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波来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波来。湄潭。海口。
注意到其中的暗线没有?三点水!从胞衣地到定居点,“水”伴随诗人的一生。而诗歌又让这条暗线成为明线。
贵州的陈波来,海南的陈波来,小河边大海边的陈波来,是一个人。
先见刊,后见人。先听水响,后看波来。
我跟陈波来,算是同学,老同学,头发花白的同学。2023年参加诗刊社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9月,每人发表一个组诗。11月,聚会江苏张家港。
原以为,陈波来来自海南。想不到他是贵州人。张家港几日,一帮远离青春的中年人走走停停,嘻嘻哈哈,正面瞧瞧现实的风景,偶尔回眸逝去的年华。
2018年,我去过海南,还飞抵西沙群岛。天涯海角之外,还有更为深邃、纯美的辽阔。海南归来,我创作大量诗歌。似乎,满腔的海水还在舒展、荡漾。一波接着一波。我也是“陈波来”。
真正的陈波来涌来,我的波被迫停止。在他浩瀚的诗歌面前,我的波只是木匠弹下的墨线、留下的刨木花。此时此刻,端详陈波来的照片,我觉得与他长得像亲兄弟。瞧瞧面相与手势,只差一副眼镜。是不是江西义门陈,一支到了贵州,一支到了湖南?
陈波来是一个十分低调的人。他说:“习诗四十多年,感悟只一句:写吧,下一首就是好诗!”好吧。品一首,再品下一首。首首都是好诗。
“我得面对大海,我得
面对大海无边的蓝色与浩阔
长久的凝视与倏然的心灰意懒
因为大海蓝得没有出处,浩阔也是
让我们回到小船出发的洄流港
被他抓住手,他黧黑而多皱的手
抓住我们摇荡的心,按在
柴油发动机油腻的摇臂上,船
始终在摇荡,他笠帽下始终是
沧桑而慈爱的眼神,像被抚摸过的大海”
品读《父亲》,内心居然波澜不惊。我十分诧异。哦!缘于诗人从容不迫的表达。一位父亲和儿子,一片大海和波浪,一双手和摇臂。三组图画,可以互换。“因为大海蓝得没有出处”,“沧桑而慈爱的眼神,像被抚摸过的大海”。看透了人生,风浪与动荡都平息了。这是超然的境界。
“潮汐乱了,或者说潮汐来去
已经不让我心中有数了
阿星没打电话,他和船还在海上
大海太大,一滴海水也没法有
咸涩的边际,他的船
不靠岸歇息,颠簸也就没有边际
但阿星会记住我的话,我这里
有一瓶酒等着他,50来度的汹涌
给他止息,给我潮汐”
我深信《渔家兄弟》是一种纪实。诗人的好兄弟阿星,还在海上。一个普通的渔民,如同大海的逗号。诗人像一个句号,在等着他。“50来度的汹涌/给他止息,给我潮汐”。人生如海。又有多少“一瓶酒”,冲刷心里的块垒。
“渔船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
接近碎落在天上的曦光
直到你从入海口
从波光粼粼的眼下拉起父兄
早已布下的渔网……直到你的手
碰触到扑簌不停的鱼身
甚或从骨刺一般张开的鱼鳍
领受一点刺疼,那碰触
正是你和生活的碰触,是你
委顿于尘世的心,与充满诱惑
和挣扎的想象的碰触
正是你想要又说不出口的”
《当你》写出了这样的诗歌,当我站在“入海口”注视摇晃的渔船归来,我必须对诗人说:你描绘的是我们共同的人生。“从骨刺一般张开的鱼鳍/领受一点刺疼”。那年那月,那人那事,这样的刺疼何止一点,何止一次?!“想要又说不出口的”往事,一部分咽进肚里,独自消化;一部分默默流出喉咙,化成烟云。
“厚木板再密实,渔排
也是浮在海水上
摇晃,与生俱来
风暴来前,小舢板
在咸腥的风里穿梭,完成
鱼与大米和菜蔬的交换
偶尔上岸,去迎迓一次
稳当的日出,脚下
竟然有些趔趄”
《渔排人家》是生活的错位与反差。一个长久生活在陆地上的人,到了海上会“晕海”。反之,“晕陆”。一个长久生活在平原的人,到了高原会高发,会缺氧;回到平原,又会“醉氧”。“偶尔上岸,去迎迓一次/稳当的日出,脚下/竟然有些趔趄”。这种趔趄,这种“不平衡”,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几乎是一种宿命。
“海上,渔排上的房屋
像岸上的一样板正,而岸上的
房屋却有船的形状
晕海或晕陆,你适应一种
又得饱受另一种之扰
当你弄不清自己是在海上或岸上
不妨握着一块粗粝的珊瑚石
脑海里回响一段疍家的咸水歌,直到
手里沾满珍珠的圆润
——那时,你已经恬然入梦”
《疍家民宿》不仅仅是习俗与风情,更是疍家的历史。海上的“板房”与岸上的“船屋”,是“疍家的咸水歌”的上下阕。外来人“恬然入梦”,是不是梦见“船屋”已经漂移?大海有限,梦境无边。
“他中年的摇臂上不时溅起
金色的星花:一朵朵、一串串
带电的呼啸
向最黑最深处的挖掘
他要的是另一个人
多晶体的欲望
伤口不时呻吟,怀里的江山
藏起妩媚,而锦绣
昏黄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漫长的洞穴,他换上
一付铁铸的心肠
他一直在试图证明什么
直到挖掘本身成为坍塌”
《挖掘者》是一代人的自画像。人到中年,中年的摇臂不能停止。生活的负荷没有减轻。与其说“他要的是另一个人/多晶体的欲望”,不如说他“向最黑最深处的挖掘”,是为了分割、分发欲望,而他本身获得的极少。所以,“挖掘本身成为坍塌”是一种必然,中年人已力不从心。诗人直面中年人的奋斗与无奈,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落日苍茫,雕刻者感觉得到
迟暮感在他的额头抻展,连同
被隐抑的水流与谷壑
錾子下,一个奔跑的人身形毕露
雕刻者的关节
在昏沉的体内暗暗作响
但时间不多了。雕刻者
也被雕刻着,一把吃肉的錾子
一直削凿着他
不是他提前倒下,就是
被雕刻的奔跑者最终
奔跑出石头
因此锤子,不只是他的锤子
在风中打出风声。水里
有被激流搬动的河床”
茫茫人间,这样的《雕刻者》又有多少。“一把吃肉的錾子/一直削凿着他”。那些奔跑于寒冬酷暑的快递员、外卖员,那些从几十公里外开着小货车、叫卖西瓜而被城管驱赶的农民,那些在街边摆着冰柜、推销冰饮的女学生,不是“雕刻者”吗?“吃肉的錾子”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散步的诗人,唯一能做的只是买一个西瓜、一把冰棍,显示一下自身的干渴与一点点爱心。
“只有在海天辽阔的南方
一枚水果才会有如此庞大的想象
如此沉重的肉身
我把丛林幽暗、雨水浩瀚的热带搬进去
把整个海天辽阔的南方
搬进去。我搬进去的还有
所有晴天,所有渴望、焦虑和苦涩
剩下一丁点空间,我把海峡对岸
远山远水的故乡,搬了进去
菠萝蜜,就是这样
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甜蜜”
陈波来的诗歌,大多沉重,压抑着心灵。遇见《菠萝蜜记》,我有了一丝缓解。“只有在海天辽阔的南方/一枚水果才会有如此庞大的想象”。不管是诗人想象,还是水果想象;不管是诗人化身菠萝蜜,还是菠萝蜜化身诗人,“如此沉重的肉身”已有接触手可及的轻盈与甜蜜。
驻守海口的陈波来,来自贵州湄潭。我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湄潭之名,缘于湄江河和湄水河回流成潭。我也展开“庞大的想象”,两片碧绿的眉毛勾勒“妩媚的茶女”。而位于遵义东北部、大娄山南麓、乌江北岸的湄潭,恰恰是闻名天下的“中国茶海”。
从湄潭到海口,波连波。年复一年,陈波来蹲守在入海口,守望着另一个故乡的人间烟火、父老乡亲,像沉稳的礁石,咀嚼着海水的苦涩与余味。海风与诗风吹拂着辽阔的胸襟,诗歌的境界一层一层展开,不曾停息。
陈波来的诗
◎父亲
我得面对大海,我得
面对大海无边的蓝色与浩阔
长久的凝视与倏然的心灰意懒
因为大海蓝得没有出处,浩阔也是
让我们回到小船出发的洄流港
被他抓住手,他黧黑而多皱的手
抓住我们摇荡的心,按在
柴油发动机油腻的摇臂上,船
始终在摇荡,他笠帽下始终是
沧桑而慈爱的眼神,像被抚摸过的大海
◎渔家兄弟
潮汐乱了,或者说潮汐来去
已经不让我心中有数了
阿星没打电话,他和船还在海上
大海太大,一滴海水也没法有
咸涩的边际,他的船
不靠岸歇息,颠簸也就没有边际
但阿星会记住我的话,我这里
有一瓶酒等着他,50来度的汹涌
给他止息,给我潮汐
◎当你
当你心有恻隐,岸上的尘埃
从门缝和骨节涌入
白皙的手指不小心就积垢
辗转的夜里你会听到河水奔腾
马达声中出海的渔船飞向入海口
那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场景
大海已经擦洗出一个波平如镜的早晨
渔船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
接近碎落在天上的曦光
直到你从入海口
从波光粼粼的眼下拉起父兄
早已布下的渔网……直到你的手
碰触到扑簌不停的鱼身
甚或从骨刺一般张开的鱼鳍
领受一点刺疼,那碰触
正是你和生活的碰触,是你
委顿于尘世的心,与充满诱惑
和挣扎的想象的碰触
正是你想要又说不出口的
◎渔排人家
厚木板再密实,渔排
也是浮在海水上
摇晃,与生俱来
风暴来前,小舢板
在咸腥的风里穿梭,完成
鱼与大米和菜蔬的交换
偶尔上岸,去迎迓一次
稳当的日出,脚下
竟然有些趔趄
◎疍家民宿
海上,渔排上的房屋
像岸上的一样板正,而岸上的
房屋却有船的形状
晕海或晕陆,你适应一种
又得饱受另一种之扰
当你弄不清自己是在海上或岸上
不妨握着一块粗粝的珊瑚石
脑海里回响一段疍家的咸水歌,直到
手里沾满珍珠的圆润
——那时,你已经恬然入梦
◎台风过
台风一过,就可以把那间果绿色
的小屋打扫干净,我还要过完余生
黄昏吹响一把旧号角,船出发过了
回航的船似乎安心在入海口晃荡
只有在鬓发霜染之际,那些堤石
会变得柔软,而瞩望会让人泪水涟涟
只有在大悲如喜之年,那些锚钩
不在乎攥实什么,海还是那海
我已安心在原地
我也不再等你
◎入海口清淤
是挖掘船的响声:挪动。旋转
力臂划过潮湿的空中冥想
仿佛花朵不再掖藏
是翻新和整饬
使入海口的两岸及其蓝图
有了意味深长的动静
但你可以忽略,一路你听到的
众多漫步之人的语焉不详
你看到的,声势浩大的清淤工程
水流仍在仄身而过
挖掘船下,那些替代时间
原本无声的流淌与消失,要么
在船舷划出一道道流光溢彩
要么将自己匿迹于
力臂彻夜转动的轰鸣
◎挖掘者
他中年的摇臂上不时溅起
金色的星花:一朵朵、一串串
带电的呼啸
向最黑最深处的挖掘
他要的是另一个人
多晶体的欲望
伤口不时呻吟,怀里的江山
藏起妩媚,而锦绣
昏黄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漫长的洞穴,他换上
一付铁铸的心肠
他一直在试图证明什么
直到挖掘本身成为坍塌
◎雕刻者
落日苍茫,雕刻者感觉得到
迟暮感在他的额头抻展,连同
被隐抑的水流与谷壑
錾子下,一个奔跑的人身形毕露
雕刻者的关节
在昏沉的体内暗暗作响
但时间不多了。雕刻者
也被雕刻着,一把吃肉的錾子
一直削凿着他
不是他提前倒下,就是
被雕刻的奔跑者最终
奔跑出石头
因此锤子,不只是他的锤子
在风中打出风声。水里
有被激流搬动的河床
认定
从海上回来的人,他的
身影里挤着奔逃的鱼群和鸥鸟
海浪竖起过,墙一样魆黑与绝情
他惯于在默认中咬紧鼓凸的咀嚼肌
惯于一声不吭地从海面看到船旗
看到星星浪荡在天上……神经质的曱甴
一定在他心中乱窜。谁也没有在意他
黎明时的渔获,但认出他刚从海上回来
像认定一只聒噪的鸟不需要经过耳朵
像认定一片海不需要强调海腥味与盐
◎找到那海螺
不要走得太远。你只在经验的沼泽
来去,在抒情的缓坡地伸展隐喻的脊骨
关键词,个性粲然的密码,是与似
石与土各自相安,时间是最后的魔术师
他有过一路风生水起,如今他须发皆白
我们在涡状的豪华会场,回声一般
围聚,发散,并且充满仪式感
正好模拟诗歌现场,追问谵妄与真实
分辨一首诗带来的脚印与喘息,在奔涌
而来的海水中,找到那发声近似的海螺
◎菠萝蜜记
只有在海天辽阔的南方
一枚水果才会有如此庞大的想象
如此沉重的肉身
我把丛林幽暗、雨水浩瀚的热带搬进去
把整个海天辽阔的南方
搬进去。我搬进去的还有
所有晴天,所有渴望、焦虑和苦涩
剩下一丁点空间,我把海峡对岸
远山远水的故乡,搬了进去
菠萝蜜,就是这样
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甜蜜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陈波来,贵州湄潭人,居海口。已出版《碎:1985-1995》《入海口诗札》《入海口散章》等数部诗集。参加第十六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诗刊社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现为海南省作家协会诗歌创委会主任、海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刘铮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