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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杜峤:沧海一声笑

来源:《芙蓉》 作者:杜峤 编辑:施文 2026-07-23 10:5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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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沧海一声笑

文/杜峤

鬼头刀当胸斜撩,陈海砚拖步急退,崖风透襟灌入,激得他砉然一醒。九刀,或十三刀,深浅相参,每一刀都似蛭蝚咂口猛吮他的气力与感知。对家也被扎透三个窟窿,左臂、右肩、左背,但走刀并无半分沉滞。以伤换伤终非长策。那持刀者虽蒙着面,但气劲赫烈绵长,波澜推涌,少壮他至少半甲子。寒铁笛越抡越软,越戳越绵。刀力劈华山,笛铁锁横江。铿!吹了二十年的《夕阳箫鼓》,此日断作两截啦。陈海砚矮身偏头,翻手接住断笛。一截勉力横格,刀刃仍没肩两寸;另一截穿花拂叶,点碎对家喉结。他以笛拄地,蹲跪咳喘,揭开魔刀王蒙面黑纱,那张清秀哀伤的脸,赫然是与他十载未见的义妹李春鲛。他蹇步走到崖际,抬臂欲吹一曲,才想起铁笛已残,干脆将其掷向窈窈深谷。壑风射眼,从他目眦里剜下几滴涩泪来。半生悲喜爱憎凝作一股郁气,自丹田生,翻涌升腾,透肠过胆,穿胸破口,吐作一声大笑。笑声初时雄郁铿纯,彻天彻地,如雷之降,如山之崩。继而峭幽逶迤,似埙似篪。终至萧索,风流云散,唯余峰青。

这声笑就是我配的,乾叔把鸭汤碗底粉渣舔净,喊我叫两瓶“婴儿肥”。我招手添了两瓶“椰树”。《雪北香南》,1997年火遍大江南北,你阿晓得啦,他说,金马龙演陈海砚,蓝姑演李春鲛,伟仔演程怀谬。海报连面馆、馄饨店都贴满了。庆功宴碰过一次面,金马龙戴藏青色毛线帽,很怕冷的样子。我那时愣头青,借酒劲问张汶祥和马新贻当真恩断义绝大打出手?他没否认,说,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蓝姑酒量极好,满面春风,笑意盈盈。中途我出去上厕所,见她在楼梯间抽烟,半张脸没在阴影里,眉眼耷颓,眼袋垂涨。我跟她打招呼,她呆若木鸡。伟仔最初心不在焉,只抽烟不讲话。他酒量不怎么样,喝两杯就开始捂着脸哭,断断续续跟周围两三个人讲他昨夜做的噩梦。我过去敬酒时听清零星几个词:“毒酒”“梦露墙”“瀑布”“怪物”。你信不信我?

我信,我信,我听得揪心,忙给乾叔满上椰汁。从小乾叔就有满肚子江湖奇闻讲给我听,讲九龙城寨有位摆摊卖咖喱鱼蛋的大侠以竹签做暗器,能射穿玻璃与灯牌,一人庇护整条街免受14K鱼肉;讲尖沙咀有家莉莎麻雀馆,同桌四人在零点前连续打出四张西风,立即登上顶楼天台,便可能遇见一只身躯庞大的红眼白狐,它若伸爪点你额头,中秋节买金多宝必中头奖。又讲中环遮打道16-20号历山大厦6楼华纳唱片总部的夜班保安每晚睡如死猪、雷打不醒,不被辞退的原因是鼾声独有韵律,抑扬顿挫竟成曲调,常引作曲家夜潜偷师。他一人拟饰数十种声腔,如平湖深谷,似流云奔马,上天入地,流转无碍,兴起时拱起鼻子呼噜呼噜长鼾当歌,听得我如坠海底世界,全忘今夕何夕。讲完便问我,你信不信我?我像电视里的侠客豪迈地拍胸脯,我信!我信!乾叔还教我爬树、爬柱子。爬柱靠蹭,像猴子团身在柱上,大腿夹紧柱身,蛄蛹几下就上去了。爬树靠蹬,双手搂树干,双脚踩树皮,身体躬成U形,一步步往树上爬去。爬到一半时我免不了向下望一眼,立马眼晕腿软,小鸡鸡酥麻,抱紧柱子或树干一动不敢动。继续爬,别怕,掉下来我兜住你,你信不信我?我至今记得乾叔轻松又沉稳的声音,似有抚慰人心的魔力。我在心里答“我信”,深呼吸,眼闭心横,噌噌几下便攀上飞檐或树顶。回首下望,林木路径开阔了,腿慢慢就不抖了。以前这句话重音落在“我”上,语速极快,分风劈流,不容置疑。好像根本不在意答案,全天下就没有不信他的人。如今声音如刀片刮黑板,每个字都颤巍巍的,像根探进迷雾里的盲杖,企盼敲中一片稳当确凿的实地。我以椰汁代酒,仰头饮尽。

记忆里乾叔喝酒时总把脖子平仰九十度,将杯底亮给青天,好像酒杯是唢呐、火箭筒或望远镜。如今喝椰汁也保留了这习惯。从前他瘦,显出千杯不醉的豪迈,现在胖了四五十斤,槽头肉挤出九层褶,像只油浸的肥鹅。我跟乾叔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去年年夜饭时,我在祖父床前念叨“邓明乾”三字,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向我讨要太妃糖。我问表弟还记不记得三叔,他忙敲键盘没抬眼皮,南派三叔吗?不能怪他们,时间足以把很多记忆抹去。更何况在这个时代,时间越来越贱,记忆越来越不值钱。分家后,父亲便不许我叫他三叔,要叫乾叔。乾叔偶尔回来一趟,其他人不见,只来我们家吃顿饭。我坐中间,乾叔和父亲一左一右,时不时跟我说话。我打小机灵,很快谙晓传声筒的自我修养。叔,你这次特意回南京看我?我故意问。他豪气干云地拍我肩膀,对啊,长路漫漫伴你闯。他声嗓涩噎,唱一句就难以为继。若非提前与叔母通过电话,我都不晓得乾叔此番回南京是做手术的。咽喉癌,最初嗓子哑,渐渐气喘不匀,现在鸡汤里的肉都吃不下。检查出来已近晚期,医生说保喉复发风险较大,建议全喉切除,气管改道到颈部造口。乾叔翻到地上打滚,平素和顺的叔母却冷静异常,擒着乾叔的腕子签了字。

等网约车时,乾叔向我讨烟抽,我说不可能,叔母特意叮嘱过。乾叔说,他妈的明天就割了,还不让抽?我掏兜拆了包金南京,侧头帮他点上。乾叔眯眼仰头,吸一口呛一口,脸上意气流转,司机嘀嘀好几声才丢水箅上踩灭。我们并排坐后座,他身体靠着车门,脸陷在黑暗里,似乎这样才能自由喘息。大侄子,我此番约你出来,确有一事相求。叔你尽管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拍胸脯。我想你替我赴一场十年之约,乾叔说。

四年级寒假时,乾叔回南京跟出版社谈影音版权,在我家借宿了一个月。彼时我当文娱委员,身边有四五个歃可乐为盟的拜把兄弟,与体育委员李猛组建的队伍双峰并峙,分庭抗礼。他们高举水彩笔神光棒高喊“银河之光在呼唤着我”“请借予我三重光辉之力”,我们则虚步亮掌,默念“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某日亢龙有悔与哉佩利敖光线对轰败北,我们在校外小巷气喘吁吁,九拐十八弯才甩脱追兵,我咬咬牙斥两块五巨资买五袋南京板鸭,慰劳坐在马路牙子上捂肚子擦汗的伙伴们。我一想到适才左支右绌下无师自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就措颜无地,恨极了乾叔不传我武功。一整箱小人书和武侠小说乾叔都潇洒挥手送我(这是我在小团体建立威信的重要资本),但只要一提到练武之事,他就顾左右而言他,问我今早的鸭油烧饼酥不酥。我进文具店借两支油画棒,在眼皮、嘴角、脸颊上描红画紫,仍觉不够劲,又将T恤领口撕一道口子。乾叔正搓麻将,听我风风火火嚷完,也不急着帮我消毒包扎或找场子出气,直到盯得我发虚才开口,你真要学?我决然点头。

叠浪功习练一月。真诀分“沾”“贴”“震”“靠”“崩”“顶”“鸣”七字。一叠燕沾春泥,二叠柳叶贴眉,三叠夜江震地,四叠靠倒云门,五叠骨气崩云,六叠顶风排浪,七叠万籁交鸣。乾叔折根梅枝,点我肚腹抽我手臂,我绷筋顶颈,一声苦不叫。叔,你练到第几个字啦?休息时我仰头问他。每个字都够你磨十年。我才练了三年,其余字都练个皮毛,主练“鸣”字诀。

我知道,武侠片里的高手动手前总扭颈振肩,全身筋骨发出咔嚓爆响。那是关节松弛症,乾叔笑着摸我头。我不服气。往大了说,金毛狮王王盘山上一声狮吼,震疯数百豪杰。这有伤人和,纳粹的次声波武器花了十年都没研究成功呢。往小了说,古林公园里太极拳宫大师都能一拳打出音爆呢。因为他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那“鸣”字诀到底是啥?你知道“啸”吗?当然,谁没默写过“仰天长啸”?那你知道长啸是怎么一回事儿吗?见我支吾,乾叔笑道,我也不知道,学者们也不知道,有人说是大吼大叫,有人说是吹口哨,有人说和草原上的呼麦类似。我觉得呢,“啸”与“鸣”字诀殊途同归,都是以自身为琴弦,期求与天地万籁应和共鸣。最初嘈切乱弹,不得要领,偶然撞上一两个音,或引动百喙齐鸣,或谐应万壑松倾,或似戳破世界表面的那层薄冰,再也回不到懵懂昏昧的状态。余生就再也不愿被案牍琐务所累,只想再次寻到那个共鸣的瞬间与那个共鸣的音节。我听得迷迷瞪瞪,但为显示自己听懂了,便接着问,练成之后有多厉害?古贤人对空谷崖壁长啸,可令飞珠凝止,悬瀑逆流。“鸣”字诀练到化境,应有此效。该怎么练?最重要的是感受。闭目凝神,听天上鹤唳,泥里虫拱,云随风满,潮随月涌。口鼻一翕一张,精气一凝一散。浑身筋骨,一瞬紧缩如岸礁,一瞬偾张如风马。你成为万重涛浪中的一朵,在痛苦绽放、碎裂、重聚中,感知到某种宏伟的震颤、淘澄、连缀。从此咷笑歌哭,唏嘘咄嗟,便不再是你一人之事。

听不懂,我终于承认,也等不及,一个月前就说好,明天放学后,相约废弃造船厂,一口唾沫一个钉。你教我一招,就一招,能把他们打趴下那种。乾叔沉默良久,终于说,那我只教你一招掌法。我一蹦三尺高。这掌叫“沧海笑”。无门无派,无根无源,乃我自创。百流聚江,万江归海,纵浪大化,一笑绝倒。他右臂垂在身侧,只用左臂演示。双膝微屈,拧腰旋胯,脊背弓张,松肩沉肘,凝腕吸掌,随即丹田送气,臂如激流,五指纷绽,一掌推出,莫之能御。他喝一声,发劲拍在那棵老榆树上。那喝声并非武侠片中出招的叱咤,倒更像一种笑声,但又不同于我听过的任何一种笑声。树叶簌簌落下。多年之后,我仍记得那个傍晚,记得乾叔在夕阳下如金色海浪般汩汩翻涌的肌肉与笑声。次日我根本没用上这招,底气一足,王八拳神威大振,两臂抡圆大风车,把神光棒打飞四五根。凯旋后我百米冲刺奔回家找乾叔报喜,满屋子找不到人,东西也清理一空,妈妈慢吞吞告诉我他前脚刚离开。我正要出门追,妈妈递给我一本书,汉麟版的《英雄无泪》,扉页用繁体字写着:“浪花使我们永远相连”。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杜峤的小说《沧海一声笑》)

杜峤,2000年生于江苏南京,西北大学创意写作硕士。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南京市青春文学人才计划签约作家。小说见于《当代》《钟山》等期刊,被多种选刊及年选选载。作品入选2024收获文学榜、2024城市文学排行榜。获《当代》“2024年度青年作家”、“《钟山》之星”文学奖、凤凰文学奖、未来文学家大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杜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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