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野玫瑰（中篇小说）

文/王棵

我已在大堂上坐了将近十分钟。隔一会儿，我就往电梯口看一眼。电梯门开合之间，已有十几拨房客进出，就是不见胡先生。我通过Grab软件约来的司机往我的印尼号码上打来几次电话，催我上车，他还摁过两次车喇叭以表达不满。我只好对着手机向他道歉：“对不起！请原谅！”这两个词用印尼官方语言怎么发音，我早已请教过翻译软件。我不清楚我的发音准确度几何，但我确信这位本地司机能听出我在向他道歉。就像他的任何一句抱怨我都听得如堕云雾，但这并不妨碍我能听出他生气了一样。我有心取消这辆车，等胡先生下楼后重新约一辆，但我心存忧虑：取消它，后面约不到别的车，我该怎么办？外面暴雨、雷鸣、闪电正组团亮相呢；另一个原因不得不说：我不敢得罪这名司机，以免引起麻烦。

同巴厘岛上的许多奢华酒店一样，这家酒店的大堂与外部环境融为一体，更像一个开阔的门廊。我已在雨季的巴厘岛旅居二十七天，见过许多次突如其来的暴雨，但我对它的痴迷宛若初见。暴雨与细雨不同，它给我的视觉、听觉带来强烈的双重刺激，解锁我身体里更多的情感密码，令我变成更鲜活的自己。如果不是司机催促，我不会觉得此刻在大堂上坐着，有任何需要忍受之处。我正在看雨、听雨，瘦高个儿的胡先生就拖着一只二十寸的拉杆箱从电梯口出来了。为了确保一见面就能认出对方，胡先生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他的照片。至于我的长相，胡先生说他是有所了解的——我想，那是因为我在小红书的某个账号上发过露脸照片和视频。作为这个平台上粉丝量即将破万的一名旅游博主，今天我以地陪的身份来与胡先生见面。接下来，我将与他共同度过一段旅程。

“遇到点儿麻烦，耽搁了一下。抱歉让您久等了，阿坚老师。”

作为雇主，胡先生完全可以对我直呼其名。看来，除了真诚和友善，他还有颇高的涵养。

当他伸出右手，要与我相握，我迟疑了一下。建了那个旅游博主账号后，偶尔线下约见网友时，我总改不掉这种本能反应。问题出在我对于身份的自我认知上。我总觉得阿坚是我在自媒体上扮演的一个角色，跟真正的我相去甚远。如果有人把汤姆·汉克斯当面唤作阿甘，我想他也会愣一下。

“不要紧，不要紧。”我仓促地握了握胡先生的手，思忖着要不要去帮他拉箱子。我的地陪身份是旅游博主阿坚这个身份的衍生，更关键的是，从旅游博主过渡到地陪，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换言之，我是第一次当地陪。如果把时间拉长到我过往五十年的整个人生，我得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职业服务者的身份与他人相处。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适应地陪身份。我思忖着的瞬间，胡先生已自行拖着箱子去前台销房了。

在等待胡先生销完房的两三分钟时间里，我盯住他的背影看了又看。如果不看他的脸和略微斑白的头发，只看他的身形，可以说，这是一个小伙子。长年坚持体育运动的好处就在这里：它能使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胡先生显然平时挺注重保养，他那张田字形的脸皮肤柔嫩且洁净。那种叫作老人斑的色素沉着，与他的脸和脖子都绝缘。在他这个年纪，这是不多见的。如果不是他在微信上主动向我交代，我不太相信他已年至花甲。

“可以走了！”站在前台的胡先生转过身来，向我招招手，“阿坚老师，车子叫了吧？”他抓起身边的箱子，就要往我这边走过来。

我像体育比赛中的裁判员那样，远远地向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又往右边指了指，示意他往那儿拐。停车场在那个方向。胡先生马上向那边转过身。在我还没有走到他身边时，他已经向着大堂外不远处的停车场快步走去。那矫健的步伐，仿佛他走向的不是停车场，而是高尔夫球场。一个身心灵敏的人！我在心里对我的顾客下了这么个结论。脚步跟上胡先生的时候，我比来的时候心理压力小了许多。坦白地说，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地陪，来见胡先生之前，我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尽管这样，我心里仍压力满满。

大堂与停车场之间有一条连廊，这让我和胡先生免于淋雨。快要走到连廊尽头，停车场上有一辆车打起了双闪，车喇叭响了一下。我和胡先生看了看这辆模样有点卡通的星空蓝色的两厢汽车，抬眼打量从廊檐上淌下来的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那一段只有二十来米的路。从酒店前台跑来一位服务生，他疾行而至的同时，打开雨伞。令我意外的是，司机也打开驾驶室的门，撑开雨伞向我们奔来。

和胡先生分别被服务生和司机护送到车上的这短短几十秒的途中，我心里剩余的压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这趟旅程的期待。一位与人为善、身体素质很好的顾客，加上一位热心肠的司机，这不会是一趟难熬的旅程。尽管我已在位于巴厘岛中部的这个叫作乌布的城市旅居了这么多天，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即巴厘岛北部海岸的罗威纳海滩，是我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在许多喜欢来东南亚旅行的人心中，去罗威纳看海豚，是人生必做之事之一。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王棵的中篇小说《巴厘野玫瑰》）

王棵，曾任军队创作室创作员，现自由职业。小说见于《十月》《人民文学》《芙蓉》《北京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期刊，著有《珊瑚在歌唱》《风筝是会飞的鱼》《桑田日暖》等作品及《王棵文集》（11册）。作品曾获“中国好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小说选刊》全国优秀作品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