列入地主资本家崽子之列。李刚刚其实大可不必烦恼,桑家户口落在生产队,人却不与社员抢工分,不像那些知识青年,叫花子碗里扒冷饭,靠生产队工分养活。桑家掏钱买口粮,不打白条不赊欠,与村里几无瓜葛,平时,李刚刚与桑不沉也难得一见。不像我,上课与桑田坐一张桌子,下课桑田也尾巴一样跟着我,我待他时冷时热,许多小伙伴都盯着我,我待桑田的态度决定了他在本战队的地位。没头绪,我只得向知青小汪请教,小汪见多识广,据说知青中只他一人读完了高中。但小汪烟瘾大,扯“山海经”,讲世界上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劳苦大众时,他必须嘴上叼根烟,烟蒂子一扔,他就翻脸,把我们赶走。小汪抽着我从李刚刚那里偷来的“大生产”,心情不错,他说,这桑胖子,其实是资本家,而且是大资本家,早先他家在省城有银行,有几十家工厂,但是,一到新社会,他就把银行和工厂交给了党和人民,他这个资本家有说法,是民族资本家和红色资本家。关键是,桑胖子是老大,他家的老二老三一个比一个厉害,桑老二在台湾做蒋介石的秘书,桑老三在美国研究原子弹,所以桑胖子是统战对象,是大领导眼里的香饽饽。我觉得小汪胡扯,照他那说法,桑不沉不就是美蒋特务?早被枪毙八百遍了。我将这套说法搬到李刚刚面前,李刚刚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刚刚说,反正咱们听上面革委会的,不热乎也不冷落这桑家。我可做不到,一不小心让桑结巴做了我的左右臂。
桑田是结巴子,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是在那天的地理课上,那位高中毕业的代课教师还是个黄毛丫头,她指名提问桑田,欧洲最著名的一条山脉,桑田回答,阿、阿、阿尔、阿尔卑斯、阿尔卑斯山、脉。外国的人名和地名本来就曲里拐弯,读不顺溜很正常,偏偏黄毛丫头老师说,连贯起来读一遍,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把个桑田快难为死了。足足有五分钟,桑田就在这六个字之间忙活,按下葫芦浮起瓢,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引起全班同学阵阵窃笑。我怕这样下去那条要命的山脉真的要被桑田读断了脉,大声说,阿尔卑斯山脉,于是全班男生都跟我一遍遍重复,阿尔卑斯山脉,山呼海啸,震耳欲聋,黄毛丫头老师满意了,放过了大汗淋漓的桑田。老师放过了桑田,但王春笋不会放过,一有机会,他就逗桑田说话,比如说,早上第一节课课前要领读领袖语录,中午食堂开饭前,要领读领袖语录,王春笋都阴阳怪气地推荐桑田,理由是桑田城里人,普通话比大伙标准。老师们已晓得桑田有结巴的毛病,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其实王春笋也可怜,这地主孙子,所有人都可以作弄他,他却从来不敢作弄别人。终于来了个资本家崽子,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做垫底的了。人活着都追求个心理平衡,别人他欺负不了,如果有一个桑田结巴可以让他欺负,他黑暗的日子也泛出些微的亮光。
有一天王春笋急急地向我报告,说,桑田用糖衣炮弹进攻贫农瞎大娘。这事有出处,李刚刚出去参观学习,发现有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全篇背诵领袖的三篇文章,俗称“老三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轰动全县。李刚刚回来后,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想活学活用,也弄出一个典型。当他的死鱼眼突然灵动地投向我时,我像一条被鱼叉扎中的鱼,怎么办,我奉劝李刚刚,我已经十二岁了,即使背下“老三篇”,也没人稀罕,你要想弄出动静,必须有新噱头。再说,小的典型有了,你不能穿新鞋、走老路,你不妨弄个老的典型,比如瞎大娘,贫农、五保户,还是个瞎子,不认得一个字。论政治条件哪样都过硬,论培养价值明显超过我,论轰动效应比那五岁小孩还要爆灯。急中生智,我说服了李刚刚。李刚刚表达对儿子的喜爱,就是夹起儿子的臂膀转一圈,相当于渔民撒旋网,撒个欢,小时候我会要求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但其时我已是半大小伙子,我坚决地抗拒,让李刚刚扑了个空。教瞎大娘背书,李刚刚把这革命任务交给了我,我把这革命任务交给了桑田,理由是桑田会讲普通话,瞎大娘将来用普通话背诵伟人著作,更是震撼。我担心桑田的结巴,万一将来瞎大娘背书时结巴,那效果就打折扣了。瞎大娘出门不便,桑田送教上门,前两次我都陪着,好在桑田说话结巴,读书却流畅。瞎大娘是个文盲,但对李刚刚布置的革命任务一丝不苟执行,年纪大,记性差,但她勤奋,她觉得“老三篇”已让那毛孩子背下了,她要超过他,背整本的领袖语录。她不分白天黑夜地琢磨,反正她也弄不清白天黑夜。瞎大娘的刻苦感动了桑田,桑田给瞎大娘的奖励是一把碎糖,那天正好王春笋在场,也想要尝一口那糖,没得逞,王春笋恼了。
其时我正手握锯条骑在杨树上,寻找做弹弓的树杈。制作弹弓的选材十分关键,倘若用的是主干和分枝,两侧不均衡,往往要在分枝上绑上木条加重,但是,绑上后弹性还是不足,射出的弹子往往会因为左右弹力不均而走偏。最好的选材是选树枝上同节分杈的部位,伸出的分枝粗细相等,握柄厚实稳健。这当然是需要众里寻它千百度,难得一遇。杨树树叶茂盛,枝叶上栖息着不少毛毛虫,色彩鲜艳,树干一抖,它们就往下掉,掉到你的手上臂上,能让你几个钟头痛苦不堪,倘若掉进脖颈里,那简直要人命。我当然是全副武装,大热的天穿着李刚刚退役时带回的军用雨衣,王春笋打小报告时,我一不小心,腕子上还是被毛毛虫亲密了一下,辣痛添怒,我跳下树,扒了军雨衣,嘴里提着丝丝凉气,让王春笋一一道来,说个明白。
王春笋说,你知道的,桑田一贯以糖衣炮弹拉拢腐蚀革命群众,他为了加强瞎大娘的背诵积极性,又用上这一套。我心里明白,王春笋说的被拉拢腐蚀的革命群众,主要指我,如果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其实王春笋也吃过桑田的大白兔奶糖,只是次数不多,大多是两人分一颗,他还为别人分糖时咬了大半截愤愤不平过。王春笋给瞎大娘的奖励品不是大白兔,是一种叫“麦乳精”的颗粒糖,这玩意儿供销社柜台里有卖,茅儿墩一般是干部去看望重要的病人才舍得买,装在小玻璃罐里,金黄金黄。桑田随身带着一铁盒,有病没病有事没事他都往嘴里扔几粒。大家都说,你有病?有病的人才需要加营养,而且,病人都兑水喝的呀。桑田把铁盒子牢牢攥在手中,把那些咒人的话当作耳边风。很多年后,我看到年轻人干啃方便面,就会想起嚼麦乳精的桑田。都说小孩嘴馋,其实老人也嘴馋,只不过隐藏得深一点。瞎大娘眼瞎,看不见桑田嚅动的嘴巴,但是瞎大娘的鼻子灵敏呀,那麦乳精的香甜沁人肺腑,挡不住 。于是,瞎大娘向桑田提要求,背一段,奖励几粒麦乳精。桑田想了想,答应了。瞎大娘是学生,他桑田是老师,学生学习进步,向老师要奖励名正言顺,桑田上小学时就得过老师奖励的练习簿文具盒。现在他的身份是老师,只要瞎大娘这学生能完成背诵任务,当老师的花费这点奖励品完全应该。
我将弹弓对准王春笋,说,我给你一颗糖豆吃,要不要?其实根本就是个树杈,还没装上皮子,更无弹子,王春笋吓得撒开腿就逃。
桑田从此对我忠心耿耿,但是,他死不承认自己是个结巴。他说,我就是见了生人,或者恼火的时候,有点激动,断句多一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不结巴。
王春笋这次弯道超车没有成功,对排序压倒桑田不再抱希望,但是客观地说,初来乍到的城里人桑田真是个让人嫌弃的累赘。我们的乡中建在圩堤坝上,茅儿墩上学的中学生上学是划船,放学也是划船,反正家家户户都有船,人人会使桨,但是你别忘了,茅儿墩人人人都会水,家里大人下田把船划走了,上学的孩子就只能一路游泳。当然,主要是男生,胆泼,水性也好。女生往往找别人去拼船了。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有几年,几乎每年都有男生在河里成了淹死鬼。在圩区,淹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有一个神秘的传说在家长中流传开了,说这条河里的淹死鬼难以投胎,阎王给他发了一只竹篼,让他捡螺蛳装满,装满才可去排队投胎。问题是这竹篼没有底,他捡了一年也捡不满,只能来年找一个替死鬼替他去捡,这就是这条河里每年淹死一个学生的原因。家长慌了,向生产队队长施加压力,李刚刚为了本村的革命接班人一路平安,只得派出一条四舱船,配上前后双桨,让中学生自己划船来回。同样,杨树村生产队也给本村中学生提供了同样的船和桨。问题来了,你想,两条船在同一河道,划船的是两帮半大小子和丫头,能相安无事吗?刚开始还好,大河朝天,各走一边,最多也就是两条船互相压浪,也就像摇吊桥那样晃荡船,吊桥在空中,船却在水中,船颠簸中压出的浪其实也打不翻左右的船只,不过,惹出疯丫头们阵阵尖叫倒也刺激。不过瘾,于是就比赛划船速度,上学时有早有迟,有先有后。放学时返航基本是同一时间点,看哪个村的船先到三汊河口,到了那里两条船分道扬镳。共同走的这一条河道不长,也就三公里,茅儿墩和杨树村的中学生都将本村的光荣和骄傲系于这三公里河道。今天我赢,明天你赢,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但是赢了能让人扬眉吐气,输了让人垂头丧气,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动过脑筋,比如趁杨树村的学生上课时,我和王春笋旷课,用破渔网兜了一堆石头,挂在四舱船的船底,接连赢了他们一个星期,杨树村的那帮人划船时觉得桨变沉臂变重,换了几拨桨手也没改变劣势,你怨我,我怨你,起了内讧,是我得意的大笑引起了他们的怀疑,他们当然明白是谁干的好事。那天在返回的路上,杨家村的船突然靠上来,一拨人冲上我们的船,手中拿着木棍和砖块,看来是早做了准备。他们不分男生女生,见人就出手,连白天同座位的同班同学也不放过,吓得我们船上所有人落水而逃。我们游到岸边,爬上垛田的田埂,眼睁睁看着他们掳走了我们船上的桨,船没了桨,就像枪没了子弹,鸟没了翅膀,那天,茅儿墩的四舱船是我们凫水或推或牵弄回村的,回到水埠口,一村的男女老少都站在那儿迎接,放学放得太迟,可以撒谎,不失为一个借口,但桨没了,这瞒不过去。我们落汤鸡般耷拉着脑袋上岸,我坦白交代,求李刚刚今晚去杨树村交涉,替我们要回桨,否则,明天一早我们怎么去上学。李刚刚说,老子可丢不起这个脸,到杨树村去觍着脸求人,你问问有谁肯去。大人们都团结一致地用鄙视的眼光睥睨我们,好像我们是一帮被释放回的俘虏。李刚刚说,头可断,血可流,革命斗志不能丢,明天,你们用生产队的另外一副桨去,但回必须用原来的桨,听清楚没有?就是说让我们从杨树村那帮家伙手中把桨抢回来,难得大人支持我们干一回仗,我大声说,听明白了。外人有所不知,茅儿墩和杨树村向来不和,以前是为了争垛田和水面,一切土地和水面归人民政府后,按理说没有利益冲突,但两村的人们那口气在肚子里憋着,没变成屁放掉,一不小心还是会闹出事端。历史上两村划龙舟,竞舟是假,干仗是真,不论茅儿墩和杨树村谁输谁赢,结局总是两村的划手打得头破血流而归。幸亏后来公社领导英明,把划龙舟列为“封、资、修”,取消了端午节赛龙舟的活动,两村的男劳力再无用武之地。想不到历史的重任落到了我的肩上,原来我们输掉的是全村的颜面。王春笋主张偷回来,趁他们上课时把桨偷回来,顺便把他们的桨一并掳走,我反对,今天你偷来,明天他偷去,成了无休止的游戏。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夺回来。群情激愤,我吩咐,所有同学明天上学带书包不带书,反正书都浸了水,不晾几天也晾不干,明天书包里只准带弹弓和石子,女生没有弹弓,那就带满满一书包石子,为男生提供充足的子弹。那一仗,我们是有准备之仗,杨树村人应声而倒,舟漂泊,人漂泊,我们大获全胜。双方坐到了谈判桌前,我和对方头目口头约定,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小孩子玩过家家,谁会把落地的唾沫当成钉,说不定哪天战火重起。而现在的茅儿墩,多了一个桑田,一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一旦人仰船翻,桑田说不定就做了落水鬼。因此,教会桑田游泳,就成了迫在眉睫的大事。王春笋自告奋勇地接下了教桑田游泳的任务,实事求是地说,王春笋的水性确实是我们这帮人中最好的,他的游泳速度奇快,在水上能撵上麻鸭,潜水能逮住水底的黄花鳜鱼。我知道,比鬼还精明的王春笋是看上了桑田的吃食,自从王春笋当上了桑田的游泳教练,桑田上供给我的吃食越来越少,肯定是都进了王春笋的肚子里去了。这天,我在座位上闻到了一股腥臭味,耸了耸鼻子,问桑田,你带了什么东西,这么臭?桑田打开一个铁罐头盒,盒子里是几只臭虾,纠缠在一起,臭不可闻。我说,拿开拿开,要这死虾子干吗?桑田说,这虾子是王春笋替我抓的,说吃了活虾子才会游泳。这说法在我们茅儿墩成立,脚折了吃猪蹄髈,肾坏了吃猪腰子,吃哪儿补哪儿,吃生河虾会游泳,有此一说。我说,那也应该吃活虾子呀。桑田心疼地说,可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吞下,它们就死了。我觉得这中间有猫腻,领袖说,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可是王春笋这个人,做一件好事也难,他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替桑田捞虾子。我说,王春笋这虾子不会白给你吧。桑田说,卖、卖给我、一、分、一分、一只。这是天价呀,我觉得王春笋想钱想疯了,市场上的河虾才五分钱一斤,他的心肠和他的老地主爷爷一样黑。要知道,夏天的傍晚,我们在河边上乘风凉,顺便绑一块旧蚊帐,中间拴一点河蚌肉,一晚上能逮三四百只虾,这要是让王春笋卖给桑田,就是三四元钱,我们打听过,我们的老师是民办教师,一个月才挣七元钱。王春笋这是侵占了我的资源,这样说,有点摆不上台面,他侵占的是茅儿墩战队的资源,桑田要买虾,不能向王春笋一个人买。王春笋卖虾的钱,不属于他个人,应该属于我们战队。这王春笋不仅黑心,而且胆子肥,他忘了他是老地主的孙子。我及时召开了对王春笋的批斗大会,王春笋一看大事不妙,乖乖交出了卖虾子的钱,本战队充公没收,收获了一笔不菲的活动经费。桑田也提高了思想觉悟,不再迷信吃虾子,王春笋无钱可赚,不再玩拖延战术,一个下午就教会了桑田游泳。
王春笋曾经在我面前埋怨过,桑不沉名字叫不沉,可生个儿子到了河里就往下沉。现在看来,他是为自己的拖延战术找托词,桑田迟一天学会游泳,他就多挣一天卖虾子给桑田的钱。桑田有没有游泳天赋我们不做定论,但是桑田的姐姐,那个叫桑海红的姑娘,那水上的功夫让我们所有偷窥者都目瞪口呆,惊为龙女。
知青小汪是村里最后一个知青,另外几位知青或病退或推荐上大学,都远走高飞了,就把小汪一个人剩下了。小汪叫什么名字,四十年后我才知道,他叫汪建国,当时全村大人都喊他小汪,我们也跟着“小汪小汪”地叫。据说小汪的父母在他下放后都死了,他回城也没家了。当然,没有家他也想回到城市,问题是他找不出理由或者说找不到途径回到城里。小汪很消极,白天不肯下地,还常在村里做点小偷小摸的事,谁家鸡窝里少了蛋,谁家地里少了菜,肯定是小汪干的好事。李刚刚认为他简直是抗拒贫下中农的改造,可是,全村老少都同情他,一个城里人,没爹没娘的孩子,再欺负他就显得茅儿墩人不厚道了。小汪住的生产队队屋是我们战队的根据地,晚饭饭碗一放,我们基本就奔他那里。东屋的女知青走了,东屋又成了生产队的农具仓库,堂屋就空了出来,小汪等于又多了一间屋使用,足够盛下我们。小汪穷,但是穷讲究,点的是一盏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这煤油灯本来也就生产队队委会开会时才舍得点,小汪顺手牵羊拿进了西屋。小汪说,我人是社会主义的人,为什么不能点社会主义的灯?私下我们认为,小汪是怕黑,怕鬼。小时候,我们听说的鬼神故事,地点多是在祠堂和庙宇,扫除迷信,村里祠庙拆了,村人们悄悄传说队屋里闹鬼。为什么?后来真相大白,收获季节粮食都存放在队屋,吃不饱的年代,夜里有想法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免不了遭遇,鬼不吓人,人吓人。这闹的当然不是鬼,李刚刚在生产队大会上说,谁说队屋有鬼,谁就是心里有鬼,打过鬼主意,做了鬼事。从此,鬼传说画了句号。小汪坐在灯下,披着一件旧军棉大衣,我们纷纷掏出口袋里的吃食孝敬他,有单支烟,有炒豆,还有烧熟的土豆红薯之类,小汪来者不拒,一一笑纳。小汪主要是给我们讲抓特务的故事,女生不在,他就会讲黄色小说,什么《少女之心》,什么《第二次握手》,讲到后来,说的人听的人裤裆里都撑起一把小伞。可是接连几天晚上,我们都在队屋扑了空。大热的天,蚊虫在空中乱舞,他能去哪里。好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晚间鬼鬼祟祟的行动还是被我们发现了。这天小汪吃过晚饭,我们从窗外看见,他的晚饭其实就是一碗锅巴,他抹抹嘴巴,却不急着出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完了,天没有黑,他又慢吞吞抽了一根。他锁了门,贴着墙根往村外走,村外是稻田,开阔。我们不敢跟得太紧,好在他绕了一个弯,又回到了村沿。他钻进了河边一丛芦苇,从芦苇滩上轻手轻脚地下了水。小汪这是要干什么?我们猜不出他要搞什么鬼花样。小汪曾经和我们一起逮过青蛙,钓过黄鳝,还和我们一起偷过生产队鱼塘的鱼,他那大灶大锅,最适合我们战队用来解馋祭牙。可小汪是个不折不扣的懒虫,他指使我们干这干那,自己从来没动过手,都是吃现成的,还挑精拣肥。今天他下河,莫非要抓鱼?没带叉也没带网,凭他那水平想空手抓鱼,做梦呢,他有自知之明。我们在夜色下钻进芦苇滩,水面波澜不惊,月光下静如明镜,人呢?小汪人呢?桑田耸了耸鼻子,摸到一截折断的芦苇秆,说,还透着新鲜味儿,肯定是小汪刚折断的,他没走,就藏在水下。听到人声,一个脑袋从水面冒了出来,说,别出声,下水。都下到水里,蚊虫就咬不着了。果然是小汪,他手里抓了一支芦苇管,是藏在水下呼吸用的,我想起来,有一部电影叫《渡江侦察记》,桑田一定也看过这电影,里面的侦察兵就是用芦苇管潜水。我们在水面上转动脑袋,这里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月亮很远,月亮的倒影在水面中间,依然伸手够不着。村里黑乎乎一片,只近处有一户人家亮着灯,茅儿墩的人家晚上一般都不点灯,那点灯的煤油凭票供应,村人本来就缺钱,何况这煤油有钱也买不到。大人们说,费那钱干吗,莫非吃饭时有人会把筷子伸进鼻孔里?村里晚间只有两间屋点灯:一间是知青住的队屋,一间就是不远处这屋,桑不沉家。有人考察过,桑不沉家不止点一盏煤油灯,点三盏灯,每间屋里都有一盏红亮的灯。我找桑田核实,桑田不否认。小汪带我们蹲在河水中,是要看桑田家三盏灯漏出的灯光在河面的倒影?
小汪说,别出声,来了,出来了。
有人端着脸盆走上了水埠,这水埠是桑不沉家的专用水埠,看身影,是桑田的姐姐桑海红,她端着脸盆,估计是来洗衣服,看一个月光下的女子捣衣,小汪人浸在水里,脑子进水了。桑海红却不是来洗衣服的,她双手牵起衣摆,往上扒套头汗衫,月光照着她白亮亮的身体,我担心她里面连小衣都没穿,想闭眼又想睁眼,我听见谁忍不住“啊”了一声,桑海红的脑袋正好被汗衫套住,她停顿了一下,又奋然扒掉了汗衫,侧耳,只听到蛙鸣虫唧。她穿着一件上下连体的小衣,后来桑田告诉我们,桑海红穿的小衣叫游泳衣。桑海红双手在头顶上方合拢,月光下她的身影凸是凸,凹是凹,像是一幅立体的剪影。我们的眼睛还没看够,她却突然跃入了水中。桑海红在水中忽高忽矮,摇头摆头,倏忽间,水面上摆动的不是脑袋,是她的两条腿,两只绷成粽子角的脚尖。那两条腿在水面上做出种种动作,砸出朵朵浪花,那两只脚尖就是浪花的花心。我们看过一部叫《红色娘子军》的电影,那上面的女红军都踮着脚跳舞,她们的脚尖也绑得像粽子角,一直绑到了小腿上,老师说过,那叫芭蕾舞。可桑海红比电影上的女战士厉害,她是在水中,在水中还头朝下脚朝上跳舞。反正桑海红的耳朵在水中也听不见我们说话,小汪说,见识了吧,这叫“水上芭蕾”,我说,都知道,我们也看过《红色娘子军》的电影。桑田一边拍打脸上的蚊子,一边纠正说,不对,这是花、花样、花样游泳 。原来,桑海红下放之前是省体校花样游泳队的运动员,她这是技痒了,偷偷跑出来施展一下手脚。桑田说,小汪,走、走走走,喂蚊子,就、就为看这个?我概括了桑田那结结巴巴的一番话,他觉得小汪偷偷地看桑海红游泳,属于不怀好意,思想下流。要看,光明正大地看,桑海红她们在体育馆比赛时,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小汪并不与他计较,心满意足地回队屋了。
王春笋最后一个上岸,嘴里反复念叨,花样游泳,花样游泳。
那天以后,桑海红再也没下过河游泳,一直到离开茅儿墩都是。而小汪呢,不久与王春笋的姐姐结了婚,做了王春笋的姐夫。小汪扎根农村的喜事当时没有被树为典型,因为王春笋的姐姐家庭成分不好,小汪算不上是与贫下中农相结合,讲究起来,他父母都是反动特务,乌龟对王八,一窝子阶级敌人。
四十年后,我在茅儿墩看到小汪,他一头稀疏的白发,刀刻般的满脸皱纹,豁牙,已经比茅儿墩的老头还茅儿墩。(本文节选自《芙蓉》2021年第6期中篇小说《稻菽千重浪》)

余一鸣,中国作协会员,江苏作协委员,南京市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及中短篇小说集十余部。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奖等十几个奖项。现任教于南京外国语学校。
来源:《芙蓉》
作者:余一鸣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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