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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周占林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7-22 15: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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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占林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一大把年纪,当不了“驻校诗人”,当了“驻站诗人”。“驻村诗人”倒是当了几十年。每年回宁乡流沙河四五次,看看老娘,看看老乡,看看老天。

“驻站诗人”由周占林授予。他是中诗网总编。所以,他是我的领导,领导我的诗歌、简介、照片。所以,我请他登台,等于是请领导给部属示范。特别要说明的是,中诗网不是中国诗歌网。

周占林不“占山为王”,便“占林为王”。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诗歌事业中去,这样的“首领”,我非常敬佩。这就是功德。

周占林,肯定来过湖南,但我没有见过他,就这么“神交”了五年。我查了一下自己的底细。我最早亮相中诗网,是2021年7月27日。中诗网转发《湖南日报》的《重器》(九章),也就是“新工业诗”。最近的是2026年7月7日,中诗网转发《匠人传》。这组诗首发于《诗刊》“新工业诗专辑”。五年轮回。创作“新乡土诗”的我,被冠以“新工业诗”,颇有意味。按照新乡土诗派“城市也是乡土”的说法,“新工业诗”也是“新乡土诗”。

周占林对我这个“驻站诗人”特别照顾,每诗必转。最快的是十分钟,最慢的也不超过十几个小时。估计,这个最慢是他有事,不在线。这么一个好领导,我一直想着“回报”一点什么。点将台就是一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简介又成了一个难题。周占林也没有透露年龄与籍贯。不过,他在创作谈中,说了这么一句:“我的文学底色,定格在嵩山脚下一个小山村那孔冬暖夏凉的土窑洞。”他“冬暖夏凉”,我“顺藤摸瓜”。原来他是河南登封人,少我一岁。网络上都有,我不是独家解密。

周占林也是一个农家苦孩子。当年,河南、湖南都很“难”。以《梨花落》为总题的这组诗,真实地记录了他年少的清贫与坚守。他说:“人到中年,白发渐生,再回望那段岁月,才懂得苦难从不是纯粹的煎熬,它为文学埋下最厚重的根基。我不愿故土的记忆随一代人老去彻底湮灭,那些野菜、老树、土窑、母亲弯腰采野菜的背影,是独属于我们这代人的集体记忆,我希望用诗歌将其封存,留给后来者一段真实的乡土过往。”

品读周占林诗歌之前,凭这些发自内心的独白,我已有了共鸣点。尽管,我不知道周占林从嵩山脚下走到了皇城根下,有过什么样的“华丽转身”,“最厚重的根基”始终没有崩塌,“冬暖夏凉的土窑洞”是一生的精神支柱。

“再也见不到炊烟

再也找不到院中的那棵枣树

两岁的小孙子

瞪着明亮的眼睛

听我给他讲述那已经被土堆

掩埋的窑洞


我的童年就睡在冬暖夏凉的土洞里

有父亲的咳嗽

母亲纺线时纺车转动的吟唱

还有,姊妹们有些饥饿的笑声


那时候的月亮

怎么想,也都比今天的月亮要圆”

《看不见的窑洞》,虽掩埋在清贫岁月的尘土里,仍透显普通百姓坚忍的生活态度和旺盛的生命力。这是对一个时代的回顾,更是对一种力量的礼赞。朗朗乾坤,最亮的是不肯沉沦的意志。

“春天来了,满山的婆婆丁

最早报道春的消息

母亲们弯着苍老而年轻的身体

让山山水水

瞬间生动,宛如一幅绝世之画

印在我一生的风景”

北方的婆婆丁原来是蒲公英,相当于南方的牛皮菜。《婆婆丁,滋养了我的童年》,触动我沉寂已久的神经。一样的童年,一样的苦难。苦中作乐,是我们共同的经历。“瘪小的肚子像春天一样返青”。正是这种不愿倒伏的信念,让摇摇晃晃的童年走到了相对丰裕的今天。

“漂亮的妈妈

拿着长长的镰杆

把一束束桐花击落

于是,荆篮里就装满了

我们未来几天的菜

桐花们排着队

在白善土的揉搓中

开始柔软”

第一次听说桐花可以食用。据说,桐花有毒。但童年的诗人食用了,靠着它存活了下来。清明时节,《我的身体里开满了桐花》。这是淡紫色的思念。“饥不择食”的年代,漫山遍野的野花野果,就是乡野孩子的粮仓。

“麦苗儿醒了

在一场春雨之后

毛妮菜挤在麦苗之间

怀揣着春天的心事

努力地向上探望”


“毛妮菜在碗里舞蹈

土窑洞里的灶台

荡漾着我几十年无法忘却的馨香”

周占林的诗歌,充满北方乡野的风土人情。我不知道毛妮菜是什么菜。毛妮菜在麦苗之间

舞蹈之后,《毛妮菜在碗里舞蹈》。诗人将沉重写得如此轻盈,又将轻盈写得如此沉重。“无法忘却的馨香”,是对艰苦日子的释怀。

“我是山野上的独行者

于季节的交替中

白发苍苍

如同当年我眼中的梨花

白得是那么洁净”

《梨花落》是过去与现在的交响,是往事与现实之间的回旋。诗人回到故乡,回到熟悉的山野,白发与白梨花交相辉映。也许,有一种错觉:是白发飞到了梨树上,还是白梨花长在了头顶?仿若隔世。一切在消逝中重现,在重现中消逝,如同爱,如同情。

“每当榆树上挂满了榆钱

我的童年就开始欣喜

饿了一冬的肚子

张开了渴望的眸子

那风中的榆钱

呜咽如曲


岁月隐隐

榆钱一直生长在我的内心深处

曾经饥饿的童年

还在盼望着

一只只蝉

从树下的泥土里钻出”

清明前后,采集《榆钱》,做成“榆钱窝头”。童年的诗人,简直成了“食草动物”。为什么“盼望着/一只只蝉/从树下的泥土里钻出”?不怕蝉声将干瘪的肚皮叫得更空吗?

“这些蒲公英

是母亲们遗漏的幸运者

它们的同伴

在不同的餐桌上

喂饱了不一样的笑脸


而此时的我

正是那个时代遗漏的一粒

蒲公英种子”

《蒲公英醒了》是周占林的代表作。蒲公英还是蒲公英吗?是人,是一群人,是一代人。牺牲者与幸运者,双重身份却只有一个身份证。“我正是那个时代遗漏的一粒/蒲公英种子”。辛酸的口吻之中,有一种欣慰。熬过来的蒲公英,都是精英。

“杏花妹子是我臆想的

她像杏花一样

盛开在我的整个童年

那些纯真

是无法用度量衡表达的怀念


山路很窄

但我们的快乐很宽

杏花,就开在那些最纯粹的岁月


在好多人开始喊我爷爷的日子

我凝眸远望

那一坡的杏花

依然漂亮如初”

《杏花妹子》不是诗人臆想的。“那一坡的杏花”是一坡的纯真,是一坡的美好,是一坡的童年。风风雨雨之中,要有一些凋零与盛开,让怀念“落地生根”。几十年前,故乡河对岸的一个笑容,飘落在我几岁的心中,长成了一朵蘑菇云。

“香椿树刚刚睁开眼睛

青青的香气

便走上了饭桌


无论是小时候的饥荒

还是如今的富余

香椿芽儿同样举着小手

把地道的味儿

挠到心的深处


树枝晃一晃

才知道日子是什么味道”

《香椿芽儿》年年睁开眼睛,年年举起小手,年年散发香气。年景不同,滋味不同。“树枝晃一晃/才知道日子是什么味道”。晃动的是光阴。晃一晃,日子就过去了这么多。

“从不乞求土地的肥沃

悄悄隐身于田间或者地头

在我那饥荒的童年

是我碗中的一道大菜”


“马齿苋,马齿苋

陪伴我,让身高一寸寸开始见长”

诗人就是一蔸《马齿苋》。不择贫,不择地,“一寸寸开始见长”,一寸寸开拓自己的路。这是一代人的血性。

周占林说:“诗歌不只是抒发个人乡愁,更是记录一个时代的生存图景,饥荒年代普通人对抗苦难的坚韧,平凡母亲藏在烟火里的温柔,山村孩童苦中作乐的纯粹,都值得被文字永久留存。”

周占林的诗歌,就是20世纪60年代、20世纪70年代北方乡村生活的纪录片,就是一个时代的微电影。诗人不是导演,是群演。诗人不是主角,是配角。诗人不是摄影师,是剪辑师。这样的一部微电影,以小见大,以微知著,聚焦乡野的花草,聚焦粮食以外的粮食、谷粒以外的谷粒,唤醒遥远的生存状况和普通百姓的悲喜。

这也是一个时代的警示片。贫贱与富贵之间,只隔着一层土、一张纸。珍惜当下,就是对过去最好的回答。诗人不是天上的浮云,而是落地的尘土。

周占林的诗

◎看不见的窑洞

再也见不到炊烟

再也找不到院中的那棵枣树

两岁的小孙子

瞪着明亮的眼睛

听我给他讲述那已经被土堆

掩埋的窑洞


我的童年就睡在冬暖夏凉的土洞里

有父亲的咳嗽

母亲纺线时纺车转动的吟唱

还有,姊妹们有些饥饿的笑声


那时候的月亮

怎么想,也都比今天的月亮要圆


◎婆婆丁,滋养了我的童年

童年被饥饿拍照

瘦小的身体在月光下疯跑

和山村的伢子们

将简单的游戏做得有声有色

就连那些风

都发出快乐的呼叫


春天来了,满山的婆婆丁

最早报道春的消息

母亲们弯着苍老而年轻的身体

让山山水水

瞬间生动,宛如一幅绝世之画

印在我一生的风景


婆婆丁在她们的手里

被做成了满汉全席

瘪小的肚子像春天一样返青

村边的小猫

每一个夜晚都在使劲地叫

叫醒了一树的榆钱儿

叫醒了一坡的野菜花儿


◎我的身体里开满了桐花

清明花开

我要跪在父母的坟前

上供,点香,烧纸

然后再把问候的话语

低低地诉说

坟墓上小草青青

亲人们挂的纸条猎猎作响

远处桐树上淡紫色的花

双手合十

为极乐世界的父母诵经


跪下来,弯腰低头

我的童年就鲜活起来

漂亮的妈妈

拿着长长的镰杆

把一束束桐花击落

于是,荆篮里就装满了

我们未来几天的菜

桐花们排着队

在白善土的揉搓中

开始柔软

我知道,此时阵阵伤痛

游走在母亲的心头

没有油的日子

素颜的桐花是我们的主菜

感恩它们,让我们饥饿的身体

得以缓缓展开


母亲走了

我就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磕头,悲泣

我身体里的桐花次第绽放


◎毛妮菜在碗里舞蹈

麦苗儿醒了

在一场春雨之后

毛妮菜挤在麦苗之间

怀揣着春天的心事

努力地向上探望


母亲小心翼翼

怕误伤亲人般的麦苗

用一个农村妇女的质朴

把它们轻轻放进荆篮

让孩子们因饥饿而蜡黄的面孔

和这个春天一样返青


毛妮菜在碗里舞蹈

土窑洞里的灶台

荡漾着我几十年无法忘却的馨香


◎梨花落

我是山野上的独行者

于季节的交替中

白发苍苍

如同当年我眼中的梨花

白得是那么洁净


蝴蝶与梨花交互

是我们的脚步

让这些小小的精灵

扇动透明的翅膀

在惊慌失措中

亮出一片无法形容的美


花开之后

我守在树下

静待花落

每一个飘飞的花瓣

都是我对你的一片情意


◎榆钱

每当榆树上挂满了榆钱

我的童年就开始欣喜

饿了一冬的肚子

张开了渴望的眸子

那风中的榆钱

呜咽如曲


岁月隐隐

榆钱一直生长在我的内心深处

曾经饥饿的童年

还在盼望着

一只只蝉

从树下的泥土里钻出


◎蒲公英醒了

杏花正在列队

山坡上的蒲公英醒了

绒绒的小灯笼

点亮了这个春天


这些蒲公英

是母亲们遗漏的幸运者

它们的同伴

在不同的餐桌上

喂饱了不一样的笑脸


而此时的我

正是那个时代遗漏的一粒

蒲公英种子


◎杏花妹子

杏花妹子是我臆想的

她像杏花一样

盛开在我的整个童年

那些纯真

是无法用度量衡表达的怀念


山路很窄

但我们的快乐很宽

杏花,就开在那些最纯粹的岁月


在好多人开始喊我爷爷的日子

我凝眸远望

那一坡的杏花

依然漂亮如初


◎香椿芽儿

香椿树刚刚睁开眼睛

青青的香气

便走上了饭桌


无论是小时候的饥荒

还是如今的富余

香椿芽儿同样举着小手

把地道的味儿

挠到心的深处


树枝晃一晃

才知道日子是什么味道


◎马齿苋

从不乞求土地的肥沃

悄悄隐身于田间或者地头

在我那饥荒的童年

是我碗中的一道大菜


母亲用她最好的厨艺

在没有油的前提下

把马齿苋的嫩绿

合着玉米面

一任鏊子

在柴火的烧烤下

发出黯哑的馨香


马齿苋,马齿苋

陪伴我,让身高一寸寸开始见长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周占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诗网总编。出版有长篇小说《一夜芙蓉》、诗集《中国诗歌·周占林卷》《世纪之恋》、散文集《弄潮》等十八部。主编《2008奥运诗选》。作品入选《新中国70年优秀文学作品文库·诗歌卷》《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诗歌年选》等多种选本。曾获《芒种》文学年度诗人奖,《中国诗人》年度诗人成就奖,中国长诗奖,第二届“香港国际诗人奖”,中国小说学会“当代小说奖”,第二十届黎巴嫩纳吉阿曼国际文学奖等。参加诗刊社第十二届“青春回眸”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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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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