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邓焱萍/摄
杀破狼
文/郭伊格
1.李不渝
凌晨四点半,民宿大厅里也只开了两盏小灯。老板娘热心,昨天听说我们要起个大早看日出,竟也陪着我们早起,说怎么也不能让我们空腹上山。李不渝已经坐在烤火桌边上,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烤火被里。他头一次来湖南这种湿冷的中部省份,来之前还自诩是个抗冻的北方人,真来了后还是吃了教训。我觉得有些好笑,走过去摸了摸他已经用发蜡抓好的头发。他顺势抬起头来,年轻的眼睛眨巴几下,将醒未醒地说,芙芙姐,你穿得够不够?
这孩子是真冷到了。我说我穿得足够多,让他再加件衣服。他又眨巴两下眼睛,说没带更多衣服。我只好安慰他,吃碗热汤面,一会儿爬山就热起来了。恰好老板娘把两碗面端上来,没有葱花的先端到我面前。
你男朋友交代我的,说你不吃葱花。老板娘眯着笑眼解释,又去端特色小菜。我瞪了一眼李不渝,他嘿嘿笑起来,露出两颗狡黠的虎牙。我突然明白现在流行的“少年感”是什么,用舌头快速地扫过上齿,那两颗我同样拥有的尖锐虎牙好像已经没了记忆里尖锐的触感。牙釉质明明是人体中最坚硬的组织,原来把虎牙磨钝,人生就已经到了第三十六年。
二十四岁的男孩子就是恢复得快。刚刚还畏缩成一团,一走上盘山步道就舒展开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行头不少,左手拎三套高香,右手持登山杖,头上顶盏探照灯,胸前还挂了台单反相机。
我劝他轻装上阵,一路弯弯绕绕,到望日台至少要三小时。不听劝,这个年纪最是好面子,巴不得天天透支精力。尤其现在的年轻男孩大多爱泡健身房,把腹肌、胸肌等各种肌肉当作时尚单品。
我也的确白操心,因为我全然高估了三十六岁的体能。为了赶上看日出的时间,我们抄了不少近路。所谓近路,就是两点之间的最短直线距离,全是坡度大大拉高的石梯路。脚下湿滑,李不渝把登山杖收起来,腾出一只手伸给我。有了支撑,我走得稳当些,但要跟上他的步频,无疑是做了一次高强度有氧训练。我跟在他后面,咬着牙不说话,拼命调整呼吸,还是大把大把地冒汗。直到连续上了好几次石梯路后,终于到了南天门,李不渝回过头来看我,吓了一大跳。
好在衡山沿途不缺摊贩,李不渝很快买到了电解质饮料和士力架。我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李不渝连忙说阿弥陀佛。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我刚刚嘴都白了,现在才有点血色,果然是菩萨保佑啊。我又被他逗笑起来。天蒙蒙亮了,他收起探照灯。我勾勾手叫他弯腰,帮他拨弄头发,说这么漂亮的发型被探照灯压塌了。李不渝又咧出他的虎牙来,说他帅给我看过就值得了。和李不渝待在一起,少不了听这些热烈的俏皮话,这也让我总是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经过南天门,距离祝融峰顶就剩大约一小时步程,望日台更近些,大概四十分钟。李不渝说什么也不肯再带我走石梯路,我说那就看不见你心心念念的日出了。他说不看了,北京又不是没有看日出的地方,反正都是同一个太阳。于是我们绕盘山公路上山,他还是牵着我的手。随他吧,小孩子需要的一些浪漫,曾经我也向人讨取过。
爬山的路平缓一些后,我和李不渝聊天。他即将结束在我们公司算法组的实习,准备回学校完成毕业论文。投资人家的小少爷,来我们这家初创公司实习主要是看中业务方向,方便他发论文和做毕设。上个月就听他说论文中了顶会,倒是令我刮目相看,很少有富二代还像他一样肯在学术上下功夫。聊起天来竟也不觉得爬山吃力,竟然真在日出前赶到了望日台。
火红的太阳已经在翻滚的云海之中冒尖,我趁机松开李不渝的手,让他快点拍照。他问我不拍吗?我摇摇头。日出日落这种景观,都这个年纪了,早已在全球各地看过太多。比起再在镜头里框定几张瞬时影像,用眼睛记下这个真实的动态过程要更有意义。太阳真的升起来,也就短短两三分钟。隔着一大片云海看,太阳哪怕完全升起也很小,像去金店熔首饰时炽热发光的小金球。回过神再看李不渝,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起把镜头对准了我。我立马伸手去挡,他已经得逞地笑起来,端着相机凑过来给我看。画幅拉得很近,主体是我的左侧脸,我把冲锋衣拉得很紧,头发随意绾起,正微微抬头看前面。倒是不算难看。
芙芙姐你真好看。你在公司的时候天天化妆好看,和我在一起不化妆的时候更好看。不一样,感觉像两个人。李不渝又在眨巴眼睛,我有时候在想这是不是现在年轻男孩的新策略,知道这种肢体语言会让人显得真诚。只好回他一记白眼,叫他删掉,他不肯,说保证不会外传。我想了想说,那算你欠我的啊,有一天我要找机会让你还回来的。他又笑起来,连忙答应了。还是小孩子,还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很多情感错配的时刻。
我领他去老庙烧香。他比我早一天到南岳,千叮万嘱不要花高价请香,结果他还是被人宰了四位数。北京来的阔少还当自己捡便宜了,跟我说自己要求家人平安、求学业顺利,还有一个有求必应,三个愿望的香火才一千多块钱。我忍住没奚落他,动脑筋想一想就能明白,菩萨是会先保佑灾疾贫苦者,还是他这样把金钱等同于心意的生活优渥的人呢?他见我空手而来,还想给我推荐商铺。我笑着拒绝了,说我领山顶老庙的免费香火就好。也没告诉他他被宰了,来祈福,心里还是不要留气。
十二年,四踏衡山,三愿一还。现在我觉得所有事宜我都尽在掌握,不再需要向菩萨许下任何心愿。成也好,败也好,我都自行承担。
李不渝有三个愿要许,比我慢许多。等他出来时,我正在抽空接第二个工作上的电话。我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先别说话,一起往山下走。下山的路并不累,但也没我想得轻松。我的腿因为上山时过度运动,在下山时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电话还没挂断,没办法,只好任由李不渝靠近来搀着我。
一直到狮子岩,电话才终于挂断。李不渝率先开口抱怨,谁啊,都不让人过年的。我解释说是一位投资人,这种电话我还嫌少呢。做学生好,尤其像李不渝这种已经不愁毕业的学生,还能自由安排自己的假期。我稍稍撑直自己的身体,借力变少,腿又抖得厉害些。
一排红顶轿子在狮子岩景点平台边落停。少数上行的游客到此已经力竭,肯花高价请轿夫抬上山。我们上山经由此地时还早,轿夫们或许还在我们身后,因此李不渝没能看到这番场面。这会儿看到,他主动问我,芙芙姐你腿抖成这样了,要不坐轿子下去吧?我坚决摇头。从狮子岩到南山门,下行顶多二十分钟,到了南山门就有环保车可以坐,我是不会坐轿子的。我拉着李不渝走,但是轿夫们看出了李不渝对坐轿的心思,已经簇拥上来。
下山啊,就坐到南天门啊,给一百块就要得了。轿夫们给了个比上行优惠五十元的价格,哄得李不渝连忙掏出手机扫码。我只好夺过他的手机,扯着他的衣服,又拉着他往上走。往上走,往前面爬一段,就能看到那些花钱坐轿的人和轿夫们的对比。
在一个坡段拐角,我拉着李不渝停下来看。多数游客为了省力,都往山道外侧走,轿夫们只好排队走在内侧最吃力的位置。一台轿子需要一前一后两位轿夫,躬身低头,一步一步缓慢地抬着轿子往前。坐在轿子上的人省了力,自然就无聊起来,打着哈欠面无表情地刷起手机。这么多年过去了,看到这一幕我还是觉得很不忍。李不渝似懂非懂,说下山没这么累的,最多就是陡一点,但他们都有经验。
他这句话让我很恼火。我转头看他,尽管他比我要高二十厘米,但我还是觉得他的形象很稚嫩。从我和他单独来往以来,我很少叫他的全名,总觉得太过于正式严肃,太像一个长辈要对后辈展开说教。但我今天破了例,李不渝,你可以认为你付了钱,享受服务无可厚非。但是我不行,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服务,我的眼睛和我的心过不去。
说完我继续抖着腿往山下走,李不渝过了一阵才追上来。刚开始他想继续扶我,我把他甩开了。直到他冲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挡住我,我才停下来听他说话。
芙芙姐,我明白你说的了,我真的明白了。你听我说嘛,我要真的是纨绔子弟也不会来咱们公司实习对吧?其实我现在出行都是经济舱,因为我也不能接受头等舱的乘务员每次都蹲下来服务我。我只是怕你身体不舒服,我真的不是社达!
下坡路,李不渝冲在我前面一截,这会儿还要矮我一点。他很慌乱地供上一段真诚的解释,其实我也知道他是个好小孩,并不真的和他生气,勾勾手指,又挽着他继续走。下山到南天门很快,坐环保车到半山亭经停站也很快。回到民宿,各自回房间洗澡,再回到大厅点菜吃饭。才过上午十点不久,吃完饭在民宿庭院里消消食,我问他明天几点的航班回北京。他说下午六点从长沙飞,我算算时间,差不多,明天能睡到自然醒。
李不渝问我,我们不能今天回长沙吗?反正时间还早。我说我下午还要去拜访个朋友。他听不懂,朋友?这深山老林里还有朋友?我笑一笑,不然为什么要提前进景区住在半山腰呢?不再和他解释,我撇下他独自离开,往袁叔家去了。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郭伊格的小说《杀破狼》)

郭伊格,2000年生,湖南常德人。华东师范大学2023级创意写作专业研究生在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湖南文学》等期刊。
来源:《芙蓉》
作者:郭伊格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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