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湘资沅澧,一路奔跑,留了一部分水给流域,把一部分水注入了洞庭湖。这是一种约定。我们这些诗人,负责休养生息,负责浅唱低吟。
三国时期,岳阳楼是东吴鲁肃的阅兵台。我们这个点将台,是一个没有木质结构,也没有钢筋水泥的小亭子。离岳阳楼的鲁肃1800年,离鲁肃的岳阳楼180公里。
湘江边上的我,与洞庭湖的刘创也有一个约定。一个月前约定,但刘创没有音讯。我怀疑他被一个刚刚学写诗的渔民,骗到了洞庭湖的某一个无名岛上。一叶扁舟遭遇了大风大浪,而手机恰巧停摆了。
所以,我打了110。所以,刘创的编码也是110。手机可以恰巧,被电脑与人脑操控的点将台也可以恰巧。刘创就这样进入了编成。《从楚国出发》、在《大湖之境》中歌吟的诗人,被我安排。我有点小得意。“嘿嘿!你也有今天。”
关于刘创,我将他归纳于“创作成就颇丰、知名度颇高”的诗人。关于地域诗歌,刘创又是做出独特贡献的诗人。我一直以为,“地域”不是“局限”的代名词。洞庭湖如此辽阔,如此壮美,如此大气磅礴,还有局限吗?
即便我出生在南中国青铜之乡,仍对刘创的这一片泱泱水乡,滋生羡慕。他出生于洞庭湖区一个名叫“西来”的村庄。年少时,并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是楚庄王、楚威王驰骋云梦大泽的核心腹地,更不知日后会在楚章华台遗址上居住三年。他说:“命运似一场隐喻。我成了楚国的‘后来者’,却也是它的‘精神原住民’。这种时空交错的身份,让我对楚文化产生了近乎宿命的亲近。”
楚国“后来者”,“精神原住民”,二级教授身份的加持,让刘创“重建一个诗意的楚国”,成为一种可能,“不是考古学的复原,而是精神世界的招魂”。刘创说:“楚文化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其‘巫性思维’——一种将自然、神灵与人性融为一体的诗意逻辑。”
所以,“巫性思维”成了刘创诗歌的底色。刘创说:“《从楚国出发》是向历史深处的泅渡,《大湖之境》是对现实湖山的凝望。”我的视野中,《从楚国出发》是刘创向逝去的楚国打的110,《大湖之境》则是110的回音。
“它们想说,萤火虫是水边植物开出的花蕾
一点点的光,就足够照亮楚地的低语
它们从归隐的子规那里学会了俚语
听子规如何在深夜,将半句楚语呛在气管里
不停地咳嗽,一声声,楚啊,楚啊——
闪亮的楚语,随意晾晒在东篱之上
艾蒿菖蒲们想说,浅蓝色天空下
一群飞离的玄鸟,像一道隐匿的伤痕
想说出独角的青兕,如何蜕变成憨厚耐劳的水牛
想说出那些缓慢或湍急的流水
如何淹没无名的野草,和一个矜持的背影”
《楚语》是消逝于楚国事物的重新生长,是再次竖立的回音壁。“听子规如何在深夜,将半句楚语呛在气管里/不停地咳嗽,一声声,楚啊,楚啊——”。这样的子规,是楚国的遗民,也是楚国的后裔;是达官贵人,也是民间艺人。
“给最后一条白鲟标本刷上桐油
刷上沉寂千万年的曙色
也刷上属于它的潇潇烟雨”
“此刻泛着幽光的白鲟标本
是一面深邃的魔镜,蓦然照见
狂欢的杯盏、古老的风暴和秘咒
照见,茫茫苍天之下
一副大湖的骨架”
刘创在《白鲟标本》中制造的迷幻意境,让我产生了错觉。我误以为,白鲟标本是一条从大湖里打捞出来的古船。这条古船曾经运转过丝绸、瓷器与鱼。“茫茫苍天之下/一副大湖的骨架”。大湖有大湖的样子,大国有大国的样子。如此精气神,像逝去的乘风破浪者。
“一棵树不动声色,意味深长地
潜入湖底。它并不确定滔天的洪流
是如何在一念间倾泻而至
那浩荡的腔调,令它不安
我隐约听见,一排树木漂浮于
落日之上。它们的多声部合唱
瞬间被巨大的负压抽离
那个横渡者,还想深入更大的激流
一群叶子丧魂落魄地飘向远方
一根时代的白骨,破水而出”
我见过的《阴沉木》是黑色的。长条形的黑,坚硬的黑,让我震撼。刘创眼中的阴沉木,是一个潜入湖底、潜入洪水“浩荡的腔调”中的合唱团。“一根时代的白骨,破水而出”。阴沉木是白色的?沉睡的一段历史也被洗白了。
“那株叫荪的香草,从楚辞走失
繁衍蓁蓁之叶。晨光中
这些假寐的青绿,筹划建一个水乡
建那个远去的、蓝图中的楚国”
“内心的菖蒲早已深植楚之泽畔
行吟之处,一片楚水拥有千万菖蒲
一株菖蒲亦拥有万千楚水”
诗人只是代言人,一株在精神原乡徘徊的《菖蒲》,一个从楚辞走失的“荪”。复国的梦想,如同“假寐的青绿”,最后移植到心里。“一片楚水拥有千万菖蒲/一株菖蒲亦拥有万千楚水”,仍然是一片浩大的梦境。
“大水在破晓前抽身离去
世界蜷缩成
一只苍鹭的剪影
落单的它,收紧羽翼
用修长的脚杆
一步一步
丈量着,大湖耷拉的心情”
《水退时刻》透露诗人的忧思。八百里洞庭萎缩,是不争事实。生态是不容回避的问题。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下的忧乐已不分先后。大湖为什么有“耷拉的心情”,因为它有深深的隐痛。
“若在很久以前的江边长大
我会做一名摆渡人
江水泱泱,身体里藏着历史的洪水位”
“世间无人理会我与古人的关联
江水泛着未知的光泽,我独坐船头
渡月,渡中年以后的荒谬与凝重
与自己对峙又和解,月光涣散
以桨为手,现实的倒影意味深长
轻轻拍打怀古的江面,看所有涉水之物
在眼前洄游一遍”
《摆渡人》是诗人的自画像。做不成古人,今人也将成为古人。做不成古代的摆渡人,却是内心的摆渡人。“身体里藏着历史的洪水位”,这是今人共同的境遇。适度的排遣,适时的宣泄,是解决内心纠结的唯一手段。水位太高,渡船会倾覆。水位太低,渡船会搁浅。
“钟声幽寥。一只候鸟中的异类
空出属于自己的位置
潜而无形,倏而高唳
于云更高处,啄食星辰的碎屑
有时候,它穿过百鸟朝凤
随江湖绕来绕去,绕至
布满绿锈的青铜大鼎之上”
“玄鹤,这旧事里的写意高手
以一己之黑,吞下楚地所有的悲怆”
《玄鹤》又是诗人的写照。诗人本身就是“旧事里的写意高手”。我惊讶于诗人的学识与视角。我凝视麻雀,他放飞玄鹤。这正是诗歌的高下,刘创略胜一筹。“以一己之黑,吞下楚地所有的悲怆”。楚人失国之后,留下了后人,也留下了创伤。
“如今,我依然唱巴陵戏,戏文已烂熟于心
你口中那株世俗的柑子树,被埋在
越发婉转却空洞的唱腔里
我上场和退场,都要经过它的躯干
在最饱满的时光里,它一言不发
年年抽出新枝,却再也结不出一枚橘子
我的社橘,是洞庭湖伸向高空的梯子
一部分随云朵逃离
另一部分,还在静默地等着你”
巴陵戏又称岳州班。《社橘》是一首动人的诗、一出动人的戏。宋人李石《香橘》曰“龄冷欲餐琼树玉,手温谁握洞庭香”。刘创曰“一部分随云朵逃离/另一部分,还在静默地等着你”。这些“洞庭香”,演变成情诗的赠品了。
“祭祀者实为一群躬耕之人
手捧,质感粗糙的稻谷和稗草
仿佛握有神秘的符咒
骤然释放出一阵潮湿的风
急切地追赶,另一阵潮湿的风——
两股风在苇管里,媾和
此刻,天空明澈得近乎发出轰鸣
一条刀鱼
切开,寂寥的湖面
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半空”
《开湖祭祀节》重现农耕文明的盛况。云梦泽里“一群躬耕之人”,有时候化身刀鱼,“切开,寂寥的湖面”,书写文明史。“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半空”,象征着什么?我看是一种圈套,更是一种轮回。
繁复浩大的诗坛,刘创是一个异类。他欣然认同新乡土诗派主张,乐意成为新乡土诗派成员。我闻之则喜。所以,我打110,一定要找到他。
刘创的诗歌,呈现不一样的特质。诡异奇丽,根深蒂固。他说:“我的诗歌创作,始终在寻找一种‘文化的翻译术’——如何将历史、自然与个人经验转化为诗的意象。”我认为,他以不懈的创作实践,已取得很大程度上的成功。他的“翻译”,是古语的白话文,是白话文的古语,是诗歌中的诗歌,是精粹中的精粹。
诗人坦言,《大湖之境》创作灵感源于一次与铁枷的相遇。壬寅年冬,洞庭湖水退至最浅处,岳阳楼前露出五件黝黑的铸铁枷锁。这些宋代遗物,曾锁住战船,也曾镇过洪水,如今静卧于沙碛。他说:“铁枷是历史的见证,也是文明韧性的象征。它沉入水底,沉默千年,却在某个枯水季节露出真相,告诉世人,文明与自然从未分离。”
也许,点将台以及其他就是“铁枷”,就是不免沉入水底的信物。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夜以继日,年复一年,不遗余力打造。即便粗重,也有分量。
刘创的诗
◎楚语
艾蒿如素衣乡绅,携着菖蒲、芷与蕙兰
这些楚国水乡的原住民,从楚辞里跑出来
聚在一起,像一些无家可归的人
它们有话要说,想说出被春风追赶的细节
想说出它们如何困守楚地的沼泽
(这湿漉漉的土地,太阳怎么也晒不干)
想说子夜的涟漪和寂寥的闪电
说晨光中的露珠,如何从芰荷上悄然滑落
它们想说,萤火虫是水边植物开出的花蕾
一点点的光,就足够照亮楚地的低语
它们从归隐的子规那里学会了俚语
听子规如何在深夜,将半句楚语呛在气管里
不停地咳嗽,一声声,楚啊,楚啊——
闪亮的楚语,随意晾晒在东篱之上
艾蒿菖蒲们想说,浅蓝色天空下
一群飞离的玄鸟,像一道隐匿的伤痕
想说出独角的青兕,如何蜕变成憨厚耐劳的水牛
想说出那些缓慢或湍急的流水
如何淹没无名的野草,和一个矜持的背影
无数消逝的事物,被它们一一说出来
当它们说沧浪是汉水的上游
说出“清浊”二字时,节气已是白露
它们站在秋霜里并不转身,渐渐憔悴枯槁
守候清风的艾蒿沉吟良久,点燃了自己
用一缕青烟在楚地驱邪,自信地发言
用中药的芬芳,与楚人的穴位巧妙地交谈
◎白鲟标本
给最后一条白鲟标本刷上桐油
刷上沉寂千万年的曙色
也刷上属于它的潇潇烟雨
我们需要借它,留住些许光亮的事物
需要生活中若有若无的涟漪
覆盖它隐秘的伤疤
刷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给一万条白鲟刷上宗教
以此封存生命中,不可挽回的那一部分
希望有一条白鲟在时光里突然转身
它抖落满身疑惑的月光
以复活者特有的声调吐出一句话
之后,在令人着迷的水雾里
如一艘卸下重物的空船,漂流而下
此刻泛着幽光的白鲟标本
是一面深邃的魔镜,蓦然照见
狂欢的杯盏、古老的风暴和秘咒
照见,茫茫苍天之下
一副大湖的骨架
◎阴沉木
隐于江湖的一根阴沉木
是江的尽头,是湖的墓碑
制造洪峰的人远离洪水
或隐匿于被膜拜的洪水之中
当年盛大的花事,途经树干的筋络
曾一举击败过咆哮的湖水
一棵树不动声色,意味深长地
潜入湖底。它并不确定滔天的洪流
是如何在一念间倾泻而至
那浩荡的腔调,令它不安
我隐约听见,一排树木漂浮于
落日之上。它们的多声部合唱
瞬间被巨大的负压抽离
那个横渡者,还想深入更大的激流
一群叶子丧魂落魄地飘向远方
一根时代的白骨,破水而出
◎菖蒲
一些菖蒲,长在另外一些菖蒲里
一丛丛青绿,顺遂心意,在楚水聚集
仿佛要商讨某件隐秘而重要的事情
那株叫荪的香草,从楚辞走失
繁衍蓁蓁之叶。晨光中
这些假寐的青绿,筹划建一个水乡
建那个远去的、蓝图中的楚国
这青绿,源自对楚水的凝视
源自飘逸纷飞的楚雨
青绿用奔跑加深孤独。越过波光
和故土的喘息 ,越过老马和初生的牛犊
挤在一起的菖蒲,拒绝嬗变
有时,它们不得不沿来路后退
退至水深处,淹没腰身
这些泽畔的菖蒲,只顺从水
在岸与水之间进退有度
流水时而缠绕脚踝,时而缥缈天边
内心的菖蒲早已深植楚之泽畔
行吟之处,一片楚水拥有千万菖蒲
一株菖蒲亦拥有万千楚水
◎水退时刻
大水在破晓前抽身离去
世界蜷缩成
一只苍鹭的剪影
落单的它,收紧羽翼
用修长的脚杆
一步一步
丈量着,大湖耷拉的心情
它瘦削而沉默的影子
投在滩涂,成为
湖面最深的凹陷处
薄雾新生的寂寥里
金属质感的趾爪
摁住一粒流浪的草籽
也摁住,大湖空荡的胸口
◎摆渡人
若在很久以前的江边长大
我会做一名摆渡人
江水泱泱,身体里藏着历史的洪水位
我的船与别的船不同
行驶在古代与现代的界线
员外、秀才、武士、衙役立于彼岸
我想把他们渡过来,好让自己
沾染几分古人的气质,迷恋那一叶孤舟
双桨开合,替我行拱手礼,替我触摸
江水冷暖。我陶醉于遂意的手感
却误入古河道,规划中的运河挡住去路
洪峰过境,已无人可渡
世间无人理会我与古人的关联
江水泛着未知的光泽,我独坐船头
渡月,渡中年以后的荒谬与凝重
与自己对峙又和解,月光涣散
以桨为手,现实的倒影意味深长
轻轻拍打怀古的江面,看所有涉水之物
在眼前洄游一遍
◎玄鹤
楚人豢养的鹤,这有形的幻象
历经两千年由白变黑。它的双翅
赋予我们双倍的未知
钟声幽寥。一只候鸟中的异类
空出属于自己的位置
潜而无形,倏而高唳
于云更高处,啄食星辰的碎屑
有时候,它穿过百鸟朝凤
随江湖绕来绕去,绕至
布满绿锈的青铜大鼎之上
途经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一条河流变得越来越简洁
栖止,繁殖,自由迁徙
在错位的剧本里
停落在我们虚空的怀中
成为楚地最后一盏岑寂的孤灯
玄鹤,这旧事里的写意高手
以一己之黑,吞下楚地所有的悲怆
◎社橘
社橘,是洞庭神话遗落的一株古树
我唱巴陵戏的那些年,日日与它相见
披挂成俊俏书生,我是柳毅
在抑扬顿挫的唱腔里,社橘的故事
摇曳成风。那是一棵会轻咳的树
替我守住村头斑驳的时光
它扎根在我身体里,透着
温润的俘获,捕捉骤然涌起的爱意
我的社橘,在寂黑的夜里长出金黄的叶片
候鸟在落叶的纹理中纷飞
我刚起意追逐,它们便瞬间隐没
却一直在我的体内穿梭
磨损着,那份不为人知的期待
如今,我依然唱巴陵戏,戏文已烂熟于心
你口中那株世俗的柑子树,被埋在
越发婉转却空洞的唱腔里
我上场和退场,都要经过它的躯干
在最饱满的时光里,它一言不发
年年抽出新枝,却再也结不出一枚橘子
我的社橘,是洞庭湖伸向高空的梯子
一部分随云朵逃离
另一部分,还在静默地等着你
◎开湖祭祀节
在湖心的深幽秘境,诸神
如成群的白鸽,掠过潋滟水面
大司命在唱,少司命在唱
山鬼指尖流淌着香草的馥郁
悄然揭开记忆的封印
湘夫人的叹息,湘君的凝望
截取,流水的两端
浪尖的卜骨,被月光漂白
预言着湖面即将翻涌的卦象
遇见一群披戴苍茫的人
奇异的锦衣,流霞般绽放
祭舞踩碎斑驳的心情
他们古老的俚语
仍保持着春水的恣意
濡湿云梦最早的一声蛰鸣
祭祀者实为一群躬耕之人
手捧,质感粗糙的稻谷和稗草
仿佛握有神秘的符咒
骤然释放出一阵潮湿的风
急切地追赶,另一阵潮湿的风——
两股风在苇管里,媾和
此刻,天空明澈得近乎发出轰鸣
一条刀鱼
切开,寂寥的湖面
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半空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理工大学二级教授,岳阳市教师作家协会主席,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诗作散见于《十月》《诗刊》《星星诗刊》《作家》《湖南文学》等文学期刊。主要代表作为“大湖系列”及诗集《大湖之境》《从楚国出发》《梦见野马》等。获“李白杯”诗歌奖、刘伯温诗歌奖、天涯国际诗歌奖、第二届教师文学奖等多项诗歌奖。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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