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找另一种温柔
——读格尼新作《门外》
文/党文亭
在社交网络发达的今天,我们经常会看到关于性侵的新闻报道和自述文字:处于弱势地位的受害者被性侵后,遭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有的甚至以自杀的方式离开人世。每每这个时候,我们不由得义愤填膺,若被欺辱的对象是心智和认知能力尚不健全的幼童,则更让人怒不可遏,先在道德法庭上判性侵者有罪。格尼的新作《门外》处理的题材便与性侵问题有关,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作者颇有勇气地反其道而行,让读者思考这个严重的社会问题的另一种情况:如果涉嫌性侵的人本身是无辜的,那么谁为他承受的歧视和迫害买单?
《门外》的主人公叫凌克,前妻评价他是个“软男人”,“软”意即性格绵软、安于现状、没男人味,当然也指性功能的退化。在凌克的感觉系统里,家门以外的事物都是硬邦邦的,因此除了不得不上班外,他几乎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直到马丽娅出现”。马丽娅是个两岁左右大的小女孩,她的父母工作忙加上不太会带孩子,就让马丽娅长期住在爷爷奶奶家。马丽娅每次经过底楼的凌克家门口时,总会发出“啊”的一声唤亮声控灯,这一声声“啊”犹如天籁之音,使得凌克主动打开了家门和心门,从而与马丽娅一家结缘。我们不妨欣赏下小说如何描写马丽娅的声音,“许多人喜欢‘啊’的一声,但马丽娅的不同,凌克听到这声音后,找了许多词来形容:清澈、透明、清亮、稚嫩、纯粹,最后归为干净。听着这样的声音,凌克想到叮咚的泉水,想到蜻蜓的翅膀,想到纤柔的花瓣,以及荷叶上的露珠……那一瞬,凌克找到了声音的最佳形容词:柔软。”凌克的个人生活因之发生了显著变化,他不仅开始参加亲朋和同事的饭局,还与小区的人有了往来,马丽娅和几个同龄小孩经常在他家玩,他家简直成了托管所。马丽娅的奶奶觉得凌克是个可靠的好人,便把舞蹈队老赵的女儿海燕介绍给凌克,凌克喜欢海燕这种让人感到柔软的女人,两人很快步入筹备婚礼的阶段,而就在这当口出了意外。事情的起因是马丽娅在自己家里想和爸爸妈妈玩游戏,但没人顾得上理她,于是她朝爸爸的裤裆上抓了一把,说这是凌克和他们玩过的游戏。在妈妈的不断追问下,马丽娅笑嘻嘻地说:“凌叔叔说豆豆和小威有小弟弟,他有大弟弟,我有小妹妹”“谁摸到凌叔叔的大弟弟谁赢”“有啊,有啊”“不知道,我不知道,哈哈,不知道”“像什么,像个大乌棒鱼,哈哈,大乌棒鱼”。马丽娅全家为此乱成一团,去医院检查马丽娅的处女膜是否完好,经检查所幸无事,其他两个小孩也没发生什么事。知道事情经过后,凌克承认自己说过“大弟弟”一词,原因是俩男孩同他一起上厕所时对成人生殖器官感到好奇,但他从没说过“小妹妹”这个词。总之,内心坦荡的凌克没把事情想得特别严重,甚至还觉得马丽娅由大弟弟联想到乌棒鱼很好玩。然而,事情已朝向不可控的地步发展:先是有人往凌克家的阳台上泼粪,扔各种奇奇怪怪的秽物,随后又因“摔狗”视频,凌克被人肉搜索,导致他和儿子的工作岌岌可危,最终海燕也因承受不了社会舆论压力离开了凌克。
整个故事不禁让我想起一部著名的丹麦电影——《狩猎》(2012)。该片的主人公卢卡斯在幼儿园工作,他同样特别喜欢小孩,女同事和孩子们也都很喜欢他。其中有个早熟的小姑娘叫卡拉,她是卢卡斯好友的女儿,由于缺乏家庭关爱,她格外喜欢温柔细腻的卢卡斯,并对卢卡斯产生了朦胧的情愫,但卢卡斯婉转表明他们之间需要保持适当的界限,结果倍感失落的卡拉告诉园长,她讨厌卢卡斯,还说卢卡斯的小弟弟硬得像木棒。园长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先是找专家鉴定,尽管卡拉此时否认自己之前的谎话,但专家还是诱导卡拉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并且其他小孩一致反映他们在卢卡斯家的地下室看过卢卡斯的私密部位。卢卡斯成了全镇的公敌,不过警方介入调查后判定卢卡斯的罪名不成立,因为卢卡斯家根本没有地下室。但怀疑和仇恨的种子已然发芽,卢卡斯去超市买东西被打得头破血流,还有他最心爱的小狗也被人害死。最后,镇子上的人表面上和经过一番抗争的卢卡斯达成了和解,可实际上还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卢卡斯,“性侵者”成了卢卡斯无法撕掉的标签。
与电影里的卢卡斯一样,凌克遭受的暴力首先来自周围的小环境,也就是他居住的小区里的人。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凌克所在的小区并非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而是具有年代感的老小区——“凌克住母亲单位分的老房子”。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测,凌克在马丽娅未出现之前和小区里的住户也本非陌生关系,只是外界生活的变化使凌克几乎将自己封闭起来,而马丽娅的出现给了他再次和小区里的人们建立联系的契机。凌克重新和这些人建立交往关系后,以自己的行动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大家看起来其乐融融,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有人情味的年代。比起其他人,凌克更是珍惜这种人与人之间温暖的情谊,这也是他在事情发生后一再忍让,不愿激化矛盾的主要原因,因为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忽然破裂,各自必然孤独一大截,伤的是心”。可包括马丽娅的家人在内的邻里们不顾事实的真相,只相信他们主观上愿意相信的东西,在道德高地上以“正义”之名对凌克施行暴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性侵”事件后又发生了“摔狗”事件,小区的熟人更加得寸进尺,其所作所为让受害者凌克为他们感到羞怯,并对人之为人产生怀疑,“那些在他低头瞬间看见的密密麻麻的丛林般的腿脚,是一道道屏障,阻隔了他。这些仿佛从土里生长出来的腿脚的上部,连接了一个个伸展着的奇异装置。一时间,他感到人类是奇异生物,好像跟人脱离了关系”“摔狗”事件的影响没有止于小区内部,有人将小狗发生意外的片段视频上传到了网络上,网友们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全部真相,一边倒地咒骂凌克,造成凌克的社会性死亡。类似的网络暴力现象在当下社会屡见不鲜,不仅表现为线上的情绪发泄与谩骂攻击,还常常从线上转至线下,演变为现实生活中的“真枪实弹”,危及受害者的人身安全和生命安全,而施暴者在狂欢的时刻丝毫不考虑他人的处境,殊不知在原子化的当代社会,每个人都可能中弹。
之所以在小说中全方位地呈现主人公凌克遭遇的暴力,我想主要是源于格尼内在的痛楚——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隔膜,而这一主题在《门外》之前的小说中也时有显现,特别是以城市男女婚姻爱情生活为主要内容的小说。这些小说里的男女要么是一方怀疑另一方出轨(《把你送到叙利亚》),要么是维持着婚姻的假面(《一壁青苔》),要么是被困在婚姻的围城里出不来(《柔软的旋涡》)。也正是因为感伤于现代社会人与人关系的冷漠,所以格尼极力捕捉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受伤》里的郝主任手受伤后,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关心他,但收垃圾小孩一句看似平淡的“你的手好了吗”却足以驱散他连日来的郁闷;《没开花的花园》里的高中生小娅力所能及地帮助被人们所遗忘的人。《门外》中也不乏这样的画面,马丽娅在相隔几个月后再次见到凌克时,还是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另外,还有海燕和马丽娅的奶奶。海燕是事发后少数的站在凌克这边的人,并且不顾争议嫁给了凌克。马丽娅的奶奶或许是因为信仰宗教,也或许是念着凌克以前对马丽娅的好,她在凌克父子遭到爱狗人士围攻时帮忙解了围。可是这些终究敌不过冰冷的社会带来的压力,海燕很快和凌克离了婚并且断得干干净净,马丽娅的奶奶在凌克把独自在楼外玩耍的马丽娅送上门后一脸惊魂未定。小说中有这么一段伤感而又深情的描写:“凌克生长在江城,眼见城市日益蓬勃繁盛,曾经的荒地长出了高楼大厦,曾经的小丘陵有一天忽然消失,被现代建筑物替代,一些新开发片区,新增街道纵横交错,像进入陌生城市。楼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好,脚越来越飘,人越来越捉摸不定。凌克怀念一些旧岁月,那时的生活慢,车少人少,骑自行车走通城也要不了多少时间。现在交通发达,路宽,想走通城反倒费劲,拥堵扰乱了固有的时间概念……唯一不变的是嘉陵江。这条川北的江,无论江岸如何变化,水还是那道水。”与其说这是小说人物的所感所思,不如说是格尼本人的慨叹。此处有必要了解一下格尼的生活轨迹,她出生于内蒙古,长大后离开家乡出门务工,最终定居在四川的南充市,迄今已有二十余年。格尼对南充城有着深厚的感情,她的城市题材小说的故事多数发生在这座城市,城市在《门外》这篇小说里绝不是背景式的存在,城市的扩张与人的变化息息相关,城市越来越陌生意味着人与人之间越来越陌生。然而,格尼还是相信存在永恒不变的东西,犹如嘉陵江之于南充城,人与人相处亦需要如水般的柔软。这大概也是我在读过《门外》数遍后总觉得主人公的名字“凌克”颇似英文link的原因,它来自作者格尼与小说文本共同的吁请——人与人之间需要建立真正的联结,需要真正的柔软。
最后谈谈《门外》这篇小说的写法。格尼没有在小说文本中刻意制造什么阅读障碍,而是以平实的笔法讲述有头有尾的完整故事,所以整个小说读起来非常流畅,也令人觉得可信。这看起来似乎难度不大,其实非常不容易。一方面,愿意老老实实地讲一个故事不容易。在很多专业作家看来,“怎么写”远比“写什么”更重要更高级,所以他们把大量精力用于小说技法的淬炼。格尼并非不会使用这些富有形式感的技法,她曾在《没开花的花园》里有过精彩的发挥,但她选择以讲故事的写实手法完成《门外》,是因为小说需要这样的调子。另一方面,能讲好一个故事也不容易。我们见过太多假模假式的伪劣作品,而作品的里里外外要让人觉得真实自然,逻辑的通顺、人物的立体、细节的丰满和情感的真挚等要素缺一不可。《门外》基本是以线性逻辑结构全篇,在不长的篇幅内塑造了多个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同时在细节的设计上也很用心,比如马丽娅名字的寓意、凌克逐渐习惯使用智能手机后的具体表现和引发读者好奇却非噱头的小悬念。当然,这一切的背后是格尼关注现实并希望现实少一些丑和恶的情怀与愿景。如果要说对《门外》这篇小说还有什么不满足,我觉得可能是小说的诗意不够绵长。这里所说的“诗意”不是指单纯的美感,而是一种散发着光晕的复杂感觉,它并不掩盖现实生活的真相,比如格尼的“马兰店”系列小说没有把以家乡为原型的马兰店美化成世外桃源,我们从中能真切地感受到乡村的常与变,同时这些各个篇目之间绝不雷同的小说在整体上又升腾出一种诗意。不过这并非建议格尼直接把乡土题材小说的诗意嫁接到城市题材上来,城市有它自己独特的诗意,需要包括格尼在内的作家们继续去挖掘并开发她们的城市经验。而作为一个有雄心且已经在践行“阅读嘉陵江,书写南充城”的作家,我相信格尼之后的创作,包括她默默进行中的长篇处女作,会给读者带来更多的惊喜。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党文亭
编辑:张婉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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