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阿姆斯特丹(中篇小说)
文/弋铧
1
十字街一到,车就穿不过去了。
车外人流汹涌,电瓶车、自行车,还有行人,完全不把四个轮子的机动车当回事,钢铁的躯体在与肉身的博弈中只能摁响喇叭,声嘶力竭地号叫,四海八荒的机动车都涌过来,交织在窄小的街上,卧在那里,瘫痪一般,动弹不得。
宝宝这时醒了,闭着眼睛闹腾,把薛桐哼唧得心慌意乱,转头对刘金凤母女:“能在这儿下车不?都塞死了,没两个钟,过不去的。”
妈妈心里不痛快,颜面上全显示出来。拽着刚出月子的女儿,抱着刚满月的外孙,出门前打扮得齐齐整整清清爽爽,不就是为了进阿佩镇时能迎来全村邻居街坊的喝彩?这下可全泡汤了。
刘金凤抱着宝宝,开侧门:“行,我们就在这里下来。”
还在正月里,北风跑街口横冲直撞,她没像妈妈叮嘱的那样束紧前额。闲了一个月的身子骨被寒风惊骇,脑门猝不及防地身先士卒,一阵透心凉,她往后趔趄着,终于站稳,看看前后左右挤挤挨挨狼奔豕突的乡亲,刀剑一般明晃晃地左簇右拥着她,把她弄成在沸水里不停旋转着的汤圆,不辨方向。怒火一下子从她心头冒起:“这地儿,老是这模样!一秒都待不得!”
妈妈挽着她,嘴里不停地抱歉,从喉腔挤出来的话语,像绵绵的血肠,腻歪,黏滞,拖脂带油,蒸出来后切片成为口中的佳肴,忽视了出处的欲盖弥彰。
一路都是熟人,这个婶,那位姨,守在路口,挤成各自的圈,嘴里吐着瓜子皮,手上还拿着橙红的橘。有位比她年岁长的男人,唤她姑奶奶,刘金凤勉强应着,躲避那些抢着看那粉红包被里宝宝的乡里乡亲。
“你别耷着脸,你总是从这里出去的,逢三逢四地就得回来。”妈妈终于耐不住,小声地教训起她,嘴角还露着火红的笑意。她奇怪地盯着妈妈,这个老实巴交的母亲,竟然还有嘴说一套脸挂一套的本事。
“坐车过来的……在十字街口堵住了,不能动弹……哎,她姨,对的,这是大闺女金凤啊,她生了个闺女,过娘家办满月酒的……是嘞,刚从车上下来……,开自己的车过来的,女婿还堵在那边呢……是嘞,东西都在车上,吃的用的,孩子的,都在车上……”
妈妈遥遥探望着女婿的车能在这个点过来,但路尽头没有车来往的痕迹,尘土被鼎沸的人声和无尽的非机动车流扬得浩浩荡荡。
这条路真是漫长。小时候从东角出来,拐个弯,直走两里地,是镇小学。有次小舅从省城回来,带给她一种刚流行的双肩包,她下午就立马换上,把旧帆布书包里的作业本、课本、笔盒全倒出来,利索地装进双肩包里,高高兴兴得意扬扬地去上下午课。那时候奶奶就说她,爱显摆,存不住新鲜东西,吃不了隔夜食,刘家就没这样的人。她就是那个出格的,一直都是。
现在她抱着宝宝。出门前确实精雕细琢地打扮过,铁锈红的长款大衣,衬里是墨黑的高领羊绒衫,蹬一双过膝长靴——月子里没减下体重来,只能在腰间松松系着腰带挽着腰身,幸好小腿恢复了原样,还能挤进那双高靿靴里。不肯束头箍,细致地戴顶枣红色的贝雷帽。风吹着,把帽檐下的头发又弄乱了。
刘金凤在水泥地上轻巧地走着。水泥地是前几年铺好的,“新农村”要求下的路路通户户通,水泥地挺漂亮,把金凤脚下的高靿靴也衬得有质感。她披着一身的行头,挺胸昂首,有像模像样地回娘家的阵仗,过得好的标志,成为城里人的标志。路上不停有人搭讪:“嗬,金凤回来了……这恍惚间,都有孩子了……你说我们能不老吗?又长一辈了……”“乖乖”,总有人这样不认生地唤她,像她小时候赤着脚光着腚的辰光,把一番她想忘却的回忆又启动起来,运行,搜索,带着CPU工作的噪声。刘金凤满眼欢笑地附和着村邻。
拐过这条正街,再往西走,就是通往她娘家的路,水泥路抽筋般软塌在那里,前段有过雨雪天,这会儿便深一脚浅一脚,现在砂石已经显山露水出来,硌着人的脚,高一截低一段,豆腐渣工程!又是村主任、村干部贪钱干的好事!她咬着牙想吐口唾沫,终于忍住。这口恶气自她懂事起就埋下了,现在,还是没能力把那口气提起来,倒出去,吹到裴和平们的前胸后背上,为了爸妈,为了爸妈在阿佩镇好好地活着,顺顺利利地过一世,她再多的抱怨也只能忍下。
“脸色提起来,嘴角向上扬。嘿,没人欠你的钱。别一回家,就甩脸子扬着额头把眼睛朝天上看,——人家,背后说死你!”妈沿路恭维地和各路人马打着招呼,还是能两样心思,把严肃的那面对准她,放低音量指挥她。刘金凤瞧不上妈妈的这腔心思,人家?人家到底是谁啊?是这些看着她长大却没对她好脸子过的乡亲乡邻还有亲戚街坊?
呸!
刘金凤差点吐一口唾沫到泥地上。这路径,越往家去越不好走,简直把人往死里欺负:爸,妈,这一辈子,还得挂着太阳般的脸,每天毕恭毕敬地对着那些血雨腥风。
“这闺女,”妈瞅着怀里粉嘟嘟的宝宝,“你爸说了,咱得红红火火地办,越是闺女,越得往热闹劲儿办!现在都是这话,生女儿要比生男娃娃好。你不知道,这两年嫁闺女的行情,那简直了,一套县城的房子,一辆小车,那是基本标配,还不算彩礼钱,今年前塘那边的柳家二女儿,人家男方出手给的是三十万元现金!县城中心一套一百平方米的电梯房,一辆二十万元的法国车。”妈如数家珍,嘴里流露的全是艳羡,可能觉着金凤嫁早了?玉凤就更别提了,五年前的价格,那越是亏大发了。妈在愈来愈烂的泥淖地里,脚步却顺滑,疾步如飞般,简直就像生在泥淖地里过了一辈子似的。
“停一年,再要个小子!”这话总算来了。千言万语,仍旧归于这一句。刘金凤冷笑一下,没有接话。
进了家门,看到家里火热的排场,院外露天下搭的棚,十张桌挤挤挨挨地摆放好,墙角下帮着工的女人们,避风处置着的一口大锅。爸出出进进地忙里忙外,都没看一眼小外孙,脸面却放着光彩,守到金凤脸前说:“我们不去馆子办。馆子现在糊弄人,没有好东西。这世道,说着说着又转回来了,还是在家里办着排场!”爸来回指着堆在墙角下的食材,“全是上好的货,和帮厨的师傅一起采办的,从市里的早市批回的最好的东西,你看看,新鲜的虾,活蹦乱跳的,还有这鱼,全在摆尾游着呢。咱北方人,哪里吃过这生猛的东西,真个是,透着新鲜体面!再看看这肘子,怎么着席面也得有肘子压桌,那才叫气场!”刘金凤想让爸爸别太忙活,回复完薛桐还在集上堵着呢,爸的脸上稍露出些小心来,好像让女婿吃了什么亏一般,赶着金凤的耳根小声道:“因为是个闺女,咱真得好好办!现在能生二胎,你好好的,下次生个小子便全了。”刘金凤跺着脚虎着脸进去了。
米娅偎在运河旁,摆个POSE。
夜色下的阿姆斯特丹,热闹起来。这片是红灯区,纸醉金迷最浓烈的地段,橱窗里已经有搔首弄姿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瞪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街边密集的咖啡店里,飘出古怪的大麻的气息。游客很多,小眉小眼观赏着舞者,探头探脑地嗅着自己国土被禁止的缭绕烟雾。
刘金凤告诉米娅,不太能拍好她。不是陌生人闯进镜头里,就是夜色的暧昧弄迷糊了镜头里的美感:你总不能为躲着纷扰的行人,而把穿着暴露的橱窗女郎也抓进取景器里,或者那些嗨高了的旅游者,他们放纵而不羁的姿态。
米娅强调,没关系,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把女郎和吸大麻者拍进去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运河,运河两边的颇有年代的歪脖树,还有那摇曳在枝头盛开着的异域风情的瑰丽鲜花。
“你知道这个国家很有趣吗?和一般欧洲国家还真有些不同呢。不是只有郁金香、风车、凡·高,它是第一个同性恋婚姻合法和安乐死合法的国家。”米娅笑着说,不停地变换着她的身体,让刘金凤从各种角度拍她。旁边有个金发碧眼的帅哥和她打招呼,她回应一句,那人停下来,和她聊上。趁此机会,刘金凤又拍好几张照片。帅哥正谈到欢处,看到刘金凤,脸色严肃起来,说几句什么。米娅也慌了,赶紧让刘金凤把手机收好。“他说这地方不允许拍照,现在幸亏没人看到,不然会把我们的手机扔进运河里!”米娅紧张起来,拉着刘金凤钻到人堆里,把帅哥抛下,跑到旁边一处小巷中。
“我以为你喜欢和那老外搭讪呢。”刘金凤调笑着米娅。这也是相处几天熟悉后,她才敢这么无拘无束地说话。平常,她多端着啊,完全不苟言笑。米娅怎么说她来着,“你在公司里,就真是那种财务,顶不好打交道的。好像我们要报销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你钱包里出来的。那种抠样儿!”
“我不喜欢那一款。我喜欢的款。”米娅穿着件露肩的长袖连衣裙,裙袂盖到脚脖子那里,风一动,裙就动,她自忖仙女般,不由得张狂起来。“阿姆斯特丹,多好的地方啊,自由的地方——我可以不做我不喜欢的任何事情!”
前几天展会期间,米娅和同事在一起,深黑的职业装,白色的衬衫打底,小高跟的鞋,肤色的丝袜,面对每个来展台的潜在客户,露着职业销售的笑脸,嘴角略高,显出上排密如珍珠的八颗牙齿,说着标准的美式英语——因为更口语化,更容易沟通。不能怠慢任何一个来访者,每一位都是有可能增加你收入的金主。而现在状态下的米娅,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你不喜欢什么事情?”刘金凤诧异地问。也算是公司对在职八年职员的某种奖励,定下的荷兰展会,这次的非销售参展人员名额,竟然给了从事财务工作的她。金凤当时喜蒙了。能出国是一回事,能公派出国绝对是另一码事了。机票,星级酒店,荷兰的酒店餐饮,展会完后的跟团旅行,还有一天的自由行。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不喜欢成为中国女人!”米娅大声地叫。
“中国女人,到时间就得恋爱,结婚,生孩子,还得是儿子,还要贤良恭俭让,还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幸福,还要……”米娅仍旧大喊着,“就是,不!自!由!可是,不自由,毋宁死啊!”米娅疯狂地转起来,把裙摆扬成一个圈,得意忘形地表演着,放纵着。街上的行人,没人注目这个高喊着要自由的女人,他们追逐着自己的兴致,没有人感受到刘金凤的难堪和窘迫。
那是多好的瞬间啊!没人在意你的状况。
2
晚上六点半一过,队部的院子里就围满女人。和平伯娘摁亮音响,整个院部回荡着冯提莫的歌声:“为了变成小蛮腰,天天提着一口气;为了穿上比基尼,吃草吃成沙拉精……”和平伯娘带头在前排跟着节奏,腿脚变换得飞快,手臂过肩,有旋律地舞蹈着。
金凤吃一惊。没想到阿佩镇这么跟得上时代,没想到和平伯娘这样时尚。仔细盯着和平伯娘,虽然还是春寒料峭季节,她穿一件卡腰的枣红色短羽绒袄,下身着一条带侧镶边的阔腿裤,身子在舞蹈的时候,明显地凸显出曲线来,臀是臀,腰是腰。
金凤抽一口冷气,暗下里赞一声和平伯娘。只比妈妈大两岁,人家这身条?!群舞的人到歌曲中间就有些跟不上,嘻嘻哈哈地乱了节奏,慢慢地停下来,整个场子里就剩和平伯娘独舞,一气呵成完成全舞。
有人叫道:“放段《最炫民族风》吧?”
另一人说:“那是多老的曲子了,还是来段《遇上你是我的缘》吧,那我们就都跟得上节奏了。和平嫂,你这新来的一出,我们学不来啊。”
和平伯娘笑道:“学不来也得学,现在都跳这个,这种跳下来,才能起到锻炼的作用,才能把身段练出来。”和平伯娘眼尖,看到了金凤:“呀,金凤闺女来了,这可是真正的城里闺女!大伙儿问下金凤,金凤,你们城里是不是都跳这种快节奏的广场舞,最流行的鬼步舞,对不?”
金凤上周在归来时的满月酒宴上碰到过和平伯娘,后来在阿佩镇每天闲逛,却没再遇见她。总是要打交道的。金凤冷着脸说:“我一个年轻媳妇,哪会去广场跳这种舞蹈?”旁边有别的大娘婶婶“嘘”出声来,金凤波澜不惊地继续:“我是跳拉丁舞的,在专门的舞场训练班,有舞蹈教练,有舞蹈房。”
和平伯娘笑起来:“好像你娘对我提过,你在深圳就学这种舞蹈,别人都去健身房,你却学拉丁,又能健身,又能塑形,还能培养艺术感受力,是这话吧?”和平伯娘端着身子骨,直直地戳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大队部重新整修过,从办公楼到院子,全部新刷了墙面和地面,听说里面办公的有扶贫下来的省城干部,还有一位大学生村干部,县城还派个警官也在这儿驻点,但他们都不住阿佩镇,有专门的招待所安排了食宿,所以这翻修一新的大队部还是那帮人的天下。
金凤昂首走过去,在和平伯娘的音响里选了《爱情买卖》的歌曲来伴舞,她挺直身子,背,腰,臀,都在一条线上,双脚微开,嘴里叽咕着:“如果有《恰恰恰》就好了,可惜你们没有,这首也能凑合,我跳个伦巴。”舞曲来的时候,金凤张开双臂,扭胯,摆臀,送胯,扭腰,舒放大腿,收紧小腿,左旋,右转,甩发,单脚支地,最后来个720度的旋转。高跟靴在平滑的水泥地上恣意纵横,刚洗过吹干的头发在舞动中飘散出好闻的香气。她立定,旁边果真如所料的有零星的巴掌声。
和平伯娘笑道:“金凤就是城里人,跳的舞都和我们不一样,真好看!”
旁边有个大娘取笑道:“这张牙舞爪的,怎么好看来着?”一堆的婶婶姨娘笑得痴痴的。
和平伯娘的话里,明显有股嘲讽的口气。金凤后悔刚才理会了她,还用心用劲地跳了这曲世界性的摩登舞,以为她会崇拜自己的见识,却总是被这些巴结和平伯娘的乡亲给扰乱,让每次金凤的发泄都沦为一个笑柄。
妈在屋里哄着宝宝,见金凤回来,唠叨几句,毕竟天还是凉的,虽则出了月子,还是得好好养,以后日子长着呢,到时候苦痛的都是自己的身体,谁还真能替你受着不成?
金凤不搭这个腔,只说在队部大院里看见和平伯娘了,给她们表演了一段恰恰舞,这些没见识的婆娘,就会黏着村主任家属,那个马屁拍的?!啧啧!
妈吓一跳,数落金凤:“好端端的,你又招惹她干什么?”
在一旁看着电视的爸也坐不住了,接着妈妈的话埋怨金凤:“你回来就不能消停消停?你也见了,赶着你这回的好日子,你和平伯伯两口子都过来,给你娃娃还送个大礼包,你总那么缠着他们不放啊?!”
那天在家里请的满月酒,确实是好菜好酒地招待过了。村主任坐的上席,一筷一筷地夹着菜,一杯一杯地酒下肚,脸便上颜色了,红得挺喜庆。妈还巴巴地把宝宝抱到那桌散发着酒味的主围桌前,给这位唾沫星子横飞的爷显摆。
“你家又生个闺女?我说呢,你家祖坟该照应照应了,怎么你家里都生闺女呢?祖宗不庇佑你们啊!”和平伯嘬口酒,酒滴洒在嘴角,他用舌头舔一下,进到嘴里,又吧唧着。酒鬼!嘴里永远吐不出好话来。金凤在一边,心里骂道。
爸也喝多了,好像讲些求着和平伯的话,大概有些好处总该轮到自己了,现在村里的土地都卖得差不多了,自家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指着土地像以前那样靠收成过日子,怕是不能养活到老了。能在队部有个位置给他不?和平伯在酒桌上还真给了话:“那也是一句话头的事情。我给你说说,总能在村部里担个职务的。”
爸的眼睛放了光,又满上和平伯的酒盅:“你的话,我是当真了的啊,这我可心定了。金凤的奶奶也这把年纪,我大哥又刚殁了,我不能再出门去城里找活干了,得守着我老娘。那我先谢谢你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男人叫起来:“哪有的事情?你以为办这些就是吹口气的活儿?你还认真了呢?!”男人在辈分上算叔叔,是和平伯的拜把子,总往城里跑,因为有工程接,听说赚得盆满钵满的,那年“新农村”工程的活儿,也是他给接的。金凤家的老房子也是他扒的。
爸对他有气,不敢对和平伯说的话,就在那人身上发泄了:“你也别灌几口黄汤就把自己嘚瑟了,和平哥发的话,谁还能不依?”爸借着酒劲拍桌而起,和平伯和隔桌的人把爸摁下了。
金凤这当口吐一句:“丢人!”她用的是纯正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荡气回肠。所有人都盯着金凤。和平伯叹一口气,爸马上把脑袋直直地对着她。
“你个丫头片子,翅膀硬了?当上娘就以为没人敢削你了?你说谁丢人呢?”爸挥着手臂囫囵指着十桌黑压压的乡亲,“你可是打小被他们看着长成人的,你敢说谁丢人?嗯?!”
金凤抱着宝宝进了里屋……
爸一直回味着这场酒席:“这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赶着日子出来——爸说的是宝宝,还在正月,都还没准备出门的时段,乡里乡亲的全聚了头。你和平伯算是买面子,也是对咱家原来的不地道赔个礼,做过那么多扎心事,今儿个也算当场我给他台阶下,两好搁一好,我再不用出去做活计了。守着家,守着娘,轻轻松松过这下辈子吧。”
“什么和平伯?‘伯伯’‘伯娘’地叫得亲,贴着人家的屁股叫着亲吧?!这么多年,我们家受他们的欺侮还少啊?早年妈妈植的那片树,起早贪黑地忙活儿,因为扯不清楚的地皮之争,最后的归属不都算到和平伯娘头上了?你们出去打工的那几年,要搞‘新农村’,说是修路修到咱家过,不把咱家的房子也给扒了?回家来连个遮风避雨的地儿都没有。还有报的贫困户,次次给拉下来。现在,你们真以为好日子到了?”
米娅开始是不待见她的。米娅以为自己藏得挺好,但金凤是敏感的人,从小到大形成的那种敏感,别人对她的一点好和坏,她都能体察到,从人家的眼睛尖就能品尝出来。
她分到和米娅一间房。从开始下飞机,就人前人后地巴结米娅。你把大箱给我拿吧,我穿的平底鞋,得劲!你在飞机上都穿高跟,脚没接地气,肿了吧?这房间布置得真好,你睡里床吧,安静。哦,睡外床也行。晚上如果起夜不会吵着我的,没事儿,我不择床。呵呵,我是第一次出国,不晓得时差是怎么回事。行,你让我帮你们做点什么都行,布置展台,发宣传册,见着老外就发,对吧?
米娅是公司外贸部的销售经理,仅靠她个人,能拿下外贸部每年百分之八十的业务,她是公司的大红人,老板的依仗,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地位。金凤和她同在这家公司七八年,但打交道并不多,因为不是一个部门,而且外销部专门有商务来负责和财务部报销请款沟通的事宜。她太清楚米娅和她的区别,身份和地位的区别。
米娅在展会上招待客户的本事,把金凤看得呆住。流利的口语,对产品的精通,行云流水的演示,一转身一侧头都是美景。即便在展馆的速食摊上,吃着沙拉,喝着依云水,手眼不停地盯着手机上的信息,也能快马加鞭地安排着国内的跟单。
“术业有专攻。”米娅终于温暖起来,谦虚地对崇拜着她的金凤说,“我还挺好奇你的工作呢,那些账务啊,报表啊,科目啊,我完全是蒙的,怎么也是云天雾地的。而且你的专业很有用。我当时考大学,我妈就想让我学财务,说是医生和财务,都是越老越吃香。那是挣饭碗的活儿呢。”她又补充一句,“我们村的财务,那简直和村主任是一个级别的。”金凤想着,所有的村落都是一样的,笑一笑,应和着两人的共同处,开张了相识的级别。
下午六点,每天展会结束的时间。公司的大部分人马都去订下的中国馆吃团餐。米娅悄悄地问金凤:“我们不去吃荷兰人的中国菜,我们到阿姆斯特丹走走吧?这地方那么美好,干吗把时间浪费在自己带过来的中国胃上,你说呢?”
金凤高兴地应承。她跟着米娅,那女人像猫一样,驾轻就熟的身板,在异国他乡也没觉得陌生,坐地铁,转有轨电车,徜徉在阿姆斯特丹的大街小巷上。
“我喜欢出国,虽然是展会,每天都累得要命,但看着世界上有那么多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多么新奇啊……”
“每天工作,疲于奔命的生活,这个单子谈完了,不能放松,还得操心下一个单,轮回,往复,到了季末还得KPI,我都是工作狂了,会担心自己不能保持销售第一的势头。在拿到提成奖金的时候也许会快乐,但接下来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是紧张的。生活该是这样的吗……”
“你要不要喝点酒?装什么好孩子啊,装什么淑女啊,谁说女人喝酒就放浪了?那是国内对女人的偏见呢。来,好好放松一把,出来了,就该快乐,把曾经的,相似的,每一天先放下。我们进去这个酒吧,喝点小酒啦……”
“这种酒是甜的,叫鸡尾酒,不过有点混酒了,你没喝过吗?你一北方姑娘,没喝过酒?我真不相信。行了,给你来瓶啤酒吧。啤酒不算酒了,都是这么大罐的,哎呀,你别扫兴了,出来了,就尽个兴吧。”
是的,出来了,确实该尽个兴头。刘金凤从小就讨厌喝酒,讨厌抽烟,喝酒的都是阿佩镇上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每天醉醺醺,永远瘫软的身子散发着那股劣质酒精的恶臭。抽烟?哇,不是电视里的女特务才抽烟的吗?
她看着迷迷瞪瞪的米娅,左手纤细的手指半拈着酒杯,右手纤细的手指半夹着根香烟。原来在国外,在不为人知的环境里,这个女子竟然释放着这样美艳的气息。
金凤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叫作阿姆斯特丹的城市,她放纵起来,猛喝掉大罐的啤酒,也找米娅讨根烟抽,在想不到的自然而然中,吐出了第一口的缭绕烟雾。她细声细气地用最简单的英语说:“我爱你,阿姆斯特丹……”
3
大娘不在家,给奶奶做好午饭就去街上打麻将,不到晚饭时辰不会着家。前年大伯殁了后,大娘倒过得舒坦起来,无事一身轻的感觉,毕竟大伯拖累她两年,床前床脚地伺候,着实也把她累伤了。
奶奶在院子口晒太阳,那条老黄狗偎在奶奶脚边。看到金凤过来,老黄狗略抬抬头,又盹着了,奶奶半眯缝的眼睛因为金凤的到来而笑得成一条线。奶奶问她的宝宝好不好。金凤点头,说喂完奶就出来逛逛。奶奶略板着脸说叨她:“你还是小时候的性子,满处儿乱晃,也不怕娃娃醒来找不到她妈妈。”金凤笑眯眯地不接奶奶的话。
思薇从屋内出来,给堂姐打招呼,眼睛还在手机上,两只手指在屏幕上乱飞。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注意力往金凤身上靠:“你得闲不?你得闲的话,和我一起走趟县城,我正好要送货。”金凤赶紧地答应。奶奶叫:“金凤啊,不是我说你,你有个正行吧?娃娃还等着你喂奶呢,你跑去和思薇疯什么?她一去,两三个时辰不得回的。金凤啊,你有个做妈的样儿吧!”金凤不搭理奶奶,坐上堂妹思薇的小电瓶车,一溜烟地出门。
刘思薇的电瓶车蛮高级,三个轮子的非机动车改成的小轿,挡风避雨,前面司机位挤一挤,刘金凤就能塞进去。后面全是货物,都是刘思薇这段囤的,有吃的小零食,也有些护肤品,还有婴儿用品。
金凤问:“你都在哪里搞到这些的?看你微信圈里秀的,好像做得蛮成功,老是在晒单。”
思薇很熟练地操纵着电三轮,麻利地开过集市,眼脚并用:“我加入一个商群,懂事汇,你听过吗?要不你也加这个商圈?我们推广得挺好,口口相传的生意,县里,县里覆盖的二十六个镇,还有周边的那些村村组组,都有我们的汇友。”
思薇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学不进去,也不想学。大伯大娘由着她,她在街上浪荡一段,跑去给在南京的舅家帮过卖咸菜的买卖,也跑过在昆山的姨家,帮过卖猪头肉的买卖,都没怎么干长,两三个月下来,说受不得苦,又回到阿佩镇。后来金凤在深圳立住脚,大娘不打招呼,就把思薇送到金凤那边,给在公司安排个流水线的活儿。这活计思薇做得长久,大约有三年,还做到包装主管的职务,整个公司的发货都经他们组完成,由思薇审单才能最终出货,一次都没出过差错。当年金凤以为思薇会在公司留下来,但思薇谈了个同乡的男朋友,早早地确立下人生大事,便回来结婚,再接着生孩子,现在开始做这些红红火火的微商生意,日子过得蛮不错。
“我哪里做得了?”金凤说一句,说出口就知道又要遭这个堂妹的讥诮了,话收不回,只能把表情做一下,端着个委屈的模样,但思薇的眼睛盯着路,根本没把堂姐的抱怨放进眼里,她的话追着来了:“你是做不了。谁像你,大学生啊,看不上这种买卖。毕竟现在是城市人,更不可能看上乡村乡镇的小屁点生意。”
思薇一向对上过大学的金凤极尽嘲讽之能事。曾经金凤在深圳找工作不顺遂,妈妈向大娘奶奶诉着抱怨,思薇在一旁老三老四地叹过:“上大学有什么好?还不是一样不能出人头地。”这话传到了金凤的耳朵里。她曾经作为刘家唯一的大学生,以为自己光宗耀祖的荣光,都在思薇的尖酸刻薄里稀释得荡然无存。
思薇在县城有房,老公每年过完十五后就被她赶着回了深圳。她老公仍旧在金凤原来的公司做,小伙子老成可靠,做活计也延续了他的性格,已经升成质检主管,每月至少拿到六千元,还包食宿,基本没什么大的花销。每年回乡之前,跑到香港带点网红品回来,满满当当两大编织袋的货物,让思薇推到微信,卖给朋友圈里那些城市或者省城的消费者,也算把在南方的益处极尽所能地用上了。
“你没在县城住?房子空着吗?”金凤去过思薇的房子,装修得不错,现在县城也讲究“重装饰,轻装修”,金凤记得思薇家漆成全白色,家具也是全白的,配着发亮的地板砖,亮堂堂的屋子。
“没,只过年回去住那一段,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已经到了县城,思薇早发过微信,大概那些买家都在等着,她一批批地送货,人家一趟趟地开门拿货,没空过。金凤在楼下帮她守着电三轮里的货物,看这些紧俏品一点点地从丰满的状态瘦下来,像思薇的身形——早年她是颇有点小肥肉的,今年眼看着就成一个苗条姑娘了。怎么处理那些赘肉的?金凤很好奇。
“吃的代餐。你要吗?我给你拿点,挺管用的,不必吃饭了,老是有饱腹感。可能是这样饿下来的吧。”思薇笑着说。思薇生下闺女后长胖一轮,像只足气的球,金凤以为她是因为奶孩子,忙孩子,忙生意,把少女时都浑圆的体形减重下来,却原来只是吃代餐。金凤本来要评说一下代餐的坏处,想想,思薇现在这种意气风发的人生,得意忘形的成功,还不定招来她多少的口舌呢,也就作罢。
“和平伯娘在广场领舞。我那晚去和她抬过一次杠。她现在倒好,活得越发顺风顺水,得意扬扬的。”金凤说着闲话。裴和平一家在阿佩镇欺行霸市一辈子,踩着金凤和思薇两家过日子,她们打小就怕裴家,现在刘家两门的闺女也算出息了,如果还来那老一套,金凤第一个不依。小时候她和思薇就约过,将来长大后一定得混出息了,不让自己的爸妈们再吃裴和平那一套了。
思薇不吭气,半天才说:“理她干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呗。你又不住阿佩。”接一句:“她身形好,也是吃我卖给她的代餐。你说吧,这还是挺管用的。她就像个广告,阿佩镇和周边的人好多都因为她帮我吹捧,到我这儿来拿货呢!”
金凤这下终于憋不住:“你怎么和她掺和上了?你忘记你爸死得多冤了?!”大伯以为统一办了医保,结果病的时候去医院查,才知晓根本没有他的记录。大伯找裴和平理论过,裴和平倒轻松,说可能是手续太乱,马虎过去了。这把病头上的大伯气得病越发加重了,担心治病的花销,到死也没敢多用针药,就那样飞快地跌入棺材里去。大娘想往上告,阿佩镇有人专门给大娘做工作,意思是手续繁杂,而且乡里乡亲的,何必把几辈子的交情都搭上。金凤那会儿在深圳得知消息,气得冒火,明知裴和平贪污已经成了常态,却毫无办法给家里指出一条路来,甚至怨恨自己当年没在北京找下工作,至少进京告状兴许还能有点门道。
天色暗下来。送货的时间花得比预想中要多。妈妈打过几个电话来,宝宝在闹呢,妈妈在宝宝的哭声中数落金凤,金凤感觉胸前早湿淋淋一片了。今天本想和思薇好好谈谈,毕竟都是成家成人的媳妇了,小时候的大计,如今虽则实施不了,也不能再由着裴和平作奸犯科地总踩在他们老刘家身上:真是指着他们刘家两门都没儿子,尽着欺负吗?可这下好,听着思薇的口气,活脱脱一个自诩“原谅仇家,做成亲家”的丧气话。
“你不整天还住在娘家?你娃娃也还待在阿佩镇呢!”金凤不依不饶地指出思薇的现状。思薇和婆家关系不好,也是因为生了个闺女,婆婆找由头不带孙女,思薇性子本来就倔,满月后再没回过婆家,把闺女放到娘家,也把生意在娘家做起来,完全像个没结婚的女孩子,手上数着钱,脸上笑开花,全然不顾乡邻的指指戳戳:阿佩镇的风俗,出嫁的闺女出阁后都不在娘家过夜的。除了满月酒后的这一个月,像金凤现在的状况。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还是个读过大学的人呢!据说还出过洋!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吧。爹娘有爹娘的日子,你也得有你的日子!曾经他们受的委屈,还要你去抛头露面地给他们撑腰吗?”思薇轻巧地超过一辆歪歪斜斜的三轮车,捏紧闸,抄小道突突突地回阿佩。“你牛的话,把阿佩镇的人,把裴和平一家人的钱,赚成是自己的,才是真正牢实的事情吧?!”思薇雄心勃勃地说。
那天晚上,金凤她们回来得有点晚,当天展会后就给领队的说了,她们总是自由活动的,不用在意她们。领队好像知道米娅的性子,可能出来一贯如此,叮嘱些小心之类的话,便各走各的了。
米娅在网上订的票,说出来前就做过攻略,是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的《天鹅湖》。“你得在国外享受这种西方精粹,国内呢,不是我说不好听的话,我还坐高铁跑广州看过一场巡演的《大河之舞》,观众太糟糕了,都破坏了气氛。”
金凤诚惶诚恐地跟着米娅,从头至尾,她怎么做,金凤就怎么做,该拍掌就拍掌,该凝神就凝神,该跟着台上的曲子哼哼唧唧就跟着哼唧,结果还是引来前排观众的不满。那人毫不客气地用中指竖在嘴角让她们俩闭嘴,直至最后,拍掌,起立,再拍掌,等着主创人员一次一次矫揉造作地谢幕,再不返场,终于随着人流,鱼贯离席。
“好多熟悉的曲目,是不是?真觉得迷人!柴可夫斯基的名曲,芭蕾舞蹈演员演绎得多么好,还是本国的人懂本国的精髓。这个《天鹅湖》,其他国家的,还有我们国家的,就跳得变了个味儿。”米娅在阿姆斯特丹渐渐冷起来的星空下发着呓语。金凤佩服地望着她。
“我和你不一样,”金凤有点羞愧地说,“我是农村来的,自小没受过这方面的熏陶,不像你……”
米娅大笑起来:“我也是村里长大的小孩子啊,小时候老是往地里跑,往别人家的地里跑,因为自家的饭不好吃……”
金凤和她同声说:“别人家的地里,什么没有啊?!”金凤点着数数,“黄瓜、番薯、西红柿,还是嫩尖头呢,就给偷偷地摘下来,随身擦去泥土,就着馒头吃起来,别人家的地里菜就是比自家饭桌上的香呢!”
米娅往她身上靠着大笑起来。原来米娅和她一样!这个女神级的人物,口口声声地吐着呜里哇啦的外语,跋扈地要求生产部门出单时精益求精,观赏芭蕾舞剧时表现得庄重和肃穆,却原来也是这么接地气的。
“女人嘛,总得对自己好些,要对自己最好!”米娅喃喃地说,“只有对自己好了,才会对别人好,才不会因此而觉得太委屈。我可不想成为我奶奶和我娘那样的女人,满眼的失落和不甘,过得如此委屈,还不如对自己好一点呢!”
开始有零星的雨点飘落下来,她们乘上有轨车,又抢搭上最后一辆发出来的轻轨。轻轨里人很少,但肤色倒是丰富的,有个棕发的男孩子牵着一辆单车上了轻轨,又有个金发碧眼的美女也拉着单车上来了,他们分别在轻轨的设施上固定住自己的单车。外面的雨水很大,滂沱起来,车窗上的玻璃水珠凝成一条条蚯蚓般的粗线,外面可视的风景也模糊不清。上来两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挨个检查乘客的车票,那两个单车男女都没有票。工作人员分别数落他们,他们各自掏钱,补票,神情落寞的样子。
米娅小声地告诉金凤:“被罚款了。”
金凤笑起来:“这和咱们国家不一样。补票不就行了,还罚款呢。”
米娅也笑起来:“咱们国家有咱们国家的好啊。”
可算到站了,两个女孩子,相视着企望对方拿个主意,却终于,义无反顾地一起冲进异国他乡的大雨中。
4
大帅和二帅没到十五就走了,所以金凤摆满月酒的时候并没碰到他们。她还是有点想大帅的,小时候一个沟里爬过,一个地里待过,一个桌上画过三八线把大帅支棱开过,和平夫妻再怎么挤对她家,大帅总还是对她不错的。
“大帅现在东莞待着,家都安在那边了,你没和他联系过?”妈搂着宝宝,淡淡地问金凤。
家里人总觉得广东就是一个地方,像阿佩镇那么大小的地方,再不济,也就县城那样,撑足了说,还能有市里那么大?怎么从一个村里出去的两个乡亲,从没打过照面的。
和平伯娘有次笑着说:“那可不一样。人家金凤是大学生,在大公司里办公,不像我们大帅,就是出力气活儿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能比得上呢?”金凤当时还没出阁,每次回家都被街里街坊兜头兜脑地问着婚事,心里烦得不行,一直厌着和平伯娘,不小心,心事漫出来,给和平伯娘瞪了个白眼。和平伯娘见了,不依不饶,笑嘻嘻地掐着金凤的脸颊:“这丫头现在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啊,给长辈也下脸色的?!这没礼性的丫头,我替你娘教育教育你!”和平伯娘有说有笑,开玩笑,但下手却认真,金凤痛得嗷嗷大叫,眼泪差点下来。和平伯娘有多不待见她啊!
打小金凤就倔,谁让爸妈是戴了辔头的马?从来在阿佩镇没脱过缰。人家指一就是一,不敢描出个二字来。奶奶叹气说:“祖坟没选好。两家子都是生两闺女,我们刘家没出头的人。”她没啥可悔的,生养两个儿子,本指望家族人丁兴旺,却偏这两儿子,接二连三地生下统共四个孙女。
“你们家就算绝户了。”和平伯娘指着妈妈的鼻子,得意地骂,“你还要那些没着没落的东西做什么?能传给谁?”
“你们这门子也没了。”和平伯娘转过脸来对着大娘,“就别赶三赶五地和我闹,快把我吵晕了。以后,权指着闺女出嫁,得个好女婿,凑三凑四地过来孝敬一下你们便可以了。要什么地啊,塘啊,树啊,你们两腿一撒拉,还能留给谁?!这会子非闹什么闹的?!”
金凤那会儿有十岁了,在奶奶家的四个孙女里,数她最大,上小学三年级,成绩特别好,是不用讨好班主任也能每天得着表扬的优秀生。她看着妈妈和和平伯娘争树的过程中败下阵来,哭得稀里哗啦,抹着眼泪鼻涕在身上脸上一顿乱揩,尘土都扬在她的衣裤上,实在窝囊。大娘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看着自家的弟妇在那边像无理的泼妇一般撒痴卖傻。那三年里妈妈伺候过的树,被连根锯断,城里的拖车气壮山河地拉走卖掉,一分钱也没给着妈。村里没人劝,静静地拢着手看妈妈一阵,慢慢地散光了。
大帅问金凤借作业,金凤说不用借,她帮他做,随意写着答案,没有一题是对的。老师把大帅留了堂,一顿吼骂。金凤出过气,跑到阳坡那边去晒太阳。大帅清洁完教室,找着金凤,把能拾拣到的土坷垃用尽力气往金凤身上砸。两个人好好地打了一仗。金凤赢了大帅,大帅拖着血红的鼻涕哭哭唧唧地回家。
一夜无事,两日三日,接下去都无事。金凤越过三八线,很正经地问大帅:“你没给你爸妈告状?”
大帅甩着脸:“我能那般熊样儿?”金凤脸稍露出笑靥,大帅接着说:“你等着,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你给我等着!”
一直等,等到金凤上了县城初中,进了市里高中,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南方,两个人据说在同一广东的星空下,大帅也没再伤过她。
大帅没考上高中,初中都是磕磕绊绊地毕业,到广东投奔他爸的一个老战友,考驾照,然后给修高速公路的战友伯伯提供粉煤灰,就此发迹。
二帅也去了广东,到另一座城市,投奔他爸打小的拜把子,做机场转运的活儿,听说整条线他都包了,也是富得流油。
“你和平伯、伯娘前几年过年也去南边,说那儿暖和,还能帮着看看孙子,这两年不大去了,孙子都上小学了,不用他们操心。”妈妈把宝宝小心地放进摇篮里,一边机械地推着摇篮,一边絮絮叨叨,“人家有各式路子,不服都不行。不然,村主任的职务是白当的?裴和平的军是白参的?大帅二帅没上过大学,没一点学问,照样在南边过得顺风顺水,房子也买下,没皱一点眉头。”
妈这话戳到金凤的心窝里。一样年纪的大帅,人家两个儿子,都上小学了,只有她在家人都快绝望的时段,终于谈下这门亲,以高龄产妇的身份生下这闺女。金凤也想留在深圳啊,曾经扬言决不回老家,但那高房价的逼视,简直让她此生在那边安下家来成为痴心妄想。一个月拿着上万的薪水,说起来倒是不错的职业,但一无父母的补贴,二无贵人的相助,首付都不可预想,只能打道回府,以这些年攒下的钱在市里安顿下来,算是相当不错了。
“大帅二帅房子的首付,不都是裴和平两口子供的吗?这些年,贪得够多的吧!惠农资金,过阿佩修省道,卖田卖地,把阿佩小学卖给联民卫生所……呵呵,裴和平一家真能富得流油呢。我读多少书,在大城市打多累的工,做多高的职务,也没他们捞得快。”金凤恨恨地说。
妈妈前年因为贫困户的事情,又在电话里同金凤哭哭啼啼。没法子,刘家没儿子,全指着大闺女,一个闺女也当两个小子用,妹妹没出息,整天就会闲晃悠,书读不好,早早地恋爱,早早地怀娃娃,又是两个闺女,不得婆家待见,三天两头地跑回娘家哭,一住就是好多天。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却还得替妹妹带两个娃娃,供妹妹一家三口的吃喝,和平村主任这次又没给她家安上贫困户,吃穿开销更紧了。
金凤恨妈妈的软弱,恨妹妹的不争气,但都没恨裴和平一家的气大。这仇恨自小开了花,结了果,现在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硬是把金凤撑得要豁出去,差点举报他们。
但大帅怎么办?大帅一家子怎么办?大帅和金凤曾经那么要好,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想起来的,还是温馨甜美的那些流淌着金子般的灿烂岁月,美丽的童年,花一般的少年。
她多想努力离开这里,带走自己的一切,爸 、妈、妹妹,还有奶奶,不再回阿佩。那年高考中了大榜,县里都派人过来给她家张灯结彩,发光荣榜,树红匾,爸妈拿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在别人的摆弄下照了好多相片,以为刘家终于出个贵人,她也以为自己真要飞黄腾达了。
奶奶小时候给她们讲过故事:有一年,朱皇帝微服私访来到本地,每天吃够山珍海味的他,突然想吃自己从前当叫花子时吃过的那种珍珠翡翠白玉汤,结果手下按他的菜单找食材,烂白菜帮、剩菠菜叶、馊豆腐块一起熬煮,他自己品一口,不对味,让群臣陪着一起喝。群臣喝后,直“啊呸、啊呸”地吐出来,朱皇帝没听清,还以为他们喊“万岁、万岁”,让他们赶紧喝光这白玉汤,所以后来这镇子就出了名,成为“阿佩镇”!
打小,金凤她们四姐妹就一遍一遍地听奶奶讲这故事,到末了,金凤突然拔地而起:“朱皇帝和臣子嫌弃的地方,要呕吐的地方,我们干吗留这儿?!”
她给自己改名儿,叫刘遥,遥远的遥,她要走得远远的,离开阿佩镇,从此浪迹天涯,让自己成为人家的遥想。她一边把作业本上的“刘金凤”擦掉,一边埋怨妈妈:“大娘的女儿叫思薇和雅丽,偏你给我们取名叫金凤和玉凤,真没文化!”
妈妈还解释:“女孩子取这些俗名儿好养活。你大娘,是因为她年轻时看多了琼瑶的小说,硬是在自己女儿的起名上实践了。”
“刘遥”在本子上存活过一个学期,老师笑着问过典故,没吭气,仍旧唤她“刘金凤”,直到下学期有个支教的县城老师过来,对着四年级的刘金凤认真地说:“改名字哪有自己胡乱改的,得去派出所公安局的,带上户口本和申请书,才能批下来。”“刘遥”这个美丽的,带着金凤幻想的名字,夭折在那些四年级上学期的所有书本簿中。
灯光被米娅调到略暗。金凤不像刚过来时,对米娅懂这些抱新奇的态度,现在她也觉得应该端着一些。毕竟米娅也是村里出来的女孩子,和她读的大学在名次上不分伯仲,只是她做了外贸这行,多些机会和世界接触。术业有专攻,金凤想到这里,把自己原来崇拜米娅的心思拉低了。不是那种比自己还略低的低,而是接到和自己一样的地气里的那种低。她们从出发处是平等的。
米娅穿件丝质的睡裙,头发因为刚洗过,卷曲得挺厉害,湿淋淋的,配着她手中的一杯啤酒,衬着她翘着兰花指捏着的一支烟,妩媚动人。金凤一看这场景,把先前感觉平等的心又收回来。
她们早不处在一个阶层上了。金凤依稀忆起,米娅在深圳是有房有车的。
米娅在昏黄的灯光下自说自话,金凤接不上,只好到卫生间里续杯自来水,淡漠地喝着。
米娅那天可能有点醉了,因为啤酒还是因为烟?或许那烟里真有什么成分来着,她那晚的话有点多。
年岁四十出头,结过一次婚,生下儿子,还是过不下去,快刀斩乱麻地离了。
所以不能回娘家了。因为她那个娘家,和阿佩镇有同样的风俗,离婚的女儿是不能回去过年的。既然不能过年,索性就别的日子也不回去了,决裂就决裂到底,和风俗决裂,也和娘家决裂。
“年三十的晚上,我在深圳自己家里包饺子过年,三鲜馅的,新鲜的虾肉剁碎,炒熟的鸡蛋扒碎,再加些五花肉碎,和一点点当作小葱用的韭菜。我和的馅味道不错,打小就帮妈妈厨房做活计,擀得一手好面皮,包出来的饺子个顶个胖嘟嘟。有机会你过来尝一下?”
金凤想着深圳年三十晚上的空城,这个女子独善其身地过着佳节,心中一丝凉意。她也早过三十了,家里催得特别急,妈妈每回打电话就给她提这事,让她不胜其烦。妈妈甚至告诉她信了什么教,每天为她祈祷婚姻。女孩子,再怎么也要有个自己的家,像玉凤思薇,总得结个婚才对。金凤一直对婚姻有美好的憧憬,对自己的前程也有过规划。但拖到现在,能带着她改变命运的男子并没出现,她有时候也会惆怅。
“没想过再婚吗?就这样孤独地过下去?”
米娅摇摇头:“没遇到合适的人,我不会再尝试婚姻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婚姻不好,但也未必非要有。我经历过一次,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且这前一次的婚姻并没有给我带来幸福,我还非要再去不幸福吗?而且,我能肯定地了解自己的现状,我过得很舒服,舒服就是幸福,舒服就是人生。”她起身,把黑沉沉的窗帘拉开一角。她们虽然住的是星级酒店,但因为地处郊区(公司订房一直这样,性价比高吧——金凤是知道操作的),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像世界末日到来。
“人生最重要的幸福不就是自由?有结婚的自由,也有不结婚的自由,对不对?结得如果那么勉强,还非要为了结婚而结婚吗?”米娅转过身来,霜露般的眼眸,捧着那杯中的玉液,直视着金凤胆怯的目光。
也许留在阿姆斯特丹,她可能会无视一切的规则过一辈子,因为没有人认识她。她够出格了,她够违规了,她也够脱俗了,但她还是阿佩镇的人,还得回家,还得以自己的优秀来帮着爸妈在一辈子的低头寡脸中讨些让人艳羡的尊严。她跨不到阿姆斯特丹的自由里去。
5
大娘家里只有小堂妹雅丽在。金凤问家里人都去哪儿了,雅丽说奶奶去姨奶奶那边串门,所以大娘和思薇就开着小电瓶送奶奶过去了。
金凤笑,两个老姊妹还真不容易。
雅丽老三老四地说:“不然闲着也是闲着,像她们那种年纪的娘家人,怕也没几个了,就是还在,嫁出去那么久的老姊妹一直来往着,也忒稀罕。”
金凤诧异地问:“那你的意思,你将来老了是不和我来往的?”
雅丽倒不作,直愣愣地说:“那谁知道将来的事情,你不是也从深圳回来了?当时家里所有人都以为你一去不复返的,如果真在深圳,将来就是我俩见不着,也觉得是个远方的念想,毕竟在那么个大地方,谁知道大堂姐你活成什么人模狗样的呢。现在,虽然是在市里,离阿佩可没几步路,坐出租半小时也就到你门上了,没新意!”
金凤想想,过很久才说:“你还回深圳吗?”
雅丽停下手上的活计,认真地说:“你都回来了,我还能不回来吗?你可是那么好的大学毕业过去的,我,也就只是个大专,不上数的那种,怎么可能在那种大地方留下来?我肯定要回来的。”
雅丽也是毕业后过去找的金凤,先在金凤的公司里被介绍做过商务,后来因为会打扮,长得又出彩,便被老板弄到前台,撑门脸。但雅丽不干了,决绝地离职,自个儿跑到一家培训机构,这两年下来,俨然混得不错。
院子里有嘈杂的声响,门还没开,就听见声音先飘进来。“哟,金凤也在,这敢情好,大堂姐在这儿,我们阿佩最有学问的姑娘能给个参考了。”是村里现在靠做媒吃饭的徐四娘。果然,带过来一个收拾得蛮体面的小伙子,东瞅瞅西瞧瞧,一点也没局促地进家来。
金凤吃一惊,小声问雅丽:“这是给你做媒来的?”
雅丽倒不害羞,寡头寡脸地说:“是的。这一个正月过的,都没让人闲着。十五以后,以为都回各自的地方打工去了,还端的这么热闹!”雅丽上上下下地盯着进来的小伙子,很不客气地掂量着人家。
徐四娘嗓门又亮起来:“把这小丫头拽的,像什么公主一样。”拉把椅子就坐下来,随口问下家里其他人,仍旧把心思往雅丽身上挪,对着小伙子道,“雅丽现在在深圳上班,是白领,在公司也受器重。”转头又对准金凤,“这小伙子是杨集的,杨集现在很富的,征地的方案已经下来了,马上到手的就是实打实的钞票子。”徐四娘用手搓几搓,哗啦啦响,好像数着无尽的钱票一样,“他还会点手艺,现在给装修公司干着活儿,所有的门都是他来安装,啥样的门经他的手,保准齐齐整整的。现在这生意挺火的,哪家不换房子啊,哪家不装修啊,对不?金凤,”徐四娘终于想起来,“你可真得闲,娃娃又丢给你妈了?跑出来晃?”
金凤笑而不答,转头瞧着小伙子,又转脸看着现如今成为香饽饽的小堂妹。
这世道好。多年前因为疯了般地要男孩,好多人家流掉还在肚里的女娃娃,扔掉刚出生的女娃娃,还有些更吓人的,听说被溺毙的女婴也不少,结果到堂妹这一代,女孩子明显少很多。大多女孩子又去城里打工,到外面结婚,有的高攀成为城里人,一个带一个,总能找到比自己老家更好的归宿,现在村子里待嫁的女孩子就变得特别金贵。不然,雅丽现在能有这么嚣张?据说排着队的男孩子在等着被她相看,本来十五一过就得走的,结果三村四店的媒婆不放手,让她再等等,还有好小伙子介绍给她。
金凤是80后,没得着这般眷顾,想当初她的婚姻,简直是一场豪赌,历尽艰辛得来,也不知最后值当不值当。怎么说,金凤待嫁的年龄没好好选择,一门心思就想着凭自己去出人头地。嫁给薛桐,只是得来的战利品,却并不尽如人意。如果像雅丽这般年纪,95后,该有多少机会选择自己的郎君和人生啊!
雅丽三言两语地说完,跑到厨房择菜去了,明显的逐客令。金凤觉得不礼貌,跟进厨房劝雅丽。
“还有什么说头呢?都没啥文化和出息!”雅丽叽叽歪歪的,“杨集征地能分到多少钱到他们家头上?又不官又不财的。PASS掉!”
“嗬,现在这么现实啊,连男孩子都没怎么交谈,就把人家打发了?看样子,其实是挺老实挺稳重的一个小伙子。”
雅丽冷笑:“我要老实稳重干什么?老实受人欺负,你从小到大因为你爸你妈老实,受这种气还少了?!稳重有什么用?连话都不能说,指望他是甜言蜜语呵护你呢,还是在你受他家气的时候,针锋相对地数落他们家人来帮着你?”
金凤在这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堂妹面前,说不出话来了。从小到大喜欢的某些优良品德,确实在这个世界丁点用都没有,她还不如毫不做作的雅丽过得恣意。
小伙子跑进厨房来,呵呵地问:“我来帮你做菜吧,我手艺挺好的!”真没把自己当外人,手在水池边洗一洗,就夺过雅丽的菜刀和砧板,忙碌起来。雅丽开始不依,到底却过意不去,就丢下摊子又和金凤到堂屋来。
徐四娘还没走,正嗑着瓜子,见姊妹俩过来,又讲了一堆,姊妹俩只好呵呵地应着。说话工夫,小伙子已经做好四菜一汤:丝瓜炒鸡蛋,大白菜拌粉条,青椒肉丝,番茄紫菜汤。另还有个拔丝地瓜,看样儿都不错。金凤说要回去,家里还有孩子呢,雅丽这次倒坚决,不让堂姐走。可能因为有结婚成家的娘家人撑场,可以帮腔,金凤就没离去。
桌上,徐四娘一劲地说:“小伙子不错吧?勤快着呢!我刚还没把他厉害的亮出来:他在县城有房子,洪湖园区,知道吧?非常好非常新的小区,刚装修好,哪天雅丽过去看看?去年买辆新款SUV的,叫啥来着?”小伙子马上回复了。
雅丽吃着拔丝地瓜,表扬着男孩子的手艺,嘴里仍旧闲下来说:“洪湖园区怎么了?真没有我堂姐的阿姆斯特丹小区好呢,那里有小桥,有流水,还有风车,还有那个什么什么鞋?”是的,木鞋。小区正门口,摆了双巨大的荷兰木鞋,当时金凤看房时,不就因为这个被吸引了?还有门廊一圈挂着的数不清的凡·高以及伦勃朗的名画赝品。
最后一天的展会圆满结束了,比平常早两个小时撤馆。下午三点,公司就让销售和技术人员先打道回府,想购物的就去购物,想游玩的就抓紧时间游玩,清理展位的事情全交给当地协办人员处理。米娅提议说去凡·高博物馆。
大家都去水坝广场、安妮小屋、女王百货之类,米娅总显得卓尔不群。她说:“凡·高有幅画,一直说是赝品,听说现在在展馆内展览,我想去看看。据说以后就不能展览出来了,因为是私人所有。”
金凤知道凡·高,但从来没关注过这个名画家。从小到大,她是唯成绩论者,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并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她觉得那会阻碍她的学业,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并不是那些课外知识帮助或者辅佐过她什么,她真是扎扎实实做了上千套模拟试卷才拿到的录取通知书。
她跟在米娅后面进博物馆。馆内挺安静,让她有肃穆的感觉,但一排排画作看下来,她有点怅然若失。她看不明白凡·高的画好在哪里 ,她也想不明白凡·高的画为什么在世上有如此高的艺术价值!
她知道凡·高历尽苦难,甚至割掉自己的一只耳朵,很年轻的时候就开枪自杀了,可是这和金凤对凡·高画作的理解又有什么关系?不能因为艺术家的苦难就拔高艺术的价值吧?但是金凤不敢讲,因为米娅听到她发的这种谬论,该如何小瞧她?!她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友情呢!
那幅画作没有在博物馆看到。米娅显得相当失望。出馆时,米娅对着一副印刷品海报站住了,那上面有幅画作,非常潦草浮皮的感觉,而且颜色特别暗沉,画面显得零乱。旁边有一大堆荷兰语和英语的双重文释。
米娅短短地介绍,这就是那幅作品,因为凡·高没有署名,所以很多年来被当作赝品,但凡·高和他弟弟的通信中提到过这幅作品,所以博物馆确认这幅画作是凡·高的真迹。
“为什么不想署名?是不是因为画得不好?”金凤问道。
米娅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她,略颔首:“你倒是说对了,他在和他弟弟的通信中就是这样说的,因为对自己的这幅作品不满意,所以连名都不愿意署了。”
凡·高真是奇怪的人。所有展出的作品,和这幅又有什么不同呢?零乱的景物,同一色调的满溢,不明朗的主题,或者像习作者那般的静物描摹。如果和他处于同一时代,金凤也决然欣赏不来凡·高的作品,无怪乎凡·高在生前被冷落。就是现在他的画作一次次刷新交易纪录,金凤仍旧没觉得美感在哪里。这是普通人和艺术鉴赏家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吧?
米娅和金凤之间也有这种冲突。本来这种冲突是不存在的,但在社会上自我有意识地打磨后,才慢慢出现这种裂变。所以,米娅可以在深圳留下来,而金凤,自己有点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她们还是去了达姆广场。在一条窄小的巷子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木鞋,米娅跳进那只木鞋里,做着各种姿态,让金凤不停地给她拍下好多搔首弄姿的照片。有当地人过来问:“中国人?好漂亮!美女们!”帅气的男孩子给她俩打着呼哨,米娅还接受了一个中年荷兰男人递给她的黄色郁金香。她低首闻着那朵怒放的花,把整个脸都幸福地埋进去。
如果永远留在阿姆斯特丹,金凤会和米娅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吧?!
那张照片她留了底,后来离开深圳后做成手机屏保。金凤一直以为她不会更换那张手机屏保的,直到宝宝出世,她在某个月子里的午后,拍下宝宝酣睡的照片,义无反顾地换下那张照片。
她不会再去阿姆斯特丹了,她不会再去有米娅的阿姆斯特丹了。
6
妈妈每天早晚行三次拜礼,全身俯地,紧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金凤以前看不惯妈妈做这些,现在可能习以为常,也不再苛责。妈妈总说:“我给你和玉凤保佑,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好了。”
金凤想笑,还是调侃一句:“我在乎的是挣大钱,没什么比钱更能让人有底气了。”妈妈一惊,问金凤:“薛桐现在生意不好做吗?”
金凤最烦妈妈这样,明明是她的生意她的买卖,怎么就成了薛桐的?难不成女孩子一出嫁,自我所属的一切,都归那个男人所有?
金凤板着脸道:“是我的公司!我是法人!薛桐顶多算是合伙人,我的员工呢!”
爸这时刚到家,不知又在哪里多喝了几杯,对着金凤叫道:“你真是越来越邪乎,都成媳妇当娘的人了,嘴里还这样不着三不着四的调儿。那是你男人!有你这样损着男人的媳妇儿的吗?”宝宝哼哧起来,妈赶紧把宝宝抱怀里,怨着爸把宝宝弄醒了,爸移过来,满嘴酒气对着自己的外孙女,逗弄一下,又喷着唾沫冲向金凤:“你可生的是个闺女儿,人薛桐还不是照样把你当个宝一样?别得理不饶人了,养一年身子骨,好好地给他们家再生个小子,现在二胎也不像原来会罚钱了,长点心思在这上面吧!”
这种话,爸说了一辈子,妈始终不敢回嘴。金凤窝了一肚子火,这辈子身为女儿给父母添的乱,受的气,又因为自己生女儿,还要把这腔愤恨再延续到自身的后半辈子,让刚下地的女儿也牵扯进来吗?
爸没等金凤开口理论,又对着妈妈,转变话头:“裴和平两口子托人捎个话给我,裴家老二看上了雅丽,让我给说道说道,能不能结个亲。雅丽那丫头牙尖嘴利的,也不知中上什么彩头,让二帅看上眼了?!真是造化!说想留深圳没问题,二帅有心思,早在房价高涨前就买下一套,大三室一厅,好高的电梯房,周边还有个特别大的运动场。二帅计划把业务往深圳机场还有广州机场推广,了不得的。裴和平两口子把话撂那儿,你们刘家闺女也都是生闺女的命,左一个右一个的,我们二帅不计较,就觉得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又是乡亲街坊的,雅丽同意的话,就捎彩礼过来。不会比任何阿佩镇的定亲礼少!”
妈妈叹道:“恁有钱?二帅还能在深圳买房?”
金凤气哼哼:“还不是他们把我们村的啥资金啥补济拿走换的。二帅的房,整个阿佩都有份的,用脚指头想想,二帅那种人,能在深圳买得起房?”
爸骂骂咧咧:“你别以为自己学习牛,就能比别人造的钱多!大帅二帅也是自己有能耐,靠勤奋和人脉赚下钱。如果雅丽能答应这门亲,还真是雅丽的造化!现在裴家示好,也多少能把我们好些年的不和消解消解。冤家宜解不宜结。”
金凤没底气再接爸爸的话。当年爸是多么牛气,自己的闺女考上重点大学,在一线城市驻足,乡里乡亲多少子弟打工,到深圳都是托付这闺女。而现在,因为她铩羽而归,只能生活在市里,所谓的一个三四线城市,让一切远方的描绘都幻化成近在咫尺的泡影。金凤都觉得对爸爸有愧了。
金凤上车前,遇着了大娘。大娘忙着往牌场上赶,抽空和金凤母女唠叨几句,脸上的喜色显示出这几天牌场的顺遂。妈妈说过,大娘原来超爱琼瑶小说的,把自己的少年青年埋进了那些写出来的情爱中。现在的大娘,枯藤般的脸,佝偻着的背,乡村农妇的典型骨骼,眼睛早失了光泽,湮成一片褐黄,那曾经眼神里所有过的清澈的渴望,只流露到对一场麻将的期许中。
敷衍完大娘,妈妈送金凤到车里,还咕叨一句:“雅丽运气就是好。你看你们三姊妹,没一个能像她活得恣意。思薇靠自己打拼,在小县城过得还算如意,玉凤却是个闷嘴葫芦,就是过得不好,也只对着我流眼泪。你算是不错的,总归在市里,还有自己的买卖,把日子过好就可以了,别的,也没什么意思。”
金凤叹着气:“大娘和雅丽还能真答应了?全忘记裴家当年怎么欺负我们刘家人?他们三兄弟拉帮结伙地侵扰我们的地皮,因为我们刘家生的都是闺女,天天骂你们断子绝孙的命,爷爷不是这样被气死的?!”
妈妈摇头:“哪门子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为了争口气活着,都忘记活着是为了舒心了。”妈妈巴结地冲着薛桐,“路上小心点开车,宝宝我刚哄睡了,前边有个坎,慢慢地过去啊。”
金凤关车门,把妈妈谄媚的笑脸笔直地隔绝在车窗外。
薛桐在路上略谈下生意,刚过完年,还冷清着,有些潜在的机会,不知后续会怎么样。金凤在后座抱着宝宝,慢慢吐一句:“我和一个杨集的小伙子谈了下,他正好是安装防盗门的,他老板在县城有店面,在我们市区的周边县也都有生意,我约了他老板,聊得还蛮痛快的。昨晚和今早他都给我电话,说推广很容易,已经有家快放盘的楼和他谈这种锁具,把价格压得低一点,量却还不错!”
薛桐兴奋得车都开得快些。金凤波澜不惊地说:“你小心点,所以我还真没敢太告诉你。你小心着噢,听好了,”金凤举起手机,滑到一个界面,打开文档,“合同做出来了,让我签字,怕我和另一家楼盘的先谈定,一早就付给我定金。”薛桐大叫:“老婆,我就说你能干着呢!回家过个‘请满月’,就捞来一票这么大的生意!”薛桐在后视镜里窥着金凤,“我就说,娶你真是娶着宝贝了!”
这话他说过一次,当时金凤有点不自信。
一家公司里,能碰上同乡的男人,还真是不容易,而且年龄相仿,如果能有眉目,嫁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定下的那年,金凤已经三十三岁了,薛桐比金凤长一岁,但男人不一样,他挑女孩子时年龄范围要宽广得多,所以,当薛桐对金凤认真表明心迹后,金凤都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
已经降格到这步田地了。三十四岁的男人,二类大学的一介工科男,金凤公司技术开发部的一个小副管,家里虽则是县城的,但因为有兄弟三个,再加上得着软骨症的母亲,拿着一点最低社保的父亲,赤贫的家境,对一线城市的那些中高档女白领断无吸引力。但是,薛桐勤快,能吃苦,加班加点是常态,如果这样下去,翻转命运的机会未尝不可得到。
“如果在深圳过得这般苦累,看不到太大的希望,莫如回去发展。我们有我们的优势。”薛桐建议打道回府。这么多年下来,金凤手上有近百万的积蓄,薛桐因为供养父母,算是在深圳白干了那么久,仍旧赤条条一个。他们一起辞职,回市区里用金凤的积蓄开办公司,用各自的人脉推广打点着生意。老家就是有这点好,曲里拐弯,总能找到这门亲那门戚攀附得到的乡亲。生意慢慢地经营起来。他们贷款买的楼,仍旧是金凤的钱做的首付,市区里最好的商品房,供暖,绿化,物业,地下停车场,样样齐全。而且,它的名字叫作阿姆斯特丹小镇。
金凤说:“就它了,我喜欢这个小区的名字。”
“我谈着一个男朋友。人吧,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你看我吧,好像外表挺放得开,什么也没放在眼里,可是,一谈到感情,只要投入进去了,脑子就傻掉。”那晚上,运河波光粼粼,两边岸上红灯区的霓虹光映在水面上,繁茂的树枝叶倒垂,像桨一样划着古老的河流,把流光溢彩的水面刮起碎裂的彩虹纹路。每个游客的脸上都带着欢乐和神秘的微笑,放松的,自由的。纵情的自在。这繁华的街道,生出的是一种俗世里活色生香的动人和妩媚。
米娅侃侃地谈着自己的私密。
金凤诧异,不知道米娅还有想再婚的打算。曾经在公司里听风言风语,米娅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而且她标榜的是自由的人生和人性,不再想牺牲自己个体的幸福来走入一座苦恼的婚姻围城里。她好像说过:“有过一段婚姻的经历就可以了,我不想再束缚自己鲜活的生命。”而且,在公司里对自己的下属,那些谈恋爱而误了工作或者商机的女孩,米娅不也总是说服她们:“有什么比挣钱更重要?有什么比有份事业傍身更重要?到最后变成奶妈,变成大妈,变成保姆,你才会觉得浪费自己的一生会多么痛心!”
可是,她还是期望着能再有一段感情?
“我也说不好,可是我觉得挺喜欢他的,不是那种醇厚的欢爱,而是那种想起来会让你温暖的感觉。有时候,孤单一人,会非常留恋这种情谊。”米娅的身边匆匆往来着热闹的人群,和她落寞寂寥的神色不大相配,她仍旧缓缓地说,“就像凡·高的那幅《蒙马茹耳日落》,因为画家自己都觉得羞于见人,断不肯署上名字留签,闹得成了收藏界和艺术界谜之般的存在。”米娅回过头来,望着金凤,“我是不是也因为对这段感情不自信,而始终不敢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呢?”
“为什么不自信呢?男方比我小一些,条件不说特别好,但也不算差,关键人品还不错。像我这样,如果按世俗来说,在老家那边,倒算我高攀他了,有婚史,还有孩子,虽然孩子没在身边。他家里可能要求我再为他生个孩子吧?老家人,不都有这种执念?可他告诉我,他有三兄弟,不太在乎这些。你说,我要不要把握这次的机会?”米娅掉过头去,侧脸对着快要掉到运河里的夕阳。回光返照的日落之光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有种斑斓和袅娜的美丽,和着她的某种不自信。她手里把玩着刚在一家纪念品市场买的钥匙扣,带着三个黑色“X”标志的城徽。“但我在深圳过得不错啊,我有车有房,还有公司的股份,算是成功人士吧,应该是能加分的吧?啊!”她调笑地叫一声,脸上显出金凤从没留意过的酒窝,像两朵蜜饯甜在那里。
金凤一直为米娅的这幅景象心疼不已,也为自己心疼了很久。
她以为阿姆斯特丹之行后,和米娅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真的,在深圳这个庞大的都市,待了那么久,能找到一个真心实意的好朋友委实艰难。她贴心地和米娅进行着最后的旅程,买手信,买奢侈品,参考各式的衣着,分享着减肥美体的经验,以及女人之间的小秘密。
从机场取了行李,团长告诉大家有车过来接大家,让大家在一边的座位上稍候。金凤还在贴心地朝着米娅大叫,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米娅变了一个人。胸膛挺得更高些,腰背立马直起来,脸面非常端庄,不苟言笑,架势又回到平时公司里的模样,职场中的金领,骨干分子,领导责任人,公司里被仰仗着的大红人,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高管,叱咤风云,运筹帷幄。是的,她有车有房,把控着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业务,传说她还有不少的公司干股。她是成功人士,她和金凤一流绝对不一样!
她冲着金凤微微一笑,连牙齿都没露一颗,用能洞察出来的冷淡言行拒绝了金凤的亲昵。
金凤愣一下,马上释然了,她们从境外回到境内,从出差回到了上班状态。
所以,那之后的事情,让金凤对自己的行为有了借口,也对自己的求全责备释怀了。她们从来不是朋友,她们只是职场上按规矩行事的个体。那么,什么都可以另当别论了吧?
妈妈打电话过来:“还没到家?快了?路上顺利吧。给你说件事,这回消息坐实了,二帅已经订票要返回来——刚走就回,你看二帅对雅丽的这个认真劲儿!要立马下聘!嘿!你别冷笑,雅丽说她爸爸不在了,一切让你爸爸她叔叔做主。这下好了,她都能留在深圳了,和二帅,天哪,这真是,命吧?!”金凤挂断电话。
她摸摸胸口,顺顺自己的气。薛桐问:“谁打过来的?又有生意上门了?”金凤笑道:“可不是,运气就是这样好呢!”
她看到自己的家遥遥在望了,门口那两座巨大的木鞋标志像两个洞一样吸着她吞噬着她,她从来没有觉得,这种装潢在这种地方,会是如此丑陋、怪诞与做作!她厌恶的目光还摄到薛桐车上叮当摇摆的钥匙扣,那上面挂着夺人眼球的三个黑色的大“X”。
她的气一下子顺畅了。
宝宝翻滚着哭了一声出来:“哇——”

弋铧,女,现居深圳市,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当代》《中国作家》《花城》《天涯》《山花》《上海文学》《小说月报》等刊。出版有长篇小说《琥珀》《云彩下的天空》、中短篇小说集《千言万语》《铺喜床的女人》。获首届鲁彦周文学奖、首届广东省小说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弋铧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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