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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季栋梁:半坡典故

来源:《芙蓉》 作者:季栋梁 编辑:施文 2022-04-19 09: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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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坡典故(中篇小说)

文/季栋梁

一坡羊

我坐在山头上,眯着眼睛瞭远。

半坡人喜欢坐在山头上瞭远,说越瞭越远,能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我想,这与他们往昔跑脚的生活不无关系,跑脚者出门了,家人就开始瞭远的日子——送时瞭远,盼时瞭远。

走咧走咧,走远咧,

越走越远咧,

眼泪的花儿飘满咧。

走咧走咧,走远咧,

越走越远咧,

褡裢的锅盔就轻下咧。

走咧走咧,走远了,

越走越远了,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下咧。

这首花儿就是瞭远瞭出来的。

“下放,瞭远哩,想家咧?”

尚生雄赶着羊群过来。

我笑笑,拍拍身边的石头。他过来坐下,我掏出纸烟递给他一根。我身上装两种烟,一种是旱烟袋,片椽抬杠人多,吃旱烟。一种是纸烟,遇上一个人两个人的,吃一根。

“你的命好呢。”

“何以见得?”

“大队奖励给你一只母羊,去年下了一个母羊羔,今年又下了个母羊羔,去年下的母羊羔肚子也大了,我看怕也怀的是个母的。”

我笑笑说:“谢谢你,都是你给我操心得好。”

老尚放的这群羊是私人家的,是一群绵羊。以前半坡人家多都有一群羊,几十上百只,割资本主义尾巴时,羊不让多养,按人口有指标,最多的人家也就二十来只,所以就一人放牧,其他人家拼起来给工分。

麦场旁边是牲口圈,牲口圈旁边是老尚的羊圈,老尚就住在羊圈的小窑里,平时我也过去和老尚说说话,有时候喝上几口。到了春天,羝羊、骚胡(种绵羊叫羝羊,种山羊叫骚胡)开始争群,就是争掌群的,打头一打一个晚上,“嗵——嗵——嗵——”的声音震荡河谷,就像天堂守卫敲响天鼓。我就过去看羝羊打头。“羝羊打头躲着点,打死牛哩。”老尚对我说。这话应该不夸张,因为羝羊头上一对粗壮的盘角,有的甚至比牛角还长。

这是有三百多只羊的羊群,留有四五只羝羊,个个都得打过来,直到打出了名次,一般一年也就不再打头了。不过,凡事有意外。某一天,有的羝羊也会挑衅性打起头来,就像叫板搞政变。这种情况下,老尚就会出面阻止。两只羊打头如何阻止,老尚吹哇呜,一吹哇呜,羝羊竟然就不打头了。更让我吃惊的是,一只黑头羊会跑过来,卧在老尚旁边流泪。老尚就拍拍羊。第一次听到老尚吹哇呜,我还以为谁哭夜,那声音简直凄惨极了。问他吹啥曲子,他说胡乱吹的,这还哪有曲子。

哇呜,就是极古老的乐器埙,资料显示一孔之埙距今七千年,三孔之埙距今约有五千年了。《说文》:“壎,乐器也。以土为之,六孔。字亦作埙。”半坡的娃娃都会捏制会吹奏。还有,这一带的回族女人都会吹口琴子。口琴子就是《诗经》中“吹笙鼓簧”的“簧”。

河谷中胶泥可是一宝,打窖离不开,窖要用胶泥糊一遍,就不渗水了。也是捏哇呜的好材料。娃娃们常捏哇呜,和一堆泥,坐在那里捏,有娃娃头形、牛头形、椭圆形、枣形、鱼形、桃形、牛角形、蝶形等各种形状的。他们很不珍惜,捏一堆哇呜,忽然你踏我的,我摔他的,又揉成一团,玩起“炸”来,炸得泥浆飞溅。

老尚会捏哇呜,小窑里放着好几个哇呜,都是他自己捏的。他给我捏了几个哇呜,说心里泼烦了吹吹。我说我不会吹,他说有啥会吹不会吹的,出声就行嘛。可他吹出来的有曲调,听上去眼泪哗哗淹心哩。他说他就是吹个响,哪有曲调噻。老尚捏哇呜会在胶泥中揉掺些猪毛,这样哇呜晾干时就不会裂口。捏成后他会在草灰里滚滚,潮干时用胡麻油刷刷,哇呜干了就油光明亮,也不起皮了。

老尚常吹的是牛角哇呜,吹孔在上方中间,音孔四孔,前三后一。底部有小孔,系着丝线穗穗。他捏哇呜时我说你有好几个,给我两个就行。他说我吹过的你嫌弃,我给你捏。我说我不嫌弃。他笑笑说我给你捏。后来我也摸索着吹出曲调来。但我觉得不及老尚。

老尚在人群里三棒子打不出个响屁来,一句话没,可一到羊群里就话语连天。那群羊他叫了不少的名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老扁老胡、老曹老张的。有许多戏中人名都成了羊名,什么陈世美、秦香莲、韩七、张连、杨六郎、杨宗宝之类的,叫上这个名说上几句,叫那个名说上几句,说的全是戏里的唱词,他从不唱。有一次我过去,走到墙跟前,听到有人说话,以为他那里有人,进去却发现没人。我还开玩笑他把相好的藏起来咧。

“今年照留母的吧,三个母羊羔,指标不超。”

“我想喂个羯羊,今年我想用个羯羊。”

“呃,咋?”

“我想请大家吃个饭。”

“改造好咧?要回去咧?”

“没有。”

“呃,我操心着给你兑换。”

“好兑换吗?”

“母羊羔兑换公羊羔好兑换,现在有指标限着呢,都想养母羊。”

“准备请大家吃个饭。”

尚生雄问我今年羊羔子留母羊还是公羊,有些人家下的母羊羔多的,想喂羯羊,下的公羊羔多的,想喂母羊。就在羊羔满月时兑换。我说喂个羯羊吧。

一群羊正往我们这边游荡过来。一方沟台上,一位戴白帽子的老汉跪着,以土搓洗手、脸。我问老尚:“他在做什么?”

老尚说:“土净,到了礼拜时辰了,那是回教的,他们讲究得很,一天有五礼。”

土净后来我知道,当地俗称“打台延目穆”,就是用土、沙子、石头代替水做大、小净。《古兰经》这样写道:“如果你们生病或旅行,或从厕所来,或与妇女交接,而得不到水,你们就应当趋向地面,用一部分土抹你们的脸和手。安拉不欲使你们繁难,但他欲使你们清洁,并完成他所赐予你们的恩典,以便你们感谢。”

那人做完土净,站起来我才认出来是马长山,那撮山头胡已经白了。

马长山撵着羊群往我们这边来了。

马长山在我身边坐下去,我递给他一根烟,他忙摆摆手。

老尚说:“他们那教人不吃烟喝酒。”又说,“要说曹们教里也禁止的。”

两群羊往一起搅和,马长山扑着拦挡。旺堆说:“费那劲做啥,混了让混去嘛,就三百来只羊的群,隔群有多大的事?”

马长山嘿嘿一笑,捋着山羊胡说:“就是嘛,就是嘛,瓜不瓜,还活在以前的日子里,那时候一坡羊最少的也有五六百只,两坡羊要伙到一起,隔起群来费劲,能隔到半夜。”

“哎呀,种地吃肚子,养羊过日子。以前一坡羊一坡羊的,坡上都是羊群,光老东家?一家就几千只羊,一般人家也有一坡羊,现在寡淡的,你看看才有几坡羊,一个队也就两三坡羊。”老马抹下白帽帽,挠着头说。

“一坡羊”让我想起《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的乌氏倮:“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乌氏倮正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依附六盘山,庞大畜牧产业发展到“谷量马牛”——以山谷为计量单位,“一谷”“一谷”地计算牲畜。公元前220年,秦始皇踏上这片土地视察,给予了乌氏倮“比封君”和“朝请”的无上荣誉,司马迁将乌氏倮和范蠡等七人并列于小传。明朝,海原一带赐予楚王朱桢、黔宁王沐英、韩王朱松为牧地。

在半坡还有一句常说的话:“你说,你哦烂事欠了一坡人情,人情是好欠的。”

两个羊群伙到一起了,羝羊激情亢奋,一致对外,捉对两两打起头来,两只羝羊就打起头来,打得尘土漫天,“嗵——嗵——嗵——”,满河谷都是天崩地裂的撞击声。人不搅打,它们将打到深夜。

“公羊好,好一坡;母羊好,好一窝。打,打,好好打,争个高低,明年想换个羝羊哩。”老尚说。

鹞子客

巨蟒似的大梁植被稀薄,梁顶出现一个人,就显得顶天立地。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王舍出现在秃鞑子梁顶,他身边是大黄狗,右手上擎着鹞子。这情景怎么会不让人想起苏轼的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

王舍擎着鹞子出现在坡上的糜谷地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就像闭了喉咽。王舍手臂一挥,鹞子若离弦之箭射向田野,麻雀像一团乌云腾空。鹞子扑入雀群,雀群裹着鹞子,遁过一道梁去。人都心里打鼓时,鹞子铃铛传来,鹞子抓着一只麻雀,飞回来落在王舍手臂上。王舍取下麻雀,奖赏鹞子一块麻雀肉。

王舍擎着鹞子走向另一块糜地,虽然他一瘸一拐,可身材高大,在身边的狗和右手上擎着的鹞子烘托下,显得很有些威武。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不错,这是《诗经》中的句子。说这几句挂在口头的诗句,是为了说前面几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黍,糜子。稷,有说是谷子,有说是高粱,《本草纲目》却这样说:“稷与黍一类二种也,黏着为黍,不黏者为稷,稷可做饭,黍可酿酒。”糜子,四千年前就开始种植的作物,《诗经》中出现次数最多,足见其远古时在人们生活中就很重要了。

金麦子,银糜子,在半坡一带,糜子是数一数二的庄稼。半坡人两顿饭,晌午面,晚夕米。

宁种一个窝窝子,不种十个坡坡子。窝窝子就是平地。然而,裹在山梁谷屲的襁褓里的半坡,庄稼地多为坡地,窝窝子地太稀罕了,小麦金贵,窝窝子地都种了麦子,坡地就种糜、谷。玉米比糜、谷产量高,可是由于干旱,种不了玉米,谷就成了主要的秋作物。关于粮食的成收标准,有这样的谚语:豌八扁二麦六十,谷三千,糜一摊。豌豆一个角结八粒豆、扁豆一个角结两粒豆、麦子一个穗结六十颗麦、谷子一个穗结三千粒谷、糜子一个穗结一摊糜,庄稼就算成了。糜一摊,没数儿,足见高产了。

在半坡田间管理防麻雀是大事,麻雀(半坡人叫巧儿)作为“四害”之一,尽管被从上到下地围剿,却作用不大,依然一群一群黑压压地飞过田野上空。半坡夏作物主要是麦豆,麻雀的祸害有限,对糜、谷的祸害仅次于冰雹。六月半,糜谷出穗乱,糜、谷灌浆时节,正值小麻雀出窝,麻雀连家带营叽叽喳喳像赶集一样欢叫着飞往糜谷地,落在糜、谷穗上,一会儿,当麻雀飞离,糜、谷下垂的穗子直直立起来,由感叹号变成感叹号。也扎草人、绑十字架,可麻雀机灵得很,并不害怕,站在稻草人肩膀上。也派老人娃娃挡麻雀,哪能拦得住呢,只能起到惊扰作用,麻雀离人不到十步又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向人们示威。

半坡有句歇后语:糜子割了叫鹞子——迟了半月。半坡一带有撵麻雀的手段——叫鹞子。

鹞子属于鹰的家族,有青鹞、板雄、黄健子、隼儿等,半坡人统称鹞子,就是曹植《鹞雀赋》中的鹞。放鹞子的都称鹞子客。青鹞、板雄、黄健子体格大,有些懒散、迟笨,训练难,而且有时捉不到麻雀,还得人为它打食,吃得还多,鹞子客很少捉来驯顺。这些当然是与隼儿相对比说的,青鹞、板雄、黄健子、隼儿放入麻雀群,麻雀也是失魂落魄的,也起到撵麻雀的作用。只要鹞子飞过的田地,几天里麻雀都不敢涉足。

呃,我又忍不住,要插点历史话题。西夏最著名的骑兵就叫“铁鹞子”,是西夏军王牌中的王牌。《宋史•兵志》记载:西夏“有平夏骑兵,谓之‘铁鹞子’者,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每于平原驰骋之处遇敌,则多用铁鹞子以为冲冒奔突之兵”。“铁鹞子”人数只有三千,分十队,每队三百人,队长都是一时的悍将。“一妹勒、二浪讹遇移、三细赏者埋、四理奴、五杂熟屈则鸠、六隈才浪罗、七细母屈勿、八李讹移岩名、九细母嵬名、十没罗埋布。”根据宋人田况《儒林公议》所记十队队长,看得出没有汉族,都是党项人,“铁鹞子”平时为最高统治者的护卫,在战争中“以铁骑为前军,乘善马,重甲,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步兵挟骑以进”。铁鹞子世袭,父之盔甲传儿,儿之盔甲传孙,祖辈传承。以“铁鹞子”而名,是取“鹞子”的敏捷极速。华山上最危险的道路取名鹞子翻身。

隼儿学名鹊鹞,有个极贴切的俗称——速儿,想来该是隼儿的音变,当然也因它的极速敏捷。“隼儿出击绝不空回,别看它小,主意正得很。一坡一坡的巧儿,速儿一旦盯上目标,出击后绝对不会改变,主意坚定,不像青鹞、板雄、黄健子冲到巧儿群里就乱变开始,结果常常抓不到巧儿。”王舍抚着隼儿的背说。因此隼儿深得鹞子客喜爱。

王舍是半坡生产队的鹞子客。

四五月间鹞子客用网套鹞子,也有去集上买的。王舍却是自己套鹞子。“我手气好,年年不出一礼拜就能套到,有些人套半月,套泼烦咧,就去买咧。”又说:“买的不好,少一扣(一个环节)哩。”

鹞子套住后,需要一个月时间驯服。先是“顺鹞子”,在空置的窑洞里,架一根擀杖粗细的木杆,用一根两米左右的细绳拴鹞子腿,绑在木杆上,每天按时按量拿麻雀肉(也有黄鼠肉鸡肉)冲着鹞子“呗——呗——呗——阿欸——阿欸——”叫鹞子来食,目的是改变鹞子以前靠自己打食接受人的喂养。还要“挼”,擎在手上,从脑顶向尾巴反复抚摸,增进感情。一个礼拜后开始“熬鹞子”,就是不再给鹞子现成的吃的,而是用长绳拴了鹞子,把捉来的麻雀放进窑洞让鹞子捕捉。鹞子捉到麻雀不让撕吃,要带回来给交给人,人再喂它准备好的肉。倘若鹞子捉到麻雀撕吃,会受到皮鞭柳条的惩戒。这需二十天左右,直到鹞子由暴躁、愤怒、疯狂逐渐平和下来,领悟人的意图,听从人的指点,过程有些残忍。当鹞子在主人“呗——呗——呗——阿欸——阿欸——”抓着麻雀落在人的手臂上,吃人为它准备的肉,就算大功造成。最后就是“放鹞子”,解开绑在鹞子腿上的绳子,让鹞子在窑里自由飞来飞去,在人的叫声中,鹞子在人手臂上起起落落,收放自如,就算驯服了,可带到窑外撵麻雀了。

一个月的时间能够驯得鹞子这样听话,我是很佩服王舍的。王舍揪一截干苁草嚼着说:“年轻时候二十天左右就能行,上了年纪心就软了,下不得手打,也不愿整夜不睡地熬了,看着鹞子苶张的。”

王舍今年套到的隼儿真漂亮,背部灰褐色,腹部则白色夹带赤褐色,一双眼睛红瞳配着金色双环,爪与喙极尖锐,有青铜一样的质感,叫声清厉激越。王舍抚抚隼儿的背,右手极潇洒地一扬,隼儿一声啸鸣,飞入糜谷地,叽叽喳喳的麻雀瞬间无声,极速逃逸。鹞子追逐麻雀远去。王舍却不急于呼唤,而是装了一锅子烟,点着吧嗒起来。一会儿,鹞子出现在视野,两爪间挣扎着一只麻雀。

并不是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鹞子客,半坡大队十几个生产队,只有四个生产队才有自己的鹞子客,其他的生产队则要到集上去叫鹞子。我在榷场集上见过几十个鹞子客,擎着鹞子很威风的。半坡以前也没有,王舍不是半坡人,他老家是庆阳地区的,应该说他是半坡收留的鹞子客。

“民国十八年,大旱,你知道吧,其实十七年就开始了,十九年才缓过劲,树皮吃光,人都吃人咧,人没活路,土匪就多起来了,小的三五个一伙、八九个一伙,大的几十上百人,进庄子祸害,就都逃难走咧。这逃难走一户两户就跟水坝开了口子,就都走开了。逃难路上都吆喝着钻山,钻山就是当土匪。我大对我说记着,钻山那活不能干,为匪是不能进祖坟,连祖籍都要开除的,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去扛枪吃粮吧,也许能活下来。可想当兵吃粮的人太多了,兵当不上。边找活干边找当兵的路子。庆阳南梁陈圭璋与赵文华等七个人拈香结义,弄了个甘肃义军混成团,跟从的人多,声势大,周边县保安团、警察局的枪支都收缴,队伍发展很快,说是成了正规军,收人,我也就跟了。在合水打了一仗,赵团长中枪死了,来了个黄团长,当了没多久,陈圭璋与黄团长有矛盾了,把黄挤跑了,先后与西北军打了好几仗,混成团改成革命军西北讨逆军,扩成四个团,陈自己当了司令。西北军中有不少甘肃官兵,在军中受排挤,投靠过来了,队伍就越大了。西北军势力大,哪能扛得过,结果我们给收编了,成了国民军第四路军一个旅,陈圭璋当旅长,驻扎庆阳西峰镇。从我们心里上来讲,我们也都认为这才是真正成了正规军。成了正规军,就像是看到了出路,就想着看能不能谋个前途。

“又中原大战了,西北军各部陆续东调,陇东几股大起来的土匪又招编进来。唉,那时候许多土匪就走这么个路,先钻山拉杆子,干大了正规军就来收编,一收编就成了正规军。还吃香得不行,都想收编嘛,条件开得可好咧。唉,乱得很嘛,啥都不讲,杀人放火的,在地方上名声臭了大街咧,都收编成正规军了。成了正规军到处惹事,动不动就打起来咧,就说这打仗吧,今儿打这个,明儿打那个,真是今儿拈香哩,明儿拔枪哩,全没有个情义,翻脸比狗还快,打仗就跟娃娃打锤一样。长官斗气,士兵倒霉,命不值钱,好些人都死在自己人手里了。可是不管咋是正规军,就熬着,看能不能熬个前途,你说十几年就这么晃荡过去了。可还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我们那个狗日的连长坏得很,一点不公平,啥好事都想着他老乡,打仗却派我们堵枪眼。有一回打一股招编成了正规军却不听话又钻山当土匪的,狗日的边长又派我们堵枪眼,我们几个就逃走了。

“可往哪里逃哩,有说往西走,世道乱成啥了,这么乱,西边土匪更多哩,我不想把尸骨丢在外头,我得回家,老百年了我还得给父亲暖脚哩。可回到家,村庄落入马家人手里,人家地契、庄契齐全,就像我们王家在这里没生活过一样,知道是伪造下的,可找谁说理,乡公所认吗?人家把我们王家的祖坟都认成自己的祖坟,逢年逢节都上着哩,四邻八野的人都见过。我们王家逃难的人回来过,零零星星的,让马家人连唬带喝地赶走咧。咋活呢,就给人揽活,后来,抽兵丁,三抽一,五抽二,再后来更厉害了,部队抓丁,碰见男的就抓。我想这被抓了,就等于白抓了,还不如给财东富户顶兵,还能弄点钱。我得买个地方安个家,再置上几亩地,得把我大我妈都找回来,我是长子嘛。我东家三个儿,当兵要打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有钱人怕死,不想让当兵,就掏钱买人顶兵,我就把自己卖了。唉,当时说是顶兵,没说顶多少年,又不能逃,逃了就把东家害苦了。唉,结果东家的小儿子还是给抓了壮丁。这时间逃都逃不了了,部队控得严得很,搞联保嘛,就像夏天的苦子蔓牵牵连连的,要逃难就得全逃,不然溜走一个就把别人给害了。日本鬼子打败了,当时签订了那啥协议?”

我说:“是……”

他说:“你甭说,甭说,我记着哩,让我想想。”

我给他点了根烟,他挠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一拍大腿说:“ 《双十规定》 ,对吧?”

我说:“ 《双十协定》 。”

他说:“对对对,年纪大了,许多过去的事慢慢想都能想起来的,它想藏着是藏不住的,眼前的事记不住,越老的事越清楚哩。”

我点点头。

“《双十规定》  ,不对,《双十协定》 ,规定说得多,协定说得少嘛,才签订了几个月,你看就私下动作开了,要打仗哩,跟娃娃咋像咧。我们是胡宗南的兵,刚刚过年,阳历是三月,你看日子都记着哩,日本鬼子赶走了,国民党是要彻底消灭共产党的,连窝端哩,十几万军队去打延安,飞机就像巧儿一样,可共产党人家撤了。那飞机胡扔炸弹,一个炸弹就扔在我们连阵地上,炸起的一个石子,正打在眼睛上,一只眼睛瞎了。要说还算命大的,一下子炸死十几个人,断胳膊断腿的,就残了不是,我这少了一只眼睛啥都不影响,还想着是好事,我有借口回家咧。”

我说:“我还以为你的眼睛是鹞子抓瞎的。”

“咋可能,鹞子咋会抓我?鹞子要抓我鹐我,那这世上没有它不抓不鹐的,你信不?”

我点头说:“信信信。”

他说:“这世上什么东西都一样,没有不识好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要说我能有啥本事,就是待鹞子好,我喂鹞子早晨要饱饱地让它吃上一顿,除了打麻雀、挖黄鼠,我宰鸡喂鹞子,一只鹞子吃三四只鸡,而且我要把肉收拾得干干净净,腌得好好的,用盐水腌的,鹞子讲究干净哩。有些鹞子客本身就龌龊,肉上沾的毛、土都不弄净,鹞子有时候没抓上麻雀,鹞子客也懒得打鸟抓黄鼠,弄点肉抠搜着不给喂,有的肉都放臭了,还掺棉花、羊毛、鸟毛混在麻雀肉里喂给鹞子吃,鹞子吃上就吐就跑(拉肚子)。你说峁头的白炳业,他的鹞子为啥跑咧,他就把鹞子不当回事,自己都脏成啥咧,腔子上的垢甲用铲锅铲子往下刮哩。我把鸡骨头敲碎,把骨头、骨髓稍搅拌点米饭,鹞子吃得可香了。一只鹞子给你挣两个壮劳力挣的粮哩,你想嘛,就跟你的娃一样嘛。有一只鹞子我连着喂三年哩,不是头一年抓住就圈着再不放飞了,连年使唤,而是它每年都来让我捉哩,它左爪子上有个肉疙瘩,就像人身上的瘊子。鹞子懂人哩,就是少了跟你说话。有些鹞子客说听懂鸟语,能和鸟说话,鸟听他的命令,嘁,胡吹冒撂,其实屁本事也没有,就是个折磨鹞子的本事。老鹰饱了不捉兔,鹞子饱了不拉雀。这谁都知道,他们就饿鹞子,不让吃饱,吃饱了鹞子就会飞走,喂个几成饱,力气刚够撵几趟麻雀,撵完麻雀就没力气飞走了。鹞子会说话,都不跟他说话哩。”

他又说:“架惯了鹞子,你就看不上做别的活咧。”

我说:“你坏了一只眼睛,就离开部队了。”

王舍说:“咋可能呢,部队正用人哩,到处抓壮丁,长官说瞎了一只眼再打枪连眼睛都不用闭,反而打得更准。你说这是啥话嘛。后来又打了一仗,一条腿打折了,这才让回的家。唉,现在你看,当几年兵回来给安排工作,吃皇粮哩,月月有个麦子黄,军属都光荣得慰问哩,我前后当了快二十年兵,谁管过,连以前都羞得不能说,你说开上前线打过日本鬼子还给人好说,一直就自己人打自己人。唉,也是命,我们那个团后来投降共产党,不应当说是起义,长官士兵都到好处了,日子过得火焰一样,人人都有出息。”

我给他点了根烟,抽完一根烟他又说:“腿瘸了,能做啥呢,顶兵卖命的钱存在一个钱庄哩,钱庄掌柜的都跑了,白天揽活找吃的,晚上就在庙里睡觉,一天晚上,来了个鹞子客,也住庙里。十几口人,地震致死的,饿死的,抓了兵的,就活着他一个,老得眼望入土哩,就把手艺传了徒弟,在我跟前托个老。送走了老汉,就解放了,往哪里去呢?我又回去了一趟,王家人没有一口回来的,就像没在这世上来过,马家人不收我,还好有放鹞子这手艺,就串村走庄的。那年到半坡,得了一场病,支书那时候还是大队长,我跟支书说了我的情况,支书说把户落下吧。”

糜谷收后,天气就开始转凉,鸟儿都开始南归过冬,鹞子也就要放山林了,让它找同伴回南方。这是王舍最悲伤的时候,他会多喂十来天,挑一个好天气放鹞子走。多数鹞子客放飞鹞子,鹞子也就飞走了,可他放飞鹞子放飞得很难肠,往往是放飞了回来了,放飞了回来了,落在他的肩头、手臂,他说走吧,走吧,别回来了,鹞子偏着头看他,真像听懂哩。

王舍放飞鹞子得几次放飞,往远里走,一天比一天远。

“一定要放回去?没试着留鹞子过冬?”

“它有它的伴儿嘛,哪能陪你噻,鹞子给你抓住就失去了自由,到了它该飞南方的时候,不放它你也扯心得不行,听到它的叫声,就觉得凄凉。再说你留下也活不了,我留过一只,放飞了三回,不飞走,我就留下,想喂到第二年继续放,省得再捉再驯,可没过冬就死咧。”

“它舍不得离开你,你放飞它要一直不走咋办?”

“那就去深山老林里,鹞子不像麻雀、鸽子、乌鸦、喜鹊,成群结伙,鹞子少得很,深山老林里多,在县城那边的南华山能放飞,有了伴儿,就飞了。今年怕还得去南华山放飞。”王舍抚摸着鹞子的背说,“你说你让我一程一程地送你,都赶上戏里的十八相送咧,你就不知道心疼我,我这一瘸一拐的,让人笑话瘸子的路多?”

鹞子啄王舍的手背,看得出啄得有多轻有多小心。

过了三天,王舍擎着鹞子过来说:“下回,我去南华山放飞鹞子,你去不?”

“去。”

半坡人走个哪达,爱叫我,他们把我叫游神。

阿干歌

柳三变老婆宝杏来给我腌咸菜,让我去阿干小卖店买几个坛子。白菜、芹菜、韭菜、包包白、辣椒,主要腌制的就这几种菜,可混合腌制。咸菜是半坡人除了土豆、萝卜、葫芦之外的主要蔬菜,中秋过后腌制,从十月吃到来年五月新鲜蔬菜上来。

阿干小卖店说是小卖店,不算小,人们日常生活所需货物齐全。当然,凭票供应的紧俏物资除外。尤其是锅碗碟盆罐缸坛瓮可谓品样齐备。更方便的是可以赊,甚至可以到生产队年终决算。

阿干正坐在店里,眼前摆着一排锅碗碟盆罐缸坛瓮敲着。阿干经常这样干,能敲出各种完整的曲调。他会边敲边唱。他冲我努努嘴。我明白他让我坐。我坐下,他继续说唱:

走了个阿干县,买了个破砂锅,

试着去咥饭,倒把嘴划破。

盖了个破房房,窟窿眼眼子多,

鸽子来踏蛋,倒把梁踏折。

买了个破皮袄,雀雀儿来做窝,

穿在我身上,虱子虮子多。

娶了个大老婆,脸脸上麻子多,

买了一升面,擦掉半升多。

唉——天下的窝囊人,哪一个就像我。

阿干吐字清楚,加上几个月的上心,我听得基本明白。

说唱完,他笑笑说:“要腌菜了,来卖腌菜的缸和坛子吧?”

我点点头。他给我边挑边说:“腌白菜、包包白得缸,主菜嘛,你一个人嘛,半截缸(小缸)就行。腌韭菜、辣椒就是压个甜,各一坛子就够了。”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纸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他。他架在耳朵上。所谓挑就是敲着听声音,有点像挑瓜。小缸和坛子各挑了两个,他说:“坐坐,我拉车给你送过去。”

我抚摸着缸和坛子。阿干说:“阿干镇的土好,烧下的东西结实,轻易不裂,有名气哩。你遇见卖黑陶坛罐缸瓮锅碗碟盆的,多是阿干镇的。”又说:“我爷是烧窑的,以前我们在半坡开店,解放了就落在半坡了。”

“你们镇就叫阿干镇?”

“对啊,我老家兰州边上,说老早以前是县哩。”说着,他敲着锅碗碟盆唱起来: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为我谓马何太苦?

我阿干为阿干西。

阿干身寒苦,

辞我大棘住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

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我问这歌叫什么名,他说:“《阿干歌》呀。”

这让我惊讶。漫长的历史中北方一些民族的民歌由于有语言而无文字,靠口头流传,流传下来的汉语版本民歌仅三首:匈奴的《焉支歌》(又名《匈奴歌》)、敕勒的《敕勒歌》和鲜卑的《阿干歌》。《敕勒歌》和《焉支歌》都流传有歌词。

《焉支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阿干歌》在《十六国春秋》《晋书》《魏书》《北史》等史志中都有记载。《宋书》中记载:“阿柴虏,辽东鲜卑也。父弈洛韩,有二子,长曰吐谷浑,少曰若洛廆。若洛廆别为慕容氏。浑庶长,廆正嫡。父在时,分七百户与浑,浑与廆二部俱牧马,马斗相伤,廆怒,遣使谓浑曰:‘先公处分,与只异部,牧马何不相远,而致相伤?’浑曰:‘马是畜生,食草饮水,春气发动,所以致斗。斗在于马,而怒及人邪!乖别甚易,今当去汝万里……’于是遂西附阴山。遭晋乱,遂得上陇。后廆追思浑,作《阿干歌》。鲜卑谓兄为‘阿干’。廆子孙帘号,以歌为辇后大曲。”可《阿干歌》词曲却已失传,阿干所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说:“你怎么……会唱的?这歌可老得有年头了。”

“阿干镇大人娃娃都会唱,从小就唱嘛。”他笑笑说,“小时候记下的东西牢靠,动不动就从嘴里流出来,他们就都把我叫成阿干了。”

我问他是不是鲜卑族。他说:“不是,也没听说谁是鲜卑族。不过,我姓穆名西,我们姓穆的好像跟鲜卑多少有点关系。”

穆姓是与鲜卑有点粘连。《元和姓纂》记载,北魏鲜卑大人、宜都王,姓穆名崇。明时赐元人阿尔特穆尔姓穆名义,满洲乌雅氏、穆尔察氏、穆佳氏改姓穆;宋时有犹太人定居河南开封一带,改汉姓穆;其他如彝、纳西、蒙古、保安、东乡、回等少数民族有此姓。

他咬了两根烟点了,递给我一根说:“阿干镇历史上有名气得很,姜维知道吗?三国时候的姜维,文武双全,就是在阿干镇和曹军打过仗哩。啥时候曹带你去一趟曹们阿干镇,你好好看看。”

一天,广播中报道在同心县下马关镇赵家庙村发现了慕容神威的墓,出土墓志,记述了慕容神威吐谷浑人,是诺曷钵的后人,唐时为安置被吐蕃攻打举国降唐南迁的凉州(青海)吐谷浑部,在今韦州设置了安乐州(长乐州)。慕容神威世居长乐州,曾任长乐州游击副使。乾元元年(758)卒,葬于长乐州南原。

那天我正在阿干小卖店。听了这则新闻,我就跟他讲吐谷浑、慕容、鲜卑,他听得“呃呃呃”的,说:“他们把人挖出来了不会就撂在野地里吧?”

我说:“不会,再说一千多年了,人应该早就没了。”

他噢了一声,说:“我想去看看,你去不去?”

我说:“去。”

正好放磨镰假,我们去了。地方封着,什么都没看上,带了祭品,人家不让在村里烧,就在荒野烧了纸。

阿干说:“我梦见慕容神威,金盔金甲。”

包产到户后,阿干搬回阿干镇。他的伯伯办了烧陶厂,他和儿子进厂烧陶。

我再去半坡,阿干又回到了半坡,儿女们在周围几个集市上都有店面,主要批发阿干镇的陶器。离开半坡,我去兰州。阿干说:“本来打算过些日子才回阿干镇,得,我这就陪你去阿干镇,那些年给你讲了多少阿干镇,咋也得陪你去看看。”我说:“你忙你的,下次我来再陪我。”他说:“别说下次,老冯说下次,这不两腿一蹬就走了,日子是碰的,不是等的。”我问他过些日子回阿干镇有何事。他说他父亲去世十周年忌日,十周年是人在世上活一辈子最后一个节日了,得过一下,再想过都没日子了。

走进阿干镇,街巷里娃娃唱着《阿干歌》,玩一种踢陶片的游戏。阿干镇有座山,也叫天都山。我说:“咋没听你说起过?”阿干一笑说:“像老赵跟人家半坡人争西安、华山,有意思?曹不争,曹阿干镇的天都山就不叫天都山咧?”

阿干送我一本书,是民国三十七年初版的《伊犁烟云录》。作者是自称前燕慕容鲜卑后人的陈澄之。书中登载《阿干歌》,说是在甘肃兰州阿干镇发现。这是否是前燕皇帝慕容廆的原作,专家争吵不休。据清末学者王先谦合校本《水经注》卷二《河水二》引清人全祖望语云:“阿步干,鲜卑语也。慕容廆思其兄吐谷浑,因作《阿干之歌》,盖胡俗称其兄曰阿步干。阿干者阿步干之省也。今兰州阿干峪、阿干河、阿干城、阿干堡,金人置阿干县,皆以《阿干之歌》得名。阿干水至今利民,曰溥惠渠。又有沃干岭,亦阿干之转音。”

我给他钱,他说:“你看你这人失笑人不。”

我说:“这是古籍,值钱哩。”

阿干说:“我收的时候不值钱。”

“现在值钱咧。”

“我知道,再值钱也富不了我,这是我专门为你收的,再说书只有到读书人手里才能存下去。”

唱贤孝

唐彦贵的儿子唐生发娶了媳妇,几年来未开怀(没生养),就抱了堂兄一个儿子。有两层意思:一是如果这媳妇一直不生,就算是过继了;一是如果这媳妇生下了,那就是引生了,把抱来的孩子还回去。抱了堂兄儿子三年后,唐生发媳妇开怀了,而且头胎就是儿子。唐生发好不兴奋,当下就请钟贤唱一场贤孝。我到半坡不久,赶上了。

贤孝流行于甘肃武威,叫凉州贤孝,从艺的大多是盲人。“贤孝”传说始于秦代。说秦始皇筑长城时,全国的青壮年都被征召,唯剩盲艺术人不能效力。秦始皇认为盲人百无一用,便下令抓去以肉身填筑长城。人类始祖伏羲帝闻听后,装扮成盲艺人专为秦始皇演唱,在歌功颂德的同时,也娓娓道出了盲人生活的艰辛。后又点化盲人治好了皇后的怪病,使秦始皇改变了看法,赦免了盲人。后伏羲又给盲人传授了弹唱等技艺,封他们为“师傅”,让他们在人间献艺,行善营生。从此,盲人便开始了专业的说唱生涯,并奉“三皇”为始祖。

盲人自幼从师学艺,学成后走街串庄卖唱,人称“瞎弦”。

凉州贤孝唱本分两大类:一是“国书”,多表现帝王将相、国事兴亡、戎马金戈、铁骑公案等内容,如《五女兴唐传》 《包公案》《关云长单刀赴会》《鞭杆记》等,有些段子较长,需分回连日说唱;一是“家书”,以表现贤惠孝道、劝化人心、恤残扶弱、悲欢离合的生活故事为主,如《丁郎刻母》《白鹦鸽盗桃》《小姑贤》《汗巾记》等,说段故事劝个人。还有一些消遣逗哏、趋附时尚的小段,如《王婆骂鸡》《男光棍种田》等。还有新创作的曲目,如《解放武威》《鞭杆记》《打西北》等。

凉州贤孝的演唱形式与宝卷相近,说白、诵唱和伴奏一般都由一人完成。也有多人演唱的,用笛子、二胡、梆子、耍板、麻喳喳、木鱼(在半坡既是神器,又是乐器)等乐器伴奏。宝卷与贤孝二者的区别是多了一把三弦。最末一句大家一起合唱,谓之“接后音”,与念卷中的“接佛人”类似。

老根唱贤孝也远近闻名。“我们一家人就是靠着这手艺才活下来的,不然怕早就断根了。海原大地震、民国十八年年馑、解放时闹匪,逃难嘛,就靠这把三弦。我爷是个瞎子,让狼抓瞎的,明眼人不说这手艺,跟要饭的没啥分别,下贱行当,可是赶上烂杆世道了,这也是门手艺哩。我大还跟我说干啥都不如一技在身,在老家遭难了,我们一家就是靠着我大说书这门手艺,一路逃难到这里来的。我大那是说书的才,脑子好得很,活泛,啥事听过一遍就能记住。

“我大能说《金镯玉环记》《绣鞋记》《汗衫记》《金箸记》《七侠五义》《五女兴唐传》《彭公案》《包公案》《花柳记》《摇钱记》《观灯记》《雕翎扇》《张七姐下凡》 ,多哩。你想那时候大集体,一到冬天,大队支书就把我大叫去。那时候也先进了,大队里有机器,大队支书就在高音喇叭里发声,念些文件、通知啥的,也说山水下来了,把你先人都看好,别灌了黄鼠。要是谁家的猪羊牲口脱圈跑到庄稼地里,在广播上一骂半天。也管家务事,谁不孝顺,他就会骂。谁戮闲话,也在广播里骂。谁家得了啥急病,广播里喊赤脚医生,那东西很管用的。一般人动都不能动那广播,包括支书家里人。有一回他儿逞能,在广播上叫一个人,支书就跟儿子干起来了。两人在里面骂、打,广播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大一去,往扩音器前一坐,一说就是半晚上,家家户户都按着小喇叭,坐在广播跟前听,一说一个冬天,不重复。说了给工分,还不低哩,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也是文化人哩。除了开批斗会,就再没啥热闹的,都守着家里的喇叭听。低标准那几年,那日子难肠的,我大就出门说书去了,没走多远给人家押送回来,就再不敢出门了。不让出门,管得严得很,不像现在你走到天边都没人管你。后来不让说了,说是‘四旧’,就撂脱了。”

我说:“你也会说吧?”

老汉说:“我没事,脑子懒,不爱动弹,爱听不爱记嘛,再说了也是看不起这行当。以前说书的都是瞎子,这是传下来的,明眼人不入这行,那是抢瞎子饭碗。再说了说书嘛就是个讨吃,是唱着讨吃喝。我大一心想让我把这学下,逼着我学说书,我头上没少挨鞋底。他骂我手艺都不学,遇上个瞎瞎世道,非饿死不可。可我不爱学嘛,顺口溜记得住,长词儿就记不住了,再一个还要扮女人一样说话,还要哇呀呀叫大吼,喽啰们哭呀喊呀。你还得要唱,说是骨头唱是肉,害羞哩。”

我说:“来一段。”他嘿嘿一笑说:“忘了,以前也没说过多少书。”说着拿过三弦,弹拨几下,调调弦,弹拨了一曲,还是很有调的:“弹起我那三弦定起个音,我说一段往事大家听。却不说前朝往代的人,单说那唐朝手里事一宗……记不住了,记不住了,三年慌个秀才哩,何况咱们白识字,再说这要好声嗓哩,烟吃了一辈子,把声嗓吃瞎了,吃成烟嗓子了……”停顿一下,又唱:“韩信登台拜王侯,武松杀嫂报兄仇;哭倒长城孟姜女,张生莺莺戏春秋。织女有情嫌夜短,牛郎无力恨更长。嫩桃常恋三春雨,老柳最怕九月霜。来朝打开红绫被,一树梨花压海棠……

“想想那日子也好哩,一样穷嘛。一棒槌赶到河里,没一个沉下去的,没一个浮上来的。现在你说日子好了,可孤寡得不行。那时候一窑洞人,大人娃娃的坐下听,美着哩。我大说,我就打个梆子,板板。支书人好哩,高兴了就会给刷一缸子蜂蜜水,还会给我冰糖呀核桃枣子。要说这也是手艺,人们对手艺人还是看重的。再说家里淘个气也请你去说,说上几段把气说消散了。”

半坡人家里闲话多事,人气不顺,就请人说家务,调解家庭矛盾或纠纷,说家务人常引用宝卷、贤孝中的句子,说服力可不一般。

大地亲,不算亲,

大地自有冬和春,

地虽养人分贫富,

善恶终都埋进坟。

那时候会多,会结束了,人们就让老根说几段。老根也乐意,说革命的,也说这样的:

大雪罩山冷得慌,

老婆老汉争热炕。

老汉要在炕里头睡,

老婆赖着偏不让。

老汉说是我捡的柴,

老婆说是我烧的炕,

老汉说偏睡偏睡偏要睡,

老婆说不让不让偏不让。

老汉抄起了灰榔头,

老婆抄起了擀面杖,

哐里哐当打到了亮,

火热的炕谁也没睡上!

多年后,我去半坡,他把三弦挂到墙上说:“你说我大要还在,现在咋想呢,人连大戏都不听了,儿孙都说难听死了,整天听那些要死要活的歌。我大那人日子活得快活。后来嘛,赶个庙会,过红事白事的也叫他去唱,钱挣不上多少,嘴头子整天油乎乎的。前两年来人还问过说书的事,说是什么遗产,我说我大死了,我又不会唱。我大古今多,招呼得好,说一天一夜不重……”

老根父子是村里唱贤孝的,人都请他们唱,家里过事也请他们唱。有时候儿子唱,老根跟人谝闲传,抬杠。

造房子

一日大早,哭声穿云破雾而来。

是一大家子人此起彼伏的哭声,是有人殁了?可没听说谁病重睡了炕放命。出门来上了山坡看,蛛网一样的小路上,荷锄的,扛锹的,吆牛的,赶羊的,各忙各的事儿,一切如往常。正纳闷,老郭拉着两只羊过来。我问:“老郭,谁家的哭声?”

“老根家的哭声。”

“老根咋了?”

“装病哩。”老郭悄声说,有些神秘。

“装病?”我也悄声说。

“老根今年七十寿,今年啥年?闰年,几年才一轮回?七十寿遇闰年闰月,这可就大不一样了,不是想碰就能碰上的,老根生在贵人的点儿上哩。闰年闰月一百岁,讲究的人家都会造老房子添寿,老根能不想这事儿?生在这个点儿上了嘛,有啥办法。”老郭嘿嘿一笑说。

棺材半坡人不叫棺材,叫老房子,做棺材不说做,说造。

老郭拉着的是两只羯羊,扯着劲儿往前走。两只羯羊很壮了,老郭给扯得趔着身子。老郭把手提的一根一尺多长的铁縻橛踏进土里,将羊缰绳拴在上面,羊就围着縻橛在山坡上转着圈儿吃草。

“老根八儿三女,后辈重不?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七十大寿过了,看儿女没这意识,捎话带语的半年咧。唉,炸雷难醒装睡人,儿女装糊涂,八儿三女能咋?三人四靠倒了锅灶,这话实实的,老根没奈何了才想出这招来。娃娃拿哭吓人哩,老汉拿死吓人哩,这话的意思懂了吧?老人害病了,造老房子冲喜增寿,也是一种看病,有的人冲了喜病还真就好了,儿女再能装下去?”

哭声起伏,抑扬顿挫。

点了根烟,老郭深咂一口,徐徐喷出说:“这么做也是为儿女着想。儿子欠老子一副棺材,老子欠儿子一个媳妇,造老房子是儿孙们的事,天经地义的事。老房子造得再好,能不能住上?闰年闰月造老房子,能不能增寿?谁知道呢?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神神乎乎的事儿。活人免得个死人的意,谁知道亡魂在哪里。阴阳念完经都这么说。可世间许多事都是这么传下来的,传下来就成了讲究成了规矩,就得守着捧着。闰年、闰月、七十寿,对于儿女来说,造老房子也就不单单是添寿的事儿,说透了这造老房子的事儿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儿孙们的为人处世,是一门人的家风。老郭装病逼着几个儿子摊钱把老房子造了,就是为了给儿子们长脸,也免得死了后为这事儿女起口舌,争得兄弟姊妹不睦,惹得人到处传扬。人活一辈子,活得好不好就那样,死了送埋最当紧了,是儿孙们扬名的事,争面子的事。”

这时间哭声又起了,哭声一阵接一阵的,就像是哭丧。

我说:“装病咋还会有哭声呢?”

老郭说:“造老房子得动哭声,等于把死了的事提前过一遍,哎呀,到底这事牵扯到生死啊,悲兮兮的。”

又说:“自己眼睁睁看着给自己做棺材,想想也对哩,儿孙会给你做棺材,可哪有自己给自己看着做想得周到?”

老郭拔了縻橛,跟着羊往前走,说:“晌午咱们一起去给老根收个泪,也算遇了个事哩。”

晌午,我和老郭提着礼行到了老根家,木匠已经把一根松木檩条改成板,开始推砍。

“老根几个儿女不错哩,是全松的,儿子们要做‘四五六’,老根不同意,最后定的是比‘荒二五’高,比‘四五六’低。”木匠说。

后来我知道老房子一般的是“荒二五”,最好的是“四五六”,这是就板子薄厚而言的。天、帮各按二寸五、二寸下锯破板,荒板推净不足二寸五或二寸的,就叫“荒二五”。“四五六”是天六寸、帮五寸、底四寸。那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造老房子的上等材质是秦岭的柏木或楸木,也不是一般人能用上的,能用上松木就很不错了,多数是用柳木、杨木。棺材底用松木板,“松”与“孙”谐音,寓意后继有人。

老郭说:“老根想得对着呢,‘四五六’他背不动。”

我说:“背不动?”

老郭说:“‘四五六’哪是一般人背的,那是有功名权势的人,像你,才能享受上的。”

“我?”

“别看你们现在下放改造的,但你们都有功名在身。”

老郭抚摸着松木板,抓一把刨花闻着,眯着眼睛说:“真香啊。”

木匠说:“人老了闻着松木香啊。”

我们去了西窑。三个女儿在炕上做老衣。炕老大,能睡十几个人。

老郭拉起衣料看看,说:“啥面料?不是的确良吧?”

“不是,说的确良是不布,烧了不化。”

“就是,烧不化可惹事哩,下放,的确良是啥织的来?”

“不是棉花,是化纤织物。”

“对对对。”

一女儿说:“都是绸子的。我大苦了一辈子,没享上个啥福,我们只能尽这点心意了。”

老郭说:“这就够得很了。”

“人活七十古来稀,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要提前准备死后子孙穿戴的布料,这叫破孝。老衣是女儿的。”老郭给我解释说。

老根大儿子过来,陪我们进主窑去,就见老根裹着被子睡着。

“大,来客了。”老根大儿子爬在老根头前说。

老根咳嗽着坐起来,又一阵大喘。

老郭说:“老根,你掌个精神。儿女孝顺得很,给你造的老房子全松的,不说‘四五六’就是‘四五六’的,老员外也就背了这么个老房子。女儿给你做的老衣从里到外是绸子的。你还不好好挣着多活几年?”

老郭说着竟啜泣起来。

我们跨着坑沿坐下,才点根烟,老根大儿子端个香盘进来,木匠提个锛跟在身后。另两个儿子抬一块木板,一头担在门槛上。这是要“放锛”。

“放锛”就是木匠抡起锛猛砍向木头,以砍下的木片飞出的远近占卜人寿的长短。人得远离锛口,避免木片打在身上,那样会挡了病人寿命的延伸,也不吉利。这最能证明木匠的功夫了。因为锛掌握不好,下得重了,锛会嵌入木板;下得轻了,会空锛飘了。

老根又按规矩躺下去,紧闭双目。儿孙们披麻戴孝在炕前地上跪下去,一直跪到窑掌,竟有三十多号。老郭感慨说:“老根后世重啊。”

木匠点了三炷香插好,在地上奠了三杯酒,抡起锛,又起了哭声。木匠念念有词,一锛砍下,一块木片从窑门口飞出,飞过院落,竟从院墙飞出去,儿女们齐放哭声……老根往起坐,几次竟没坐起来。我按按他的后背说:“你躺着,躺着,有儿女们忙活哩。”

木匠很得意,这是该得意。老根大儿端了早已备好的香盘跪在木匠跟前,香盘里盛着两块钱、一瓶酒、两盒烟、十个蒸馍。

告别出来,我说:“老根的病不像是装的,病得像是不轻哩。”

老郭笑笑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老了,咋看咋像有病,装哪能装不像呢?”

上了崖头,我们蹴下吃烟。老郭说:“过了七十寿谁的老房子造下了,谁脸上就光彩了。每年都会选个日子上香升表,把老房子抬出来晒晒太阳,打扫灰尘,刷层清漆,就像是收拾一间屋子,光阴好点儿还会摆桌酒席,请亲朋好友吃喝一点。”

造老房子最后一道活儿“油老房子”。油漆颜色以大红为主,前蜂后鹤,云水潮底。油完后放炮披红,贴喜联。然后摆宴席邀请亲邻,是为上寿(添寿)。然后抬进窑里,不然风吹日晒几天就开口了。这就需要哭声,儿女们得大放悲声。我说:“真哭哩。”

老根在我耳边悄声说:“守着灵堂,各人哭各人的愁肠,没几滴眼泪为你的。”

几天后,老根掮着锄精神地出现在街巷。他要上工了。

支书说:“七十了,就不劳动了,回去跟重孙子耍去。”

老根说:“还能苦得动噻。”

支书说:“八个儿还怕把你饿下了不成?”

老根说:“自己苦着吃着气长嘛。”

老根的小儿子正好走过来,眉毛一挑说:“大,你说这是啥意思,是我们缺你的吃少你的喝咧?”

老根嘿嘿一笑说:“不是,不是噻,这不是从嘴里溜出的话嘛,还当真咧。”

小儿子却不依不饶说:“你这从嘴里溜出来的话寒人的心哩,说话把着点。”

老根大张着嘴半天说:“闲不住,干活干活,干着活着。”

小儿子气鼓鼓走了,老根叹息一声说:“你看嘛,你看嘛,一副有功劳的样子。”

世事就是这么蹊跷,老根装病造老房子的哭声还没散去,尚九爷家哭声又起。用半坡人话说尚九爷缓下了。半坡忌讳“死”字,说“走了”“没了”,说得最多的是“缓下了”,就像一个人在世间走着走着,终于走不动,缓下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九爷才六十出头,平时没得过啥病。路上走得好好的,就像给人照头一棒,跌倒再没爬起来。我和支书、柳三变来到九爷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九爷的几个儿子愁眉苦脸,正在为老房子发愁。

人们不免感叹:

“谁能想到九爷死了没老房子睡,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啊……”

“九爷咋也算是个人物哩,咋也不能这么走咧,走的时候咋能没有个老房子?”

“就是,民国十八年,多少年的粮食窖打开放舍饭哩。”

九爷原本是有老房子的。九爷曾得了一场病,到处的郎中看遍了,病不见回头。羊驮土寺的老道说造老房子冲喜吧。还真顶了事,九爷好了。老房子就像个神物给供着,年年擦抹上油。解放了,分浮财,老冯赶在那年死了。老冯是长工,年纪也还不大,当然没老房子,九爷就把老房子让老冯背走了。当时的支书还是刘大孝,想拿这事给九爷抹帽子。他对驻队干部说老房子不该算成浮财,一个冲了喜的上好的柏木棺材哩,给了贫下中农。驻队干部说话说得理对哩,得跟上面报告。跟公社书记一说,公社书记说没这政策,不过这是进步的表现,想想说那就少开上几次批斗会吧,少开几次你们自己掌握。九爷一年没参加批斗会。

造老房子不是几天就能造成的,得放树、解板,问题是眼下正是三伏天,腐骨烂肉的季节,尸首放不了三天人就流脓生蛆,那罪孽就大了。半坡人赌咒,最狠的一句“死了让蛆唼了”。人们很快就想到了老根刚造成的老房子,想着借来,可又都觉得不可能。老根为造老房子装病作弄,才激得儿子做了,中间儿女们还淘气闹事的。再说借老房子等于借孝,况且是冲喜的老房子,心里是忌讳的。支书对九爷的几个儿子说:“先去行个礼,求一求看。”九爷的大儿说:“怕不行,为一块地打过架。”支书说:“都啥年代手里的事了,你们把老根也看得太小气了,去求,不求咋知道不行?不行了我再去。”尚九爷的几个儿子穿好孝衫提着丧棒才出大门,就见老根和几个儿子抬着老房子来了,人们大为感慨:

“有福人不用忙,无福人跑断肠。命里有,欠不下,命里没,争不来。你看嘛,老根挣死拌活地造了个老房子,刚造好,九爷头一歪走了,这分明是为九爷赶造的。”

“不遇一事,不识一人。不是这事,谁还能知道老根是这样一个人。”

“宝卷老根又念又唱的,劝了多少人,还劝不了自己?”

“对了,这话说对了,劝人就是劝自己。”

抬埋了九爷,吃了收泪饭,大家就又说起老根装病造老房子的事来,觉出这事不简单。老根好好的,咋就闹腾着要做老房子?老房子刚油好了,九爷就缓下了。老根老房子要迟下手造几天,九爷也背不上的,奇不奇?巧不巧?冥冥中有安排哩。还举例来说,旺子的爹忽得大病,赶造老衣老房子,喉咙呼噜呼噜地扯,分明是要咽气了,就给他穿老衣。老衣一挨身,咕儿一声气畅了又不扯了,如是往复,咽气咽得难肠,因病得突然,一口气三天两夜咽不了。阴阳说等老房子哩,催木匠快造。老房子画毕,让看了一眼,嗝儿一声气咽了。

这事很快就演绎出了灵异志怪的说法。

“人活一辈子,事都不是没根由的。”老常说,“这事要讲给老蒲,老蒲把背后的事写一下,不就是神话鬼怪?”

我说:“老蒲,哪个老蒲?半坡的?”

老常捉虱子不是捉,而是用唾沫蘸。看到虱子,就像蘸盐面子,他将指头在舌头上一舔,然后往虱子上一蘸,虱子就蘸在指头上了,然后捻到指甲缝里一掐。

“半坡哪出过那样的人物,曹山东老家的。哎呀叫啥来者,这脑子懒得死活记不住个东西了。”

“做啥的?”

“写书的。”

“写的啥?”

“狐狸精、鬼怪啥的,写了一本书哩。”

“蒲松龄。”

“蒲松龄,我想想,蒲松龄?好像就是的。”

老常蘸住一个虱子,挤出噗的一声说:“哎呀,老走那货,一晚上就讲那书里头的典故,把人吓的,啧啧啧。”

“那是典故,害怕啥?”

“典故不害怕,啥害怕?”

又说:“尤其是老走那货,那张嘴学啥像啥,鸡叫狗咬,风来了,树哗啦啦的,像得很,鬼的声音,地狱里的声音。我太爷认识老蒲……”

“啊,”我大吃一惊,“你太爷认识老蒲?”

“人家有钱,摆茶摊。我太爷给担水烧火,我家家谱里写着哩。”

“你家家谱在不?”

“地震埋掉了。”

蒲松龄生于1640年,老常七十出头了,应该差不多。他不是吹,他为啥要吹呢?

我说:“你说这背后的事……”

“这背后肯定有事,要不哪有这么奇巧的事?一个装病做棺材,棺材一成,一个头天吃肉喝酒,走路踏得嗵哧嗵哧的,扑通倒地,没了。你能说这里面没啥事?”

这老根偏又活得时长,九十七岁,成了半坡方圆活得最长的人之一。传说老根那次冲喜造老房子当然是起到了作用。他不冲喜造老房子,九爷就没有老房子住,他也积不了寿。人们细数九爷一生,当讨吃、当财主、当地主、被批斗……经历太多的折磨,却无疾而终,自然成了人们口中天上下凡的星宿。

这事后来被写进民间故事里,而且被完善充实,把前世都想象出来了。民间故事的标题就是“星宿”。尚九爷与老根的神话故事已经形成,神话传说哪个说不是这样产生的呢?因为人们相信因果,所有的巧合才成了灵异事件。

刺梅花

“家来客了?”

话问出口了我才觉得多余。白本全抱着两床被子,只要抱着被子的,肯定是家里来客了。半坡人家都没有多余的被子,有些人家皮袄白天穿晚上盖。

支书说:“来的哪里的亲戚?”

“两个拈香兄弟,跑兵时结拜的,后来就再没见面。”

“登记了吗?”

“登记?”

“来人要登记,广播上说了多少遍,你不知道?”

“嗷嗷,忘了。”

“忘了,你娃头上了铁箍。”

“被子抱回去就登记。”白本全冲我笑笑说,“下放,晚上和支书到家吃饭。你看你来这么长时间,一直说叫你吃饭哩,七事八事搅打得还没顾上。”

支书说:“下放晚上在我家吃,都做上了,你改天再叫吧。”

白本全说:“这,你看我宰了只羊哩。”

支书说:“你们吃,拈香兄弟,又多年没见,好好热闹热闹。”

我说:“不麻烦了。”

白本全说:“不麻烦,那、那改天吧。”

白本全抱着被子走了,支书说:“这老抠,客也待了,你也叫了。”

半坡人有“叫人吃饭”的礼俗。村里来了客人,不管有无亲戚关系,家家都会叫那客人到家里吃顿饭。想来也是跟半坡人杂有关。

支书说:“这饭不能吃,没根没底的,多少年没见了,谁知道人变成个啥了,现在这社会闪失不起,担不起一点风险。”

支书说:“拈香兄弟就是结拜兄弟。”

开始我以为是“年乡”,后来才知道是“拈香”。摆上香炉,人人手拈一支香点燃,并排次第站定,进行换香,亦称换香兄弟,换罢香,跪下发誓。荒郊野外结拜,就折蒿秆为香。“都是以前的风俗,以前人少,地震后,人见人稀罕的,抱住哭哩,拈香兄弟多,解放了,世道太平了,人口一下子就多起来了,翻了两倍还多,打架骂仗的……”

支书起身走的时候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我说:“不麻烦了……”

“有啥麻烦的,添双筷子的事。你不来,白本全知道了会有话说哩,当我们咋看他哩。”

改天,白本全叫吃饭。

我去后,白本全在打拳,三个儿子跟着练。本全个头大,一米九左右,却身手敏捷。

白本全五个孩子,三儿两女。我掏出水果糖和核桃给几个孩子散发。本全说:“又不过年,还给他们糖和核桃。老大十三,老二十一,都大了,不给了。”

我说:“还是娃娃嘛。”

我惊奇地发现几个孩子手背上都有刺青,不会是胎记,哪有遗传得如此整齐的胎记。

本全的左手背有梅花刺青,劳动时我已经发现,几次想问,却未开口,怕触及隐私。

最小的女孩子儿有两三岁,一对大眼睛毛茸茸的,手捏着糖和核桃一直盯着我看。我剥了一颗糖喂进她嘴里,去抱她,本全说:“别抱,别抱,你看她都玩成个‘烟洞塞塞’咧。”

男孩向她招手,她跑了出去。

本全说:“快上炕坐。”

半坡人家吃饭没有地桌,而是炕桌。炕桌四方四正,摆在炕心,人们盘腿围桌而坐。桌上摆着纸烟,旱烟,还有一个水烟壶。

他把水烟壶递给我说:“先来两口,见你吃水烟来。水烟不呛,舒坦,只是有些麻烦。”

我接过水烟壶,他要给我点烟。我忙说:“自己来,自己来。”

窑壁上挂着刀、枪、剑、戟,都是木头的,还有连枷棍。

“你拳打得不错,是什么拳?”

“雷拳,从小就练的,我们老家几乎家家都练拳。”

吃了几锅子水烟,他又点了两根纸烟递给我一根。

我刚想问他手背上的刺青,他嘿嘿一笑:“想问手背上的梅花吧?”

我点点头,他说:“老辈子传下来的,有历史了,我老家在岷县,娃娃从小手背上都刺五个黑点,随人长大,五个黑点就连成一朵梅花了。唉,一直想回老家,可村子上三大姓顶牛,户口不好入,迟早是要回去的,给几个娃娃都刺上,这也是证明嘛。”

半坡人认为这刺青就像他们给娃娃戴的项圈、长命锁、护身符,保富贵吉祥。

多年后,我在网上读到《时代商报》的新闻:2004年12月,沈阳城清乞时,发现乞妇绝大多数来自甘肃岷县,手臂上全部有梅花刺青图案。新闻报道后引起了国内多家媒体的关注,惊呼“梅花帮”“梅花乞妇帮”。

这种新闻还是很吸引人的,尤其是曾经有过“梅花党”。于是跟帖纷纷。有一跟帖讲虎口上的五个点是世界各国囚犯的通用图腾,带着这种文身去周游世界,你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找到组织。亚美尼亚人甚至给它取了一个好名字:我不会忘记;英国人说这是囚犯们在女孩儿身上受过的伤;俄罗斯人则说这是古拉格人死囚的秘密;葡萄牙人把它理解为耶稣的殉难,那五个点就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五个伤口;吉卜赛人则靠着它们来识别自己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族人。在四川省小凉山一带,彝族女人手臂上也文刻梅花状刺青,且以斑点多为美,说刺青会让人“归天”后衣食无忧,能去到“天堂”!还有跟帖说五个点是人类的本质,从阴阳五行到五官五感,从仁义礼智信到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五角星,世界上最神秘的数字根本不是什么42而是5,等等。

岷县公安局给予解释:这种梅花形的刺青并非什么“帮派”标志,也没有什么“梅花帮”“梅花乞妇帮”,而是一种历史遗传。解释附了一个链接,详溯梅花刺青历史。《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北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收复岷州,针对“番兵”多的形势,熙宁八年(1075)皇帝降诏:“陕西诸路缘边团番兵,并选年二十以上,本户九丁以上取五丁,六丁取四丁,四丁取三丁,三丁取二丁,二丁取一丁,并刺手背,人数虽多,毋过五丁。”对番兵刺青之策可上溯到唐朝时吐蕃对陷蕃汉人的“黥面”,稍有才艺者“则涅其右臂,以侯赞普之命”。

番兵享有“每月除请受外,别给添支钱。指挥使一千五百,副指挥使一千,军使七百,副兵马使五百,十将三百”的待遇,而“每丁十人置一十将,随本族人数及五十人置一副兵马使”,“一族不及五十人者,三十人以上亦置一副兵马使”,副兵马使享“钱五百”待遇,等于吃上皇粮,于是刺青风行。男子刺青,女子也刺青,发展到以此为美。

历史决定民风。自古三面临边的岷县,战争频仍。保家卫国,形成强悍民风,尚武风行。一个县竟有三百多套传统拳种流传,罗成的罗家枪、赵匡胤的赵家手等为全国珍稀拳种,岷县是全国武术之乡,在全国乃至世界武术比赛中多次拿奖。

白本全最终没回到老家岷县。包产到户后,土地都承包到个人名下,户能入上,可没有土地,而儿女都在半坡成家立业,根就扎在了半坡,问题是儿孙对老家根本没有兴趣,孙子说又不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白本全跟儿子们闹,儿子们答应他过世后保证把他尸骨送回去。白本全当然不相信儿子们,说:“把尸骨送回去,他们上坟还要往老家跑,他们给你跑,坟不成了死坟了?”

“狗日的你们!”

说是白本全后来跟儿女说话,总是离不了这句。

供养人

过风岭是须弥山余脉。

须弥山,当然不是婆罗门教古印度神话中位于世界中心的那座须弥山,然而同样是佛教石窟圣地。须弥山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岩石赭红,石窟群核心区石窟有一百六十多个,石像六百余尊,历经北魏、北周、隋、唐、宋、西夏等各朝代营造,在中国石窟中有不可替代地位。开凿于武则天时期的第五窟,亦称大佛楼,佛像高二十多米,劈一山嘴雕凿,窟形酷似马蹄,故称马蹄形摩崖窟。佛像大头阔面、两耳垂肩,佛首五米,耳长三米,为典型的唐代风格。

大佛脚下为一峡谷,寺口子河穿峡而过,峡口逼仄,形同石门,河又称石门水。唐时在原州设七关,此为石门关,是丝绸之路东段的重要孔道,更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关隘,历代在此设重兵屯守。隋开皇三年(583),突厥可汗带兵四十万南下,就是由木峡、石门二关越过六盘山侵入内地的。宋、夏时期这里发生多次战争,宋在石门关以东筑平夏城,后改为怀德军……如今,关址荡然无存。

自石门关向西就是一个石窟走廊,一百多座石窟分布在金佛沟、元龙山、上甘岔、东海坝、上窑、凤岭龙山、天都山、玉泉山等山沟中,窟群融佛、道、儒三家于一体,体现了丝绸之路上汉唐以至宋夏元明各个时期的宗教文化。多年后,丝绸之路申遗,须弥山石窟群成为重要的依据。

过风岭横出一脉,叫王母岭。半坡的三个哑巴之一的石匠唐孝忠就住在王母岭的石窟里。

我第一次进王母岭看石窟,他看着我,我比画说我是上来走走。他笑了,说话了:“神佛都是不说话的,禁言哩。跟他们有啥说的,没说的。”他发须皆白,颇有些道风仙骨的感觉。

王母岭三孔石窟,两孔已完成,一孔才凿了一半。

我说:“三孔石窟都是你开的?”

他笑了,我也把自己问笑了,开一孔这么大石窟哪有那么容易。

我问他开一个石窟要多久。他说:“说不上,一是要看大小,大的三四十年,最小的也要十几二十年。二是要看世道,太平年间,没有纷扰,一门心思地开,就快。三是要看钱款,匠人都得养家糊口,钱上得快,就快。四是要看心诚不诚,心不诚总会遇到各种打搅。敦煌莫高窟你知道吧?有几个大窟都修了上百年,好多石窟都不是一次修成的,修了半拉子,或世道乱了,或家族变故,就撂下了。太平了,有人想修窟了,就选那些半拉子的修,省工省钱省日子。”

我掏出烟递给他,他摇摇头。他说:“有权有势的人都想做壁画上的供养人,跟神佛一样被画在壁上,随神佛受人香火。你看石窟里,那些供养人,尽管在最下面边边角角的,也算是跟神佛共处一室,也能享受人们的敬仰、香火。”又说:“老走说他曾经在敦煌临摹过壁画,想在这石窟里画壁画哩,可最后还是没敢动笔,你知道的。”

我们站在一个突出的石嘴上,四下悬崖空茫。他说:“曹们这地方王母娘娘都来过哩。说以前的世界是米山面岭油缸醋井,人们根本不用去劳作,直接取来享用。然而人类太造孽,不知道珍惜。一天一个孩子 下了,正在做饭的母亲撕一疙瘩面给孩子擦了屁股,随手一扔。碰巧让玉皇大帝看到了,大怒,下令收回赐给人的食物。王母娘娘带天兵天将下来收取,本方土地爷请求王母娘娘救救这方老百姓。王母娘娘没应允。土地爷就施了法术,跌了王母娘娘一跤,结果把王母娘娘的玉镯磕碎成了一堆,就是这老疙瘩山。”

王母岭还有这样几个王母娘娘的传说,我以为他会讲,可他没讲。

荞麦秆为啥是红色的?一是说王母娘娘收取粮食,荞麦是最后的庄稼,王母娘娘和天兵天将手拔烂了,荞麦秆都让血染红了。一是说人现在吃的粮食是狗叼下的。王母娘娘带天兵收取人间粮食,狗扑着叼。王母娘娘叹口气,各样给狗留了一点,这就是人类粮食的种子,因此在半坡,狗享有忠臣的美誉。一是说王母岭上有一种草叫白草(旱芦苇),叶尖如锥,长时一截一截往上蹿,王母娘娘内急,蹲下小解,白草往上一蹿,叶子扎了王母娘娘的屁股。王母娘娘揪了白草叶子恨恨地咬了一口,白草叶子上就永远落下了三个牙印。却说这白草和邻居绵蓬经常争论谁更有能耐,一日打了这样的赌,绵蓬说:“你把我在滚水里煮三遍,撂到地里我照样发芽。”白草说:“你把我塞炕洞门熏三年,撂到地里我照样生长。”两种草生命力果然如打赌说的那般顽强。

“咱们这里没出文肚子,要有文肚子写到书里,你们这些人一研究,人们肯定都会来看的。”支书给我讲时这样说。

唐孝忠有着这样的故事。他祖父、父亲跑脚常过敦煌,总要住一晚上,礼佛上香听经。他母亲生了三个都没站,“站”就是活下来的意思。他父亲再过敦煌去寺里许愿祈祷,住持说再生下送到寺里来。他生下来就被送进敦煌石窟的寺里。他母亲再生下就都站住了。十二年一个小轮回,父亲去接他,他不想回,已有了三个弟弟,香火续上了,他习惯了寺里生活,也想做佛事,开自己的石窟,做个供养人。他给父亲说了,父亲很支持,父亲也有做个供养人的心愿。他留在了敦煌,开始安心打凿石窟。谁能想到地震了,就是海原大地震,他一个爷爷的后三十多口都被埋了,绝户了。住持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延续一门户香火,回去吧。”回来他就娶了个女人,还好,女人能生,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大儿能借上力了,他把家交给了儿子,说他要开石窟做个供养人。女人哭了,但很支持,他又回了敦煌。可是天下乱了,马匪、兵匪、土匪的,抢货物也抢人,开窟的石匠都一窝一窝给抓去当匪了,商路断了……一乱就是二十多年,解放了,安定了,寺庙又精减人员,又给分流回来了……他现在儿孙满堂,却不再回家,以凿石器为生。谁来拿石器,随心举意给他点米面即可。

石磨、石槽、马墩石、佛龛、香炉、磙子、碾子、凳子、桌子,灯盏……还有片石,那是铺路用的。竟然石锅、石碗、石碟、石杯、石壶,他做饭吃饭都用石器。他凿的石器上多为《六长寿图》和《和气四瑞图》。《六长寿图》有长寿老人和岩、水、树、鹤、鹿。《和气四瑞图》又称为《和睦四兄弟图》,画上大象身上骑着猴子,猴子身上蹲着兔子,兔子身上有小鸟。这是壁画中的内容,故事来源于佛教故事。

“现在只能雕刻这些东西,别的东西都是‘四旧’。”他说。

我拿了一套石碗、石碟、石杯、石盏,觉得做砚台、笔洗、笔筒不错。给他钱,他摇摇头说:“我从来不花钱,师傅说出自你手的东西能让人用,那是造化。”

几十年后,八仓打来电话说:“快来快来。”

我说:“啥事?”

八仓说:“来就知道了。”又跟了一句:“王母岭要开发搞旅游,你咋也得出点力。”

季栋梁,1963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副主席。发表作品五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上庄记》《锦绣记》《深风景》《海原书》及中短篇小说集《黑夜长于白天》《我与世界的距离》《吼夜》,散文集《和木头说话》《苍山远日暮》等,作品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上庄记》获第十三届“五个一工程”奖,《吼夜》《和木头说话》分别入围鲁迅文学奖,多篇作品获《小说选刊》奖、《北京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并译介国外。

来源:《芙蓉》

作者:季栋梁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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