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文禹/摄
杀青(短篇小说)
文/房伟
“喊儿子回来采茶吧。”
一丛丛茶蓬,顶着油绿的嫩芽,在清晨雾气里,像极了一个个酣睡的胖小囡。太湖还未醒。茶蓬隐于雾,赵本芬却隐身于茶蓬后,看到丈夫老顾后脑勺露出块秃斑。白腻的汗,顺着青茬头皮聚拢,摔到棕红毛衣领,碎成一片氤氲的水雾,混合着鲜茶叶清香及土地的腥味。老顾检查芽叶,看成色,掐下一小丝,抿在嘴里吮,闭起眼,品鉴水分。他又钻到茶蓬根部,拨开防冻草绳,抠出些土,闻着黑土湿度。他像个伺候生娃的“老稳婆”,兴奋无比,唯独遗忘了身后还有个真正的女人,等着他的回应。
雨水过后,就到清明。西岛一年最盛大的节日要来了。西岛最北面是郑泾港码头,往西有胥口,东方是湖滨闸和东山。采茶季来临,很多年轻人回岛,帮家里收明前茶。苏北雇工、浙江茶商,也都涌入西岛。凌晨,有人候在胥口码头,等着上西岛。二十多分钟水路,码头人山人海。三元的渡船,会加开几班。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星光、月色和手电光闪成一片。有的采茶女,阳光没出来,早拿出遮阳帽扣在头上。她们为了保养,脚上还套雨靴。虽有太湖大桥,但传统采茶人都讲究乘船入西岛,图“抬头见喜”,登岸就有禹王庙的大禹神保佑,多发财,少磨难。
小寒后霜冻厉害,春茶会减产,制茶不能再出差错。老顾拍拍手,对赵本芬说。
他的脚插进泥里,浑然不觉。赵本芬没说啥,他俩一前一后,出了茶园。老顾和赵本芬从小就认识。老顾是个孤儿,跟着舅舅长大,穷得叮当响。赵本芬家的茶园足有两百多亩,在西岛也数得着。赵本芬的父亲精明能干,可惜妻子死得早,没有续弦,家里没男娃,只养了赵本芬一个千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产队分家,他分了块茶地。没几年,搞得红火,租了别家茶园,连成一片。老顾高中毕业后务农,不知怎么,寻到赵家求婚。婚后老丈人将茶园交给他打理。有人讲,老顾看上了茶园,才肯娶赵本芬。赵本芬没印证过这些。老顾和她是中学同学,不在一个班,她原本没相中这个矮青年。他来提亲,赶上家里收春茶。老顾手巧,指头又长又细,采摘青叶,把熟练的采茶女都比下去了。赵本芬看着这双比女人还巧的手,才有些心动。两人婚后三年,赵本芬的父亲得了癌症,在病床上折腾了半年,才咽了气。临终前,岳父拉着老顾的手,说,世道变得太快,你们年轻人,多出去闯闯,就是有两条:一要善待本芬,二要养好茶园,莫要败光了这点家底。老顾平时觉得岳父说话软绵绵的,可那时岳父话讲得硬,手也硬得像铁夹,钳住老顾,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老顾的心一沉,有些沉甸甸的东西,从岳父的手掌传过来,压在心头。
二十多年了,老顾把茶坊搞得红火,还开个小公司,成了西岛远近闻名的茶农。他寡言精细,不喝老酒,不喜打牌,手机也不刷。没事就喝茶,琢磨养茶,活到五十六岁,也挣了些钱,但还脱不了“茶农”样子。
老顾的小茶作坊,在茶园后面,是一栋两层白灰小楼。老顾踱进院,换了厚雨靴,一路巡视过去,雇工都停止喧哗,恭敬地喊着“顾老板”。采茶时节,老顾会提前一天安排雇工,比大批进岛的雇工早一步,让他们准备器皿,调养精神。上午十点多,老顾盯着细微处,比如衣服是否整洁、器具是否干净,还有柴的准备情况。老顾家烧的是果木,特制黑铁锅,又黑又亮,像一张饥饿勇士张大的嘴。他不肯用机器炒茶。老顾说,采茶、制茶,讲究火候的拿捏。不早不晚,不多不少,采得稳准轻,炒得不软不硬,干湿相宜。大规模碧螺春茶场不少,制茶工艺早已机械化,但老顾觉得,上好的茶是“艺术品”,用了机器,破了茶的“元气”,喝着就寡淡了。人不能总为钱,茶卖高价,更要走心,滋味才长久。老顾总这样念叨。
我给儿子打电话了。赵本芬追着老顾说。
老顾回头,不置可否,说,放假了?他回家,会不会耽误学业?
赵本芬看到老顾有回应,笑着说,收春茶没多少日子,他现在读研,功课不紧,再说早晚都要让他伸手,你年纪大了,要有人帮衬。
天阴着,还没出日头。老顾坐下,守在操作间外屋,泡上一杯去年的红茶。工人收拾停当,出来告辞。本地的先回家,外地雇工回宿舍休息。偌大的茶坊冷清下来。红木桌上一套紫砂茶具,还冒着热气。老顾小口啜饮,额上的汗涔涔而下。茶汤琥珀般透亮,仿佛凝固了的旧时光。
顾念听你招呼,老顾对赵本芬说,我用不上,让他看看吧。
两人说着,门口闯进个拖箱子的年轻男孩,嘴里喊,我回来了。老顾和赵本芬望去,男孩丢下行李箱,抓起桌上的茶,大口饮着。他倚在桌前,又瘦又高,像株细长的野茶树。
老顾不记得,第一次带顾念收春茶是哪一年,或许八岁,或是十岁。老顾个子矮,体态匀称,年轻时眉清目秀。顾念则不然,从小皮肤黑,性情顽劣。六岁那年,他伙同几个伙伴打死邻居的鸡,用泥巴糊住,说是做“叫花鸡”。过了几年,不是和别的孩子打架,就是偷鸡摸狗。老顾教训过几次,没啥用,赵本芬照例维护。顾念挨打也不哭,只用眼角冷冷看人,完全不像小孩。
那年,老顾忙春茶,赵本芬在家给工人做饭。顾念跟在老顾后面,去茶园收茶。清明前后,小雨时断时续,都是瞅不下雨之时抓紧采摘。老顾家茶园,从山下延伸到山上。山下采摘好说,山上考验功夫,须在重心摇晃下,扎稳脚,看准眼。碧螺春不比龙井,茶蓬修剪后,不那么整齐,全凭力度拿捏。老顾斜站在山顶,脚趾用力抓地,手指闪电般探出,按住芽叶,三指一拢,仿佛不是掐芽叶,而是芽叶主动跳到手上。再一扬手,芽叶顺当地躺在随身竹篓里。一气呵成,速度极快,没半点拖泥带水。
顾念被这动作迷惑了。好似有什么魔法,他盯着老顾的手,一动不动。老顾瞅见,有些好笑,也觉得这才是顾家人,天生对茶叶敏感。老顾担心他乱搞,耽误采茶,见他不闹腾,也懒得管。谁料,老顾一忙就是一天,采茶后炒茶,晚上七点多,赵本芬给工人送晚饭,他才想起,顾念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两人去茶园找,才发现缩成一团,在茶树下睡着的顾念。顾念见到老顾,号啕大哭,抱着老顾的腿,说,阿爸别丢下我,我害怕。赵本芬和老顾吵了一架。看到顾念示弱,老顾莫名有些快意。顾念到了茶作坊,很快又恢复“惹事精”本色,到处找麻烦,很快被赶回家。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顾念顽劣,读书却不坏,在扬州大学读了农学本科,又读研究生。他从小对茶叶感兴趣,可老顾不让他插手家里的茶坊。收春茶,他想上手炒青,被老顾拒绝。这次他赶回来,也是想帮忙。他喝了口茶,兴致勃勃地研究大黑铁锅。他在锅边沿擦了擦,又说,果木柴太慢,不好控制,成本高,萎凋后的青叶,还是电锅杀青,又快又好。
老顾斜眼看他,带着点冷笑。赵本芬扯过儿子,护在身后,说,你老子搞了一辈子茶,仔细学,莫要搞洋盘。
祖上多少年的规矩,变了不见得好,老顾说,茶是小事,弄好也不易,你从小毛糙,不要以为读了农学研究生,就制得好茶。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房伟的短篇小说《杀青》)

房伟,1976年出生于山东滨州,文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现执教于苏州大学文学院。在《收获》《当代》《十月》《花城》等期刊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有学术著作《王小波传》等7部、长篇小说《英雄时代》《血色莫扎特》《石头城》、中短篇小说集《猎舌师》《杭州鲁迅先生》《小陶然》、长篇非虚构《太湖万物生》。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百花文学奖、《当代》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
来源:《芙蓉》
作者:房伟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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