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震宇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时光就是一册若隐若现的通讯录。张震宇登录、下线、再登录,处于游离状态。曾经,我十分看好他。
我们是同年。1963年,一头一尾。我与张震宇失联至少20年以上,但“南县林业局”一直印在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弹力球在“张震宇”与“南县林业局”之间来回弹跳。触及一点,记忆唤醒。
印象中,这位来自南洞庭的诗人,腼腆,话少,跟他开玩笑都有些脸红。我武断地总结:张震宇是两栖鱼。在水里,语言分行,游成了活鱼。上了岸,摆成图案,晒成了干鱼。
张震宇肚子里有货,最充足的货源是散文诗。
1980年代中后期,张震宇被一个叫“泰戈尔”的印度诗人影响,我从《湖南日报》农村记者的岗位转到文艺编辑岗位,当了《湖南农村报》“芳草地”副刊主编。“芳草地”副刊面对农村基层作者。只要作品对我的胃口,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发表。张震宇就是被我看中的人。
印度诗人好啊,张震宇成了散文诗的“打印机”。
1990年7月某一天,我拆开一堆信件,一封一封看。三步走:太差的,当即丢到废纸篓子里;待审的,堆在左边;一眼看中的,堆在右边。来自南县林业局的张震宇,引起我的注意。散文诗《泉眼》归右,当月见报。依照惯例,我给张震宇寄了样报,还写了一封信。不久,我邀请他加盟“新乡土诗派”。
张震宇的散文诗“湖味”十足,水乡特色浓郁。我给予“优待”。三年时间,发表散文诗10余章。有人怀疑,张震宇是我的远房亲戚。
1991年秋季,《世纪末的田园——青年新乡土诗群诗选(1987-1992)》正在编辑中。我写信给张震宇,叫他来长沙一趟。他携带《放排号子》(九章),风尘仆仆来到湖南日报社。这是我与张震宇的第一次见面。江堤闻讯,从岳麓山骑了一辆除了铃子不响、什么都响的破单车,赶到荷花池。当天中午,从报社食堂买来饭菜,在红七楼一间房子内,一边吃饭,一边聊诗。我与江堤商议,将《放排号子》全部收录《世纪末的田园》。1992年10月,这本300多页的诗选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
两年后,我调回《湖南日报》,担任“湘江”副刊编辑。后来,担任文艺体育部副主任、主任。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的“码头”大了,跟张震宇联系反而少了。不管怎么样,遗憾之时,我要向张震宇说一声“抱歉”。
好在我们的缘分未断,好在他还在坚持。张震宇说:“从生活中提炼出诗句,如同从矿石中冶炼出金子。”我们来看看这一位“冶炼工”的作为吧。
“神灵一般,一只鹰
突然莅临湘北平原上空
一时间,河流忘记了行走
湖泊睁大了惊喜的眼睛
旷野中忙碌的农人,呆萌的庄稼
纷纷向它行注目礼
一只鹰王者归来
用它犀利的目光,重新丈量
这一片天空的辽阔”
不知道《鹰归来》写于猴年马月,但我一眼看见了它的三个标识。“鹰”可以是诗人自己,可以是新乡土诗派,可以是精气神。“用它犀利的目光,重新丈量/这一片天空的辽阔”。你、我、他,不就是这只鹰吗?鹰归来,张震宇归来。凭这一首诗,他就可以飙髙与标高了。
“远远望去,芦苇洲
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西北风正将它的刀子
磨得越来越锋利
割苇人在收割芦苇
而西北风,在收割他们”
生活在南洞庭的诗人,熟稔这样的《割苇人》。我也多次闯进芦苇荡。零距离,远距离,都是震撼。生长、摇摆与倒伏,如人。
“自从在茫茫人海
遇见了你,我才恍然忆起
我的前世,不,你我的前世
原本是一副石磨
娴静的你,是下磨
好动的我,是上磨
上磨和下磨叠合在一起
组成了一副完整的石磨
小小的磨眼,是我们共同的嘴”
《石磨》承袭了张震宇“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诗歌风格。不仅仅是一首爱情诗,更是“命运共同体”的吟唱。“小小的磨眼,是我们共同的嘴”,也是我们共同的眼。说出人生的苦甜,看穿人生的悲欢。
“弹起相伴多年的老吉他
眼前再度浮现,十岁那年
我跟随父母进城时的情景
蓦然,老吉他琴弦绷断
怀乡曲戛然而止
幸好,今夜有月
我撷取几缕月光为弦
面朝故乡的方向
弹奏出的尽是乡愁”
《弹吉他》的人,从忧郁小子变成了忧郁老人。“面朝故乡的方向/弹奏出的尽是乡愁”。这样的乡愁,也有湖光山色。乡愁是撕不完的皮,撕一块长一块,撕一次疼一次。
“我每次前来拜访,它都恭候在
林子入口的大树上,笑脸相迎
仿佛早已预测到我的出行计划
我来时两手空空,走时
也顶多只带走一口袋鸟鸣
非晴朗的白昼
我决不会贸然前来
我害怕它,偶尔老眼昏花
把我误判成一只肥硕的田鼠
眨眼间,沦为它口中的美食”
《密林中的猫头鹰》是一首很有情趣的诗歌。我暗暗发笑的时候,想起了“黄鼠狼给鸡拜年”。猫头鹰与田鼠,存在对应的微妙关系。大千世界,“老眼昏花”也是一种观察方式。任何动物,都可能成为诗人。如果猫头鹰没有误判,它永远只是猫头鹰。
“清晨,太阳蹲在大湖的东岸洗脸
傍晚,它已来到大湖的西岸沐浴
大湖之上,仿佛架设了一座天桥
每天,太阳沿着天桥巡视湖面
有时候,它踽踽独行
有时候,它邀约几朵白云为伴”
“大湖到底有多大
除了太阳,便只有白鳍豚不辞辛劳地测量过
太阳休息之时,便会将大湖
托付给月亮星辰来照看”
《大湖歌》已经摆脱“渔歌唱晚”的俗套。大湖是波动的草原,是诗人张扬的胸襟。“大湖到底有多大/除了太阳,便只有白鳍豚不辞辛劳地测量过”。白鳍豚是太阳下放的天使,诗人是得天独厚的原住民。我也要跟张震宇在一起,驻村,更要驻湖。
“其实,你是我的爱人
常对着洞庭明镜梳妆
常教白鹭在蓝天碧水间
演唱花鼓戏”
“你的泪
是你酝酿的美酒
让我一次次醉成了君山”
张震宇说,《别哭,斑竹》。我说,恭喜诗人“醉成了君山”。千百年来,凝视、抚摸、感慨君山斑竹的文人墨客,如过江之鲫。像歌吟端午一样,难有新意。谁也不怪,太古老,容易老调重弹。“常教白鹭在蓝天碧水间/演唱花鼓戏”。张震宇留下这一个金句,就可以放心醒酒了。
“流淌的黄金
慢慢凝固成颗粒
被农人收割
然后,榨出了
涓涓细流般的阳光”
又见《油菜花》,又见“流淌的黄金”。诗人都有通感。我也有这样的比喻。宁乡的油菜花与南县的油菜花,一模一样。大地的“抄袭”就是流传。诗人观赏了,舒服了,也就可以了。
“水,流着,流着
流成了深不见底的思念
水流声,其实就是水的哭泣声”
《水流声》不是悲伤的诗歌,哭泣声只是思念。水,一出发,就不能回头,就永远离开了源头,离开了最初的家园。水,没有胞衣地吗?也有。人比水更自由,更洒脱。回归,寻觅,终老。
元老就是元老的样子。老练就是老练的样子。久违的张震宇,让我惊喜。仿佛,我们回到了那一栋已被夷为平地、被高楼大厦取代的红七楼。仿佛,我们穿过20年的空白带与缓冲带,举着诗歌的光芒,再次出发。
我们,所有供养诗歌、又被诗歌供养的诗人,互相照耀,互相取暖。
张震宇的诗
◎鹰归来
神灵一般,一只鹰
突然莅临湘北平原上空
一时间,河流忘记了行走
湖泊睁大了惊喜的眼睛
旷野中忙碌的农人,呆萌的庄稼
纷纷向它行注目礼
一只鹰王者归来
用它犀利的目光,重新丈量
这一片天空的辽阔
那些来不及躲让的云朵
被它宽大的翅膀霎时裁剪成
缤纷的花瓣,像吉祥,像祝福
洒向广袤的湘北平原大地
一草一木,无不欢呼雀跃
忧郁的天空
重新露出了笑脸
◎割苇人
只要踏上芦苇洲
割苇人就变成了战士
镰刀,锋利无比的镰刀
是他们所向披靡的武器
芦苇成片成片地倒下
甚至,来不及发出呻吟
远远望去,芦苇洲
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西北风正将它的刀子
磨得越来越锋利
割苇人在收割芦苇
而西北风,在收割他们
◎石磨
自从在茫茫人海
遇见了你,我才恍然忆起
我的前世,不,你我的前世
原本是一副石磨
娴静的你,是下磨
好动的我,是上磨
上磨和下磨叠合在一起
组成了一副完整的石磨
小小的磨眼,是我们共同的嘴
生活的苦,我们一起品尝
生命的甜,我们一道分享
多么美好啊,你我的前世
曾经是一副石磨
任命运之手永不停歇地转动着
粗糙的黄豆、麦子、稻米,以及
难以下咽的日子
全被我们磨成了
欢快流淌的音乐……
◎弹吉他
弹起相伴多年的老吉他
眼前再度浮现,十岁那年
我跟随父母进城时的情景
蓦然,老吉他琴弦绷断
怀乡曲戛然而止
幸好,今夜有月
我撷取几缕月光为弦
面朝故乡的方向
弹奏出的尽是乡愁
◎密林中的猫头鹰
城东的杨树林里
住着我的一位老友
这林中的每一棵树
都适合做它的家
它时而蹲在林子东边的大树上打盹
时而飞往林子西边的大树上冥思
它行踪诡异,讨厌被人打搅
但我每次前来拜访,它都恭候在
林子入口的大树上,笑脸相迎
仿佛早已预测到我的出行计划
我来时两手空空,走时
也顶多只带走一口袋鸟鸣
非晴朗的白昼
我决不会贸然前来
我害怕它,偶尔老眼昏花
把我误判成一只肥硕的田鼠
眨眼间,沦为它口中的美食
◎大湖歌
大湖到底有多大
除了太阳,便只有地理书籍略知一二
太阳是大湖的管理者
这湖中的水族、鸟类,全都是它的子民
清晨,太阳蹲在大湖的东岸洗脸
傍晚,它已来到大湖的西岸沐浴
大湖之上,仿佛架设了一座天桥
每天,太阳沿着天桥巡视湖面
有时候,它踽踽独行
有时候,它邀约几朵白云为伴
夏季,荷花为了谁展露自己的芳容
秋季,芦苇又为何黯然神伤,一夜白头
白天鹅终于如约而至,天使般翩然降临
麋鹿母亲婚姻美满,再次诞下可爱的宝贝
事无巨细,太阳全了如指掌,关心备至
哦,最令它欣慰的事情
是那些曾经横冲直撞、兴风作浪的渔船
如今,无一例外,全躲在港湾里酣睡
大湖到底有多大
除了太阳,便只有白鳍豚不辞辛劳地测量过
太阳休息之时,便会将大湖
托付给月亮星辰来照看
◎别哭,斑竹
别哭,斑竹
人们误以为你是舜帝的妃子
为亡灵
痛哭了几千年
其实,你是我的爱人
常对着洞庭明镜梳妆
常教白鹭在蓝天碧水间
演唱花鼓戏
别哭,斑竹
我在浪尖上捕捉生活
你在危崖边编织相思
我的每一次归来
都惹得你喜极而泣
你的泪
是你酝酿的美酒
让我一次次醉成了君山
◎油菜花
春天是一座熔炉
将千万吨黄金熔化
泼向大地
黄金腾起波浪
席卷一座又一座村庄
这是一种何等艳丽、芬芳的黄金哟
摘一朵戴在妹妹发间
妹妹顿时变成了仙女
摘一朵衔在自己嘴角
连梦境也弥漫着馨香
流淌的黄金
慢慢凝固成颗粒
被农人收割
然后,榨出了
涓涓细流般的阳光
◎水流声
水,流着,流着
流成了大河大江
忽然,它想起了孕育它的大山、泉眼
想起了森林、鸟鸣
以及山谷中清纯可爱的野花
但是,它推动着前面的水
同时又被后面的水推动着
除了前行,它别无选择
水,流着,流着
流成了深不见底的思念
水流声,其实就是水的哭泣声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张震宇,1963年12月生,湖南南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林业》《中国绿色时报》《今古传奇》《湘江文艺》《鸭绿江》《奔流》《海燕》《作家天地》《岁月》《辽河》《金山》《散文诗》《海外文摘》《湖南日报》等数十家报刊,并多次在各级征文大赛中获奖。另有作品被收入《爱的沼泽地——散文诗刊十年作品精选》《中国当代诗歌年鉴》(2022年卷)《语言的边界:2024年中国诗歌精选》等多种选本。著有散文诗集《爱遍江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