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汤锋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2026-06-07 11:10:56
时刻新闻
—分享—

988a74c84edd4b3cb9d5a20ce2e6cfb4.png

汤锋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看见汤锋露脸,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说说,“汤锋”这么霸气的一个笔名,竟然被他改成了“尼星哈·如愿树”。谁是谁呀?

几年前,他弄了个“茹阿玛”的名字,被我严重批评过。用本名“汤学锋”,都比这两个笔名要好。汤锋是要考试朋友们的中外学识吧?!我再次严重警告他,我只认“汤锋”。

幸亏,我还有点威慑力。他乖乖地传来一个组诗《喜鹊们的家》,让我的“啼笑皆非”变成了“喜笑颜开”。“茹阿玛”时期,我听过喜鹊叫,拍案惊奇,差一点将一张老桌子拍烂。我说:“汤锋啊,你照这个路子写下去,会有大出息。”这家伙脑壳一根筋,什么迷了心窍,不仅赶走了喜鹊,还换了一个“尼星哈·如愿树”来见我。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吗?既然进了群,对“点将台”跃跃欲试,必须恢复本来面目。说穿了,也就是恢复我对他的早期好感。古里古怪的东西,别在我面前晃悠。

汤锋来了,就是好事。喜鹊来了,就是喜事。汤锋的诗歌来了,就是大事。

犹记得,在南县,在南洞庭,在灯光迷离的夜晚,我们一帮诗歌朋友“三合一”,白酒、啤酒、米酒,喝了个“月朦胧,鸟朦胧”。犹记得,长沙相聚的那一天,我们不言各自的风尘,只谈诗歌的新去处。而后,汤锋像一阵风,又消失了好几年。

有缘仍有重逢日。我惦念着喜鹊的叫声,汤锋也心照不宣地携带喜鹊归来。虽然,几年前喜鹊叫过,我听起来还是那么悦耳、那么新鲜。对于新乡土诗派,汤锋不是落座,而是归席。

“喜鹊们在天上安家

不用钢筋水泥和家具

没有防贼的保险柜铁护栏

喜鹊们很聪明

也不用庞大的设计团队

更不需要电视冰柜和摄像头

它们的家,简朴而亮堂

它们的家没有公摊面积

大地,是它们家辽阔的花园

天空,是它们家无边的阳台

它们没有洗衣机

一套衣裳从小穿到老

且艳色不褪,缤纷异常”

《喜鹊们的家》是汤锋最具代表性的诗歌。干净,明亮,深邃。诗人不是喜鹊的远房亲戚,而是深受信赖的保姆,对喜鹊的家了如指掌。喜鹊穿着“艳色不褪,缤纷异常”的衣服,“把万吨黑暗运往天堂”,留下吉祥与喜庆的光芒。

“冬天冷,又有倒春寒

土墙会自带暖流和泥香”

“在这飘满秧歌的水田中央

一群布谷喊醒了朝阳

田埂上男人们喝着开春老酒

醉意微醺的燕雀们高蹿低梭暮色苍茫

有人喊出发啰

水稻们就跟着出发,就上升

从根到尖,再度上升,上升

大地变得越来越高”

《土墙》之外,是《水稻们》。“蹲在废弃的泥砖旁”的二叔之外,是“喝着开春老酒”的男人们。我分明看到男人们将自己插在稻田里,每一年生长一次,每一年拔高一次。雄性的力量接近天空,压缩天空,“大地变得越来越高”。

“某一个正午,这遗弃的石磨

突然坐上大卡车

被一群史学家博导

恭恭敬敬地接回了博物馆

我的可怜巴巴老祖父

眼巴巴望着飞扬的尘土

又是笑又是哭

最后他才说:嘿嘿

这是我汤家祖宗的荣光”

《石磨》原地转动了一千年。它不知道被“遗弃”,只知道它的腹中、它的嘴里不再吐出被磨制的岁月。从零点出发,从零岁出发,它终于走了几十公里。它还可以活一千年。石磨是一件传家宝,是一位寿星。

“亲爱的老水车

像哭哑了声的奶娘

她如今早已年迈

只是吱呀吱呀

哼着摇篮曲熟睡在野草旁

也许有一个甜梦令它不醒

它那带着倦意的温存的笑容

恰似分娩后的村妇

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奶着村庄”

这样的《老水车》,脚踏的,手摇的,在水库、池塘与田土之间,是一条一条“吸管”,像赤脚医生的输液管。汤锋的眼里,“恰似分娩后的村妇/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奶着村庄”。老水车老了,逝了。而“吱呀吱呀”的声音,是“永不消失的电波”,传送着那个时代的村庄密码。

“米粒们集合,唱着大地的

歌谣,这是我父亲的

另一群儿女

它们和平友善

坦然而又喜乐

它们躺在温床上

安然地吸着碳火

让村里老了的槐树

终于实现了毕生的理想”

《烤糍粑》也是我的一个记忆。看着糍粑,滴着口水。对于吃红薯长大的我们,这是“盛宴”。诗人在诗歌中设置了一个谜。“老了的槐树”到底是什么样的“毕生的理想”?是返老还童,故技重演?

“洞庭湖的疤痕,我的老屋

它长年未愈,是因为

亲人们都远在他乡

这顶茅草做成的头盔

我一直牢牢戴在头顶”

“奶奶 她找准火星轻轻鼓腮

大火马上驱散了

灶肚里的黑暗

一家人的黑暗”

从《老屋》到《吹火筒》,我总觉得诗人的心中也有一块“洞庭湖的疤痕”,一种说不出的隐痛。

“老牛是村上唯一的耕牛

它很丑,因为犟缺了鼻

它伴着我砍柴读书打猪草

有时它睡在我窗前的干草旁

有时它独自睡在水田中央”

“年复一年,它只是享受着

犁田驮谷的快乐

也享受着对主人的忠诚

它倒下时仿佛一枚炸弹

整个村庄都摇摆不定”

《缺鼻子老牛》又是汤锋的一首代表作。缺鼻子老牛是艰难清贫时代乡村的一个象征。“它倒下时仿佛一枚炸弹/整个村庄都摇摆不定”。耕牛对于农家,是宝贝,比人都重要。而人倒下,整个村庄可能无声无息。

纵观汤锋的诗歌,沉重的成分和灰暗的颜色偏多,不似其他新乡土诗人心境的明亮与辽阔。他展示的是乡土的另一面。我不便、也不会去打听这些年他经历过什么,留下什么样的创伤,靠什么抚慰。这是他的隐私。但我可以确认,他一度扬弃“汤锋”的名字,启用神秘的笔名,暗示着某种精神寄托或解脱。

我之所以只认“汤锋”,喜欢这个带有锋芒与锐气的名字,是提示他走出曾经迷恋的“精神迷宫”,面对已经焕发勃勃生机的城市、村庄与人民。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思路,换一种胸襟,曾经的“汤锋”会以全新的诗歌,产生“游刃有余”的光和力道。

2026年5月30日于长沙德润园


汤锋的诗

◎喜鹊们的家

喜鹊们在天上安家

不用钢筋水泥和家具

没有防贼的保险柜铁护栏


喜鹊们很聪明

也不用庞大的设计团队

更不需要电视冰柜和摄像头

它们的家,简朴而亮堂

它们的家没有公摊面积


大地,是它们家辽阔的花园

天空,是它们家无边的阳台

它们没有洗衣机

一套衣裳从小穿到老

且艳色不褪,缤纷异常


我从小就爱琢磨它们

这家安在杉树顶端

那么多的狂风暴雨

那么多的早雪晚霜

它们为什么如此选择

大地那么广阔,难道

它们就找不到栖身的地方

奇怪的是,它们的家

只安在带有檀香风味的树上

在善人家的树上筑巢

也许是它们乐于为善人报喜

而恶人有何喜可报呢

恶人家的树上

当然只适合乌鸦报丧


喜鹊们把家安在善人的树顶

它们无争无吵,无恙

恰似尖刀插入皮鞘

犹如呼吸进入心脏

它们善用吉祥和爱之光

把万吨黑暗运往天堂


◎土墙

二叔在老家砌50年茅草屋

他双手搬走过千吨惆怅

如今他年迈体衰无事可干

他只好蹲在废弃的泥砖旁

喃喃自语:土墙好

土墙隔音效果好

世上所有的争吵都听不到

死老鼠有办法进谷仓……

冬天冷,又有倒春寒

土墙会自带暖流和泥香


◎水稻们

水稻们在禾场上集合

它们赶路,不用主人吆喝

也不用粮仓里的娘担惊受怕


今年雨水充足阳光如瀑

春天的麻拐子嗓子扯得老高

比起往年,妇女们

又生出了想做母亲的愿望


在这飘满秧歌的水田中央

一群布谷喊醒了朝阳

田埂上男人们喝着开春老酒

醉意微醺的燕雀们高蹿低梭暮色苍茫

有人喊出发啰

水稻们就跟着出发,就上升

从根到尖,再度上升,上升

大地变得越来越高


秧歌越来越明亮

还有什么在飞跃

一马平川的碧绿的梦

温温存存地

紧抱着春夜进了洞房


继续出发赶路,水稻们

吃饱喝足结集出发

出发就是成长

就像一大群孩子

转眼就变了嗓音

像农夫们的小牛崽子

一甩尾就戴上了老木套

在田野伟大的梦里

水稻们身披金袍摇头晃脑

大平原的笑声越来越响亮


◎石磨

石磨弃于后院的米槽旁

它裸露了上千年

现在可好,它终于

穿上满身黄袍


之前,它像一个沉默的

弃婴,但它并不孤独

它有曾经装满它的荣耀的

米桶相伴,还有我的百岁祖父

天天守在它的身旁


某一个正午,这遗弃的石磨

突然坐上大卡车

被一群史学家博导

恭恭敬敬地接回了博物馆


我的可怜巴巴老祖父

眼巴巴望着飞扬的尘土

又是笑又是哭

最后他才说:嘿嘿

这是我汤家祖宗的荣光


◎老水车

为干枯的水稻喂奶

喂高粱棉花玉米

和救过命的红薯藤

农作物像一大群

无家可归的孩子

在拼命地吸呀吸


亲爱的老水车

像哭哑了声的奶娘

她如今早已年迈

只是吱呀吱呀

哼着摇篮曲熟睡在野草旁


也许有一个甜梦令它不醒

它那带着倦意的温存的笑容

恰似分娩后的村妇

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奶着村庄


◎烤糍粑

米粒们集合,唱着大地的

歌谣,这是我父亲的

另一群儿女


它们和平友善

坦然而又喜乐

它们躺在温床上

安然地吸着碳火

让村里老了的槐树

终于实现了毕生的理想


◎老屋

洞庭湖的疤痕,我的老屋

它长年未愈,是因为

亲人们都远在他乡


这顶茅草做成的头盔

我一直牢牢戴在头顶

任凭岁月的雨雪风霜

任凭高空抛物和歹人袭击


老屋已经很老,如今

它静立乡野,默如独鹤

它朦胧的双眼流泪不止

它哭着:为病入膏肓的泥土

也为至今未归的一群老水牛


◎吹火筒

吹呀吹呀,鼓着腮帮子吹

住灶肚里使劲地吹呀吹

火焰在铁锅下跳舞

米粒在铁锅上唱歌

千百万年一日三餐

吹呀吹吹出了一代代悍将儿孙


这可不是吹牛的方式

这是保命之气廻荡在

命根子里的功夫

我小时候帮奶奶打下手

但怎么也吹不出火苗苗


是柴太湿了吗

可是奶奶 她找准火星轻轻鼓腮

大火马上驱散了

灶肚里的黑暗

一家人的黑暗


吹火筒,这是祖上留下的

唯一遗产。这是我对奶奶

最刻心的记忆

那年大风刮走了茅屋顶

木柱和墙轰然倒塌

爷爷被埋其中

我可怜的奶奶

她咬紧牙关紧捏吹火筒

拖儿带女外出逃荒

她既要用它防着恶狗和淫贼

又要吹醒一家人早上的太阳


这根竹子做的吹火筒

是祖上留给后人的家谱

而今我把它藏在书房

它用体内的古老气息

吹亮了我在尘世迷茫的双眼


◎缺鼻子老牛

老牛是村上唯一的耕牛

它很丑,因为犟缺了鼻

它伴着我砍柴读书打猪草

有时它睡在我窗前的干草旁

有时它独自睡在水田中央


那年暴雨和洪水泛滥

它无田可耕直瞪瞪望着天

仿佛在问:

老天啊,你为什么流泪不止


它叹息着,时不时长哞几声

白鸥们循声而至

落在它浓缩的平原上

赶也赶不走


大地上的收成说不清

我可怜的缺鼻子老牛

它不停地咀嚼着空气

它口吐白沫也说不清


年复一年,它只是享受着

犁田驮谷的快乐

也享受着对主人的忠诚

它倒下时仿佛一枚炸弹

整个村庄都摇摆不定

汤锋,湖南省南县人,曾用笔名奔马。现居湖南长沙。曾就职于深圳《金融早报》、湖南毛泽东文学院。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近千件,见于《诗刊》《十月》《人民日报》等报刊。作品收载于《中国诗歌年鉴》《作文学》《散文选刊》《新华文摘》等书刊,获得各项评奖十余次。著有诗集《亲如未来》《内心的闪电》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阅读下一篇

返回红网首页 返回文化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