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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阿舍:我们离你有多远

来源:《芙蓉》 作者:阿舍 编辑:施文 2026-08-17 16:3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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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朱经伟/摄

我们离你有多远(中篇小说)

文/阿舍

连续三个晴天,到处都亮得晃眼,像是被那个晚上的大风吹出的一个崭新世界,干净、光明、纯粹,多少还有些诡谲。连吸入腹内的空气都亮如水晶,五脏六腑因此一片通明。奇怪,意识到这一点,即便已经秃发多年,我的头顶竟生出一片发根直立的麻颤感,后脑勺右下方的那条括号状疤痕跟着针扎般痛起来,那是六年前开颅手术的创口。

光可鉴人,这莫名其妙的好天气可以这样形容。光波直入体内,这感觉与医生将仪器探头探入身体脏腑的感觉不同,那是由外而内,是别人看你,无论将血管与病灶照得如何清晰,也只在物质层面。而这些被吸入腹中的亮晶晶的空气分子,带来的却是我对自己的透视,每一根神经的颤动,每一个细胞的繁殖与坏死,都属于精神,只有自己看得明白,懂得发生的是什么,所以格外让我煎熬。谁能受得了这种时时刻刻的自我逼视呢?这是身体内部的,还有视觉上的不适,近视与老花,已经让我的眼睛承受不住如此光明清澈的天空与万物,所以,这两日出门,我不得不戴上那副扔在抽屉多时的近视眼镜,它可以根据光的强弱缓缓变色,光线越亮,镜片颜色越深,这是器官衰弱的表现。

真是反常,冬天的阳光怎么可以亮成这样?实际气温却下降了将近十摄氏度,零下十二摄氏度,才11月中旬,真让人受不了。非要这么反常吗?

午饭我们没叫外卖,三天来我们只做过这一顿饭,菜是妻子炒的,她手艺不错。可妻子坐在我的对面,端起碗夹菜入口,勉强嚼了几下,便叹口气停住,再以一种难以下咽的无奈表情歇息片刻。

这几日,我们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早已习惯的相对无言更加冰冻三尺。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沉默裂开了一条缝隙,妻子对我说:“你每天还是要出去走两趟,不能总拿着手机看,好歹找点事做。”这句话三天里她说过好几遍,要么是出门前说,要么是晚饭后,今天突然插播在午饭时间。她在指责我的萎靡,还是担心我的消沉不利于已经受损的大脑?我从她的语气与表情里分辨不出是哪一个,因为另有一层看不见的冷寂覆盖在她的脸上。这冷寂什么时候长在了她的脸上,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一层不可破解的神经组织,于我而言都是未知。未知就未知,过去或者将来,说到底人都活在未知里,好奇心只能使人受苦,再者,夫妻三十余年,漫长的时日已令我们有时像生活在两个星球的人,我是说有时候。

我朝妻子看去,正好她也在看我,两秒,这是我与她对视能够坚持的最长时间。对面的她脸色苍白,鼓凸的眼袋已经发青,整张脸微有浮肿。两秒就够了,三十余年的相伴与两秒的对视,长即是短。这几天,我们的脸都没有办法不浮肿,我在镜子里瞄过自己,每次都是瞬间一瞥,即刻移开。

“哦,行。”我机械地应她一声,我还能怎么回复她呢?这一刻,我不知道她还需要什么。她需要什么似乎与我没有多大关系,我已经习惯这样去想。

扒了口饭,妻子再次开口:“社区法律顾问约我下周一开协调会,在街道办事处二楼。”她说得冷淡平静,我感到有一把缝衣针凌乱地直立在我的头皮上。

这次我没有抬眼看她,但我感觉得到,她冷冰冰的目光从我的脑门上移到光秃的头顶。

“你要去吗?”妻子问我。

“你昨天不是说放弃理赔吗?”

“我要去看看那张脸,那天晚上,我只顾着哭,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这是女人才有的想法吧。看清那张脸与解决问题,二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更不想再见到那张脸。”我说。肇事车主的声音和脸只会将我拖回那天晚上,让小安击穿整个地库的惨叫声再一次锯开我的脑袋。

“就像你不去看小安是怎么被轧死在他的车轮下一样,都三天了,你都没给那个男人打过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没看见小安吗?不想问问他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那些缝衣针变成一把刀片,在我的手臂、脑门、前胸甚至心脏上划割。这个与我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女人真够狠毒,我不愿直视的,我想转头甩掉的,她偏要逼着我回头去看、去想,用她冰冷纤细的声线,将我扯到那一晚的那一幕前。

我差点将碗筷扣翻在餐桌上。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不像她指责我的那样没有自控力。从根本上讲,小安是我害死的,我宁愿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痛哭,甚至朝我头上狠狠地揍几下,也不想听她用这种冰针一般的声音对我说话。出事那天晚上,她哭完之后,就用这种声音来安慰我——她说:“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她哭得脸都肿了,竟然还来安慰我,根本不问我需不需要。她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比父亲去世还要痛。

小安是一只白色纯种柴犬,女孩,两个月大的时候,我们把它带回家。“养只狗狗吧,它可以在家陪你。”这是妻子当年的话。六年前我五十周岁,也是这个季节,日子差不了几天,做完脑瘤摘除开颅手术后我在家病养,一天起码要睡十六七个钟头,醒后头脑混沌,走路跌撞,终日只能够在客厅、餐桌、床铺、沙发、卫生间来回移动。两个月后,待行动稳当,我也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连“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都谈不上,因为那句话毕竟还是一段国泰民安的寓意,我则只余这身病躯,以及如何小心对付那一小团仍在我大脑里异常生长的细胞。“除了陪伴,你每天带它出去遛弯拉撒,也是锻炼。要你自己主动锻炼,是绝对做不到的。”妻子的每句话都言之有理,我没有理由不同意。

犬种也是妻子选的。美丽、温顺、可爱、干净,她把她的选择标准输送进我的大脑,我没有理由不同意。手术之后,对越是细微具体的事情,我越是没有方向,更别提预估与想象。妻子吐出这几个词之后,又将手机举在我眼前。屏幕上是一只美丽、温顺、可爱、干净的白色柴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虽然它不是小安。六年过去了,到现在我都记忆深刻,那个瞬间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情,就像一位重感冒鼻塞多日的人鼻腔突然通气,随着新鲜空气的进入,雾湿粘连的脑路随之豁然通畅。顷刻间我愉悦起来,术后导致的右脸僵硬及消沉沮丧让笑容离开了我,这是我躲避镜子的原因,失去笑意的脸,不会笑的脸,怎么看都是丑陋的,这与五官标致与否无关。那一刻,狗儿天真纯洁的神情融化了我冰冻的右脸,那片渐渐温暖起来的皮肤不再紧绷,摸起来也是松软的,相信我,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位按摩师的手掌拥有这种天赋与力量。我又能够笑了,更神奇的是,我的大脑跟着飞转起来,竟然返回到三十年前我初次遇见妻子的那一天,没错,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是那么快乐,整条黑黢黢的走廊都亮了起来。喜欢或者爱,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就是你看见对方,一种贯穿五脏六腑的明亮与轻盈立刻赶来,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你沉重的肉身托起来,所以你会情不自禁地笑。

我们在犬市寻找小安。天空灰暗而干燥,我们沿着犬市L形的小巷几乎走到尽头,一路气味刺鼻,我本能地抗拒,摸出口罩戴上的时候,一度质疑起自己要养一条狗的决定。道旁体形各异的成年犬被关在大大小小的笼子里,没有一只干净的,更没有一只是平静的,有的双爪扑笼仰面呜咽,有的冲人嗥吠,有的望着行人脚步呃呃地低叫。我没有养过狗,幼时家里的狗只用来看门护院,吃喝拉撒都由父母打理,直到这次自己决定养一只狗,才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到不同种类的狗的各样神情。一路上,它们的体味、声音、行为一再提醒我它们与人的不同,它们不是我的同类。我和妻子都无养狗经验,从此却要与之相伴与厮守,天知道我们的打算会不会戕害一条小生命。妻子走在我身旁,目光滑过笼中待售的犬只,偶尔会俯下身去,与一只焦急或伤心的狗儿对视片刻,偶尔还会对着一只浑身脏兮兮、眼睛几乎被毛盖住的小狗长叹一声。她显得专注而兴致盎然,一定想不到我心里的退意与犹豫。出门来犬市之前,她不仅信心十足,声音都因为兴奋提高了几度:“当年我们决定要孩子,有什么经验,谁一开始就会做任何事情呢?”妻子的乐观并没有影响我,她的话反而让我心生酸楚,她哪里知道当年看到那个从她体内号叫着出来的小生命时我有多么无措和担心。

在倒数第三家犬舍我们看到了小安。犬舍内空气令人窒息,这是异于人类世界的动物气味,除了没有清理干净的尿液与粪便的味道,还混合着一种被囚禁失去自由的焦灼感,它浓烈到近乎敌意。进入室内,我必须把吸进鼻腔的气体下意识向外狠狠擤出才勉强待得住。非我同类的感觉再次卷来,大概是人对动物的本能预警,人的自我保护,人对动物的俯视、嫌弃与偏见,刺激了我本不灵敏的嗅觉。是妻子发出的一声惊呼拽住了我。她蹲在一只犬笼前连声呼唤我,犹如当年看到我们的孩子摇摇晃晃独自走出人生第一步时那样激动和喜悦。我凑过去看,四只两个月大的柴犬幼崽在笼内快速蹦跳,见我们靠近,一齐拼命扑向我们,肉墩墩的小身躯相互推搡着冲撞着,嘴里不断发出嘤嘤尖叫,铁笼被它们摇得哗啦直响。它们是两只赤柴和两只白柴,两只白柴的体格外貌肉眼几乎难以分辨,但妻子与我同时将目光落在了小安身上。它明显更加胆小,脸上一副受气包的表情,四只幼崽里,它是被踩踏和撞倒最多的一个。犬舍主人打开犬笼,我们着急地伸出手去,妻子托住小安屁股,我将它抱在怀里。那一刻起,直到我们抱着小安离开犬舍,我不记得再闻到过什么难闻的气味。边界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预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在我们看到小安的那一瞬间被抹除。

我瞪了妻子一眼,埋头继续吃饭。她说得没错,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监控视频里看小安是怎么被轧死在那个人的车轮下的。那天晚上我也没有看到。晚饭后,我带小安去负二层地库倒垃圾,妻子收了一大包快递,大大小小的纸箱一次拿不完,推开地库门,我放下一部分垃圾,转身去拿剩下的一部分,须臾,只听门外小安一声惨叫,心脏像是给人一把掏出,待我慌忙拉开地库门,看到的只是小安脑浆迸裂的遗体。那一幕让我胆寒至今,夜里闭不住眼睛,否则看到的总是小安头朝家门、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的惨状。我没有对妻子说,这几天家里的垃圾我都是丢在隔壁单元的垃圾箱里,我连推开负二层地库门的力气都没了。妻子说她按照监控所示,开车沿着肇事车主的路线再三勘查现场,甚至手绘出一幅事故路线图,“小安已经走到路中间,离他的车有二十米远,路上没车没人,小安浑身雪白,车灯也开着,他难道看不到它?”那天见妻子坐在餐桌前盯着示意图一再复盘事故经过,我尽量躲开一个足够远的距离,那一刻,我有些怕她,她怎么可以理智到这个地步,那个血淋淋的傍晚,每一次回想都会让我不寒而栗。

“你到底怎么想的?”妻子继续逼问。

“什么怎么想的?”

“不了了之,还是找他理赔?”

“赔多少钱小安都回不来了。”我说。

“总得让他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

“视频里有个长头发的女人,她从车里出来,转眼就不见了。我记得肇事车主的老婆后来来到现场,警察问话时,她抢在车主之前提到责任划分,说了两遍小安没拴狗绳。第二遍的时候我抬头看她,眼泪搞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是短头发。那个从车里出来的女人是谁?”

“什么女人?我不知道。我报警后,车主打了一个电话,没几分钟他老婆就来了。我没见到别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很时尚,白色大衣比躺在地上的小安还要显眼。”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阿舍的中篇小说《我们离你有多远》)

阿舍,70后,现居宁夏。出版有长篇小说《阿娜河畔》《乌孙》,短篇小说集《核桃里的歌声》《奔跑的骨头》《飞地在哪里》,散文集《我不知道我是谁》《流水与月亮》《白蝴蝶,黑蝴蝶》《撞痕》,随笔集《托尔斯泰的胡子》等。

来源:《芙蓉》

作者: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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