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高宇，作家、画家。

“照耀”与“排斥”

文/苏高宇

以澄澈的灵魂自觉过滤尘世的污垢，以美的精神风貌呈现于世人面前。

曾看过黄永玉先生晚年的一个访谈视频，面对镜头，老人直言不讳地说：“我就感觉眼前太多的互相排斥。文化之间呢，要互相照耀。不管是什么艺术，同辈的、前辈的，古代的、传统的东西，包括现在的年轻的，（都要）努力地看出他们的长处，从中得到一些生机、一些影响。不要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是一个创作者，同时也是一个欣赏者。欣赏有什么好处？欣赏能够使自己更饱满……你就进步了，你得益啊！”

不难看出，这番看似朴实的话语，当它出自一位90多岁的艺术大师之口时，该有多么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尤以“排斥”与“照耀”之间形成的强烈反差现象，着实发人深省！

那么，所省者何？深省我们的社会生态，深省我们的审美层次，深省我们的艺术襟怀；而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站在国家层面从文化战略的高度加以深省与考量。

兹逐一论述。

首先说“社会生态”。网络时代的到来，一方面加速了海量信息的传播，同时随着自媒体的快速增长，也给人们提供了“各抒己见”“畅所欲言”的自由空间。处处可搭平台，人人可以发声，形式五花八门，内容良莠夹杂。一番泥沙俱下之后，这就引出了第二个话题：关于“审美层次”。

目前的大环境正处在一个人人可以随意公开表达的时期，而过去的学校教育恰恰又缺乏对民族传统艺术的普及；同时，如今又无法及时补齐短板，导致在高学历爆棚的时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个阶层人士的审美眼光处于偏低的尴尬局面。普遍存在的问题，一是对于中国画的欣赏多倾向于华丽、甜俗、花哨、细腻，以及拿“画得像”作为尺度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层面；于书法而言则是停留在两个极端，不是将小孩描红本的端正、乖巧、好看当范本，就是以“龙飞凤舞”“气吞山河”或者“双管齐下”“独创一体”的江湖杂耍体作为标杆，而不知简古、浑朴、拙重、深厚、静穆、蕴藉之美与写意精神乃中国书画的最高境界。

黄永玉《宝莲灯》179×96.5cm 2021年

在当今社会的审美环境下，一部分自身艺术素养不高或者缺乏健康心理的专业人士便“乘势而为”，以个人心态和认知借助自媒体平台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登高一呼”，一时响应者众，“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艺术风气向不良方向发展，更有甚者认为中国的艺术不过尔尔，所谓前贤也是徒有虚名，或者他们的经典已成为明日黄花，毫无“新意”，已然失去了现代价值与传承意义。

与此同时，借助这种风气，众多圈内人士开始自我作古、堂而皇之地上演唯我独尊的闹剧，且愈演愈烈。许多人面无惭色地指斥齐白石，由他的出身而推断其艺术粗俗、缺乏书卷气，是行货，浪得虚名……各种谩骂充斥屏幕。更有甚者，某次聚会上10位画家围坐一桌，在谈到齐白石时，其中竟有8人认为自己比齐白石画得好。此番景象，着实让人瞠目结舌、惊愕不已。

由此，话锋就不得不转向“艺术襟怀”了——襟怀者，格局也。

毋庸讳言，书画界的门户之见根深蒂固，各自为政、互相质疑的现象可谓无处不在，并且层出不穷。除了那种研讨会上的专题文章之外，在书坛画苑的各个角落，我们几乎很难听到同行之间由衷的赞美与欣赏之言。更多的是讽刺、嘲笑、挖苦、贬损，“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以揭人之“短”扬己之“长”、立己之威，连“‌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虚假气度都没有，只剩一副睥睨天下、当今一人的架势。而这种可笑之举，即频出于并世同行之中，彼此为树立高入云端的“大师形象”，可以肆无忌惮，针锋相对；那么，如上所述，将早已在艺术史上盖棺定论的真正大师、巨匠如齐白石等先生以零成本贬得分文不值，也就见怪不怪了。在某些毫无敬畏之心的人看来，臆想以踩着巨人的肩膀来实现自己成为“巨人”，便是其唯一目的。至于这般因任意臧否人物而给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则全然忽略不计。

清 石涛《墨荷图》纸本设色 90.2×50.4cm 故宫博物院藏

很显然，透过这种种乱象，我们可以清晰地勾画出隐藏在背后的一副副真实面孔——那就是在社会层面普遍缺乏审美基础的当下，某些打着文化、艺术旗号的人正好“趁乱作乱”，以引领潮流、树立风尚为托词暗行蝇营狗苟之事，不惜将风雅地演变成名利场，视手中的一管笔为收割财富的机器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沾沾自喜，陶醉其中。

最后，话题就应当落在由家国情怀观照下的“文化战略”四个字上。

石涛在其墨竹作品上题过“能得其清，便是竹品”，以竹求品，以品证人。而文化人之可贵，贵在品格；品格的核心要素便是“清”。一个“清”字将作为文化人应有的心性、情致、操守与追求都包含其中，即为纯粹、透彻、淡泊、洁净，以澄澈的灵魂自觉过滤尘世的污垢，以美的精神风貌呈现于世人面前，使人因此受到熏染、启迪，为和谐社会做出分内的成绩，共同推进民族文化的发展，这才是当下文化人应有的努力方向。正如黄永玉先生在访谈结束时所吐露的一段衷肠：“我珍惜你的成果，你珍惜我的成果，国家的文化就上升、就提高了。”

是的，当此风云变幻之际，我们身处一方和平的净土，理当积极树立文化人的良好形象，以高尚的品格和担当精神，舍蝇利以存大爱，弃蜗名而立清怀，站在国家文化战略的高度来深耕传统、礼拜前贤、赓续文脉、弘扬正气。诚如是，则不独我们的书坛画苑风气将为之一变，“本是同根复同气，有何卑下有何高”（郑板桥句）。艺术家在惺惺相惜、互相照耀的健康氛围中，其乐融融，必极大地调动其创作积极性，从而展现出优异的创作潜质。

孔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可以肯定地说，只有当艺术家将一己的盲目自信理性地融入“文化自信”，“抱团取暖”，才是最理想、最宏大、最快乐的奋斗目标。

（原刊于《艺术市场》2026年0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