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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陈荣来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黄若婷 2026-07-13 09:3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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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来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提及安徽,我的脑子条件发射似的,涌现三件事物和一个人物。黄山迎客松、宣纸、徽式建筑,加上汪伦。

就说这个汪伦吧。一个不写诗、已退居二线的县令,名气比99%的诗人还要大。人家是“行善积德”,汪伦倒好,来了个“行骗积德”。汪伦修书一封,谎称泾县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正在宣城吃喝玩乐的李白屁颠屁颠跑了来,顿时傻了眼。“十里桃花”只是一个桃花潭,“万家酒店”只是一个姓万老板开的酒店。李白呢,就是一个吃好玩好的货,既来之则安之。汪伦呢,投其所好,陪了个昏天黑地、不亦乐乎。李白灌了几天迷魂汤,临行时竟然吟出了千古名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好家伙,弄得汪伦“名垂千古”。

可能有点扯远了。写陈荣来,竟然扯到了李白与汪伦。但跟这两位老兄相比,我还差一点“扯谈”的火候。“飞流直下三千尺”“桃花潭水深千尺”。李白以千尺为计算诗歌的单位,我最多是一百尺。

不能说陈荣来与汪伦一点关系也没有,至少是安徽老乡。一个无为,一个泾县。一个写诗,一个与诗沾边。一个子民,一个县官。我与陈荣来,并不沾亲带故,不也扯到一起来了?!

还要继续扯。关于我跟陈荣来是否见过面,我们在微信中互相启发了半小时,最终达成共识:见过,在四川泸州诗会。其他细节,记忆模糊。他发语音,我打字。他一口的“无为话”,我听懂了80%。如果我也发语音,一口“宁乡话”,估计他只能听懂8%。

无为,古称濡须,是安徽的一个县级市。三国吴魏的“濡须之战”,发生在这里。陈荣来自称“一个小县城的普通老百姓”,也没错。“无为而治”。普通老百姓的“治”,就是积攒点柴米油盐过日子。这是“大治”,还有“小治”。“小治”就是积攒点诗歌,弄点精神生活。

一来一往,一听一看。陈荣来,这个记忆模糊的安徽诗人,清晰了。他是一个苦孩子,更是一个坚忍的强者。他比我少6岁。1984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一个好工作。他的父亲却病故了。初中二年级读了一个月,15岁的陈荣来辍学了。

人比人,能比什么呢?陈荣来被迫耕种,并卷入了两次浪潮。一次是1980年代的诗歌浪潮,一次是1990年代的打工浪潮。诗歌之梦,登上绿皮火车。2016年,辗转谋生的陈荣来回到小县城。生意有了变故,时间有了宽余。得失之间,诗歌生出翅膀,从小县城飞向了全国。十年间,我知晓了陈荣来和他的诗歌,也就有了遥远的相约。

陈荣来说:“用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捕捉生活的碎片——写它的消失,也写它的生长。”小城有故事,小城有小诗。在故乡的怀抱中,诗人找到了精神栖息地。

“这些我豢养多年的意象,在构思里

顺流是我,逆流,也是我

只剩这些了。一些风声转瞬即逝

一些寂静,不易察觉”

从《故乡的河流》,从明明暗暗的波光之中,我读出了诗人的艰辛与坚韧。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河流,顺流逆流都是内心的轨迹。

“我们始终不提腐朽了的木椽和破碎的瓦片

始终避讳

睡在地下的亲人

直到夜色空旷

一弯残月,轻轻钩住寥廓下的

苍茫”

生活造就诗人。异乡的流浪,加速了故乡的驻守。异乡的打拼,汇聚了故乡的珍惜。为什么“始终避讳/睡在地下的亲人”?《在故土》的这般深情,蕴含着愧疚。

“怔住的我

是故乡叫不出乳名的游子

又好像是流水,临时

拦下的熟人”

陈荣来的诗歌大多是短制。短制却有长韵。《河滩落日》是一块通红的烙印。游子归来,“好像是流水,临时/拦下的熟人”。我对诗人的隐痛,感同身受。不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非人非”。

“我只是路过这一爿挥霍未尽的夜色

只是我的影子,舔舐过

这一堆

遇见的灰烬”

《篝火熄灭之后》是陈荣来的名作。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有这样的从容、镇定。“篝火”只是过程的一个点,“灰烬”只是过程的一个结果。“只是我的影子,舔舐过/这一堆/遇见的灰烬”。“我”仍在这一过程之中,朝下一个目标走。

“借着窗台滴落的水势

几根藤蔓秧子,弓紧了芽尖往上爬

雨水洗过的村庄

清新,干净

弥漫着,蓬勃气息

布谷鸟飞回来有些日子了

麦子的重量

正在无限制地饱满

有泥铧插入泥土

有镰刀

叮当作响。纸鸢升起的时候

阳光落了下来,窗台上的

水势,适可而止”

《雨后小满》是小景象,却有大境界。这是陈荣来对于过往岁月的一个小结。歉收的村庄“弥漫着,蓬勃气息”,“麦子的重量/正在无限制地饱满”。喜悦的时候,要保持警觉。“窗台上的/水势,适可而止”。乐观不能泛滥,否则泛滥成灾。

“一双手,两只桨

把河这边的人,送到河的那边

又从河的那边划回来

从日出到日落

一划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划了多少个来回

谁也说不清

没有人

在意,他划桨的水声越来越浅

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摆渡人》可以入编任何诗选。它的韧度、深度、高度,达到极致。意境的营造,语言的精粹,思想的锤炼,让我钦佩。“划桨的水声越来越浅/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不光是为一个摆渡人画像,而是为一个时代塑身。

“背起行囊那天

母亲站在篱笆墙边目送她的儿子

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

篱笆倒塌,砸疼了妈妈的影子”

《篱笆》让人泪目。这是写实。没有父亲的儿子,又要离开母亲远行。“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篱笆倒塌,砸疼了妈妈的影子”。我的眼中,篱笆是母子之间的双面胶,撕开,双面疼。

“父亲好像没有农闲的时候

一年四季,蓑衣和草帽

轮流挂在土墙上”

“偶尔与熟人打声招呼,点支烟

几声咳嗽

破布撕碎般的声音”

《记忆中的父亲》一直存活在诗人的心中。阴阳相隔这么多年,父亲的咳嗽,还是“破布撕碎般的声音”。清贫的日子,盘旋在头顶,时不时像雨落下来。

“这个时候

适合在被镰刀收割彻底的旷野

吸纳辽阔的寂静

适合听一听

荒草枯萎的碎裂声。而村庄

拢着留守的袖子,蹒跚

一壶酒上桌

天下白了,山路微醺”

《秋后》是陈荣来又一首代表作。秋后算账。算什么账?农人们不会去计算汗珠的数量与重量,不会去计算温度的上升与下降。只会留足口粮之后,拿出余粮酿造几缸酒,冲刷冲刷喉咙与心田。“一壶酒上桌/ 天下白了,山路微醺”。这是农家应有的日子。“微醺”的山路,通往山外,通往山外的世界。

陈荣来,一个安徽诗人,一个“微醺”诗人,登上了点将台。我闻到的不光是一身的酒香,还有一身的泥香,更有一身的诗香。

诗人们感谢点将台,我更感谢点将台。点将台是一个万花筒,一个望远镜,一个透视镜。正是通过这个平台,我结识了很多的诗人,很多的普通人,很多普通的悲喜。以人为镜,以诗为镜,我照见自己的优势与缺失。点人家的将,点自己的穴。相得益彰。

2026年7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荣来的诗

◎故乡的河流

依旧要动用云朵

飞鸟,两岸碎散的烟火


依旧要把远逝的帆影

狠狠摁进这张白纸


这些我豢养多年的意象,在构思里

顺流是我,逆流,也是我


只剩这些了。一些风声转瞬即逝

一些寂静,不易察觉


在故土

我们说到黄昏时,落日

点亮了

三五盏灯火


后来,我们谈起

他乡的山水

谈起凹凸里的泥泞与坚硬


我们始终不提腐朽了的木椽和破碎的瓦片

始终避讳

睡在地下的亲人


直到夜色空旷

一弯残月,轻轻钩住寥廓下的

苍茫


河滩落日

风弯向野蒲草

野蒲草,弯向水流


当我弯向它们时

暮色正把所有的声息

收拢成一团巨大的静谧,落在

我与河滩之间


怔住的我

是故乡叫不出乳名的游子

又好像是流水,临时

拦下的熟人


篝火熄灭之后

现在是一堆草木灰烬。有缭绕

且有余温

但,已无人迹


之前,这里所有的发生

与我无关

我也无需考证,是谁

点燃了这一堆篝火


我只是路过这一爿挥霍未尽的夜色

只是我的影子,舔舐过

这一堆

遇见的灰烬


雨后小满

借着窗台滴落的水势

几根藤蔓秧子,弓紧了芽尖往上爬

雨水洗过的村庄

清新,干净

弥漫着,蓬勃气息


布谷鸟飞回来有些日子了

麦子的重量

正在无限制地饱满


有泥铧插入泥土

有镰刀

叮当作响。纸鸢升起的时候

阳光落了下来,窗台上的

水势,适可而止


◎摆渡人

一双手,两只桨

把河这边的人,送到河的那边

又从河的那边划回来

从日出到日落

一划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划了多少个来回

谁也说不清

没有人

在意,他划桨的水声越来越浅

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篱笆

儿时,父母白天下田干活

把我关在篱笆院子里

我就一个人玩

用树枝和贝壳过家家


父亲离开人世那年,篱笆墙倒了

母亲说,你已经是大人了

在母亲心慌和迷茫中

我把篱笆墙修整得结结实实


从此,她把自己关进篱笆里

数着细碎的光阴

日出日落

呼唤着我的名字


背起行囊那天

母亲站在篱笆墙边目送她的儿子

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

篱笆倒塌,砸疼了妈妈的影子


◎记忆中的父亲

父亲好像没有农闲的时候

一年四季,蓑衣和草帽

轮流挂在土墙上


父亲每天用双手丈量着

他的一亩三分地

东边几斤,西边几两


收获的前几天

父亲背着手

在地头走动,来来回回


偶尔与熟人打声招呼,点支烟

几声咳嗽

破布撕碎般的声音


◎秋后

这个时候

适合在被镰刀收割彻底的旷野

吸纳辽阔的寂静


适合听一听

荒草枯萎的碎裂声。而村庄

拢着留守的袖子,蹒跚


一壶酒上桌

天下白了,山路微醺

【简介】陈荣来,安徽无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安徽文学》《诗刊》《诗歌月刊》《星星》《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等多种文学期刊、选本。出版诗集《绿色,开始一个劲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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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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