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万物都曾是喧响(组诗)
作者丨游离
◎爱在这样的夜里
爱在这样的夜里
不必是火焰或呼喊
它可以是一片潮湿
一股从高处静静流下
汇集于低处的水
它只是浸润,只是承载
那些破碎的光
让它们即便在最低的洼地里
也能拼凑出
摇晃的星空
我的情感就是那
沉默树林的一部分
当我们的根须
终于在黑暗中相连
没有声响
只有养分开始缓慢流动
如这星光化成的溪水
◎望月
月亮早早升起来了
在尚未褪尽的蓝幕上
显得温润而亲近
它不是荒郊唯一的祭品
而是被万家灯火
轻轻托起的珍珠,有窗子
为它亮着,有炊烟向它致意
有晾晒的衣裳在它的清辉里
飘成另一片柔软的云
那个望月的人,他的面庞
被远处的灯火映照着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温茶
他望月,但不再与孤寂对饮
他望见的月光,也正落在
孩童擎着风车奔跑的庭院
落在老者缓缓摆开的棋盘,落在恋人
并肩依偎的长椅靠背上
那目光里的沉淀,不是悲哀的渣滓
而是宁静的萃取,他的嘴角
泛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那是认出了宇宙投递给他个人
却也分享给所有人的、温柔的默契
悲哀曾如冷雾弥漫
如今已化作滋养夜露的潮湿
这是丰饶的时光
那个望月的人转身回了屋
他身后的月光
静静地流淌在热闹过后的街道
祝福你,从此不再是孤月
唯一的读者
而是这无边光辉里
一个被照拂也参与照拂的幸福的人
◎万物都曾是喧响
一切都在显露,不是显露给谁看
声音不需要耳朵
它自身就是聆听
在第一个可被追溯的正午
当光漫溢之前,喧响就已存在
它曾是珊瑚虫,在盲目的幽蓝里
建造迷宫,一座向虚空
索求形状的祈祷,它曾是
千万只萤火虫,在夏夜
焚毁自己的腹稿,用熄灭的光点
写一首无人能读的诗
它曾是熔岩,在脉管里缓慢移动
固执的念头,最终冷却成
带着余温的遗嘱
摊开在大地的祭坛上
空气里充满着窸窣声,是万物
在穿脱自己无形的袍子
寂静从未单独存在过
它只是喧响转过身时,拖在身后
那件过于宽大的斗篷
每一片破碎的镜子里
都有一场完整而喧嚣的
自我生育的庆典,没有预先的思虑
只有不断溢出边界的给予
藤蔓将触须赠予虚空
潮汐将节律赠予月亮
种子将地图赠予不存在的风
时间不是刻度,是万物自身
发酵、膨胀、剥落后,堆叠成的厚层
空间不是容器,它是所有
朝向彼此奔赴的路径
因过度的渴望而弯曲、缠绕成的结
黑暗并不等待眼睛
它自身便是最丰腴的子宫
里面同时酝酿着
不可计数的、自相矛盾的白昼
存在先于意义,如同汹涌
先于堤岸,没有设置者
只有这永不餍足的
向四面八方奔涌的赋形
万物都在言说,以坠落言说重力
以生长言说光,以腐朽言说记忆
而所有言说的总和,构成了
这片永恒的、震耳欲聋的宁静
当第一线真正的光
终于切开混沌时,它照见的
不是初始,而是一个庆典的中途
回声比源头更古老
丰饶的废墟在创造之前就已矗立
我们听见的,从来不是诞生时的啼哭
而是那啼哭在
无数个黎明与黄昏的墙壁上
反弹、增生、交叠成的
一层永不散去的喧响
万物都曾是,也仍是
这不可收拾的喧响
在某个不可追溯的正午,醒来时
看见的,自己震颤的波纹
◎和土地短暂的交谈
我走着,脚印在湿润的泥土上
留下浅浅的凹陷
旋即被渗出的水珠填满
这是我和土地短暂的交谈
我用身体的重量提问
它以迅速的复原回答
当第一缕曙光来临
整个天空依然保持着缄默
我听见了,不是声音
是在清晨,所有这些静默之物
同时的震颤
泥土在它的黑暗里
继续酝酿无人认领的寓言
而我终于懂得,最完整的言说
或许正是这片
随时准备容纳一切
却始终沉默不语的土地
◎院子里那把老藤椅
院子里那把老藤椅,在无人坐时
自己发出了嘎吱一声
它的凹陷里,坐过夏夜的星光
秋晨的薄霜
父亲午后断续的鼾声
以及我无所事事的漫游般的童年
如今它空着,那些印痕
层层交叠,构成另一种饱满
我坐下,藤条接纳了我
凉意透过薄衫,我想
幸福,或许就是这藤椅的弧度
它承托着每一个降临其上的
或轻或重的躯体与时辰
……不知不觉,暮色已经降临
我起身,走进屋内的黑暗
把藤椅与院子里的花影留在背后
桌上,信纸的末端
还有一小片空白,我写下
最后一句:活着,或许就是
持续地经过一切,经过确凿的丧失
经过所有命名的徒劳与必要
然后,在某个像此刻一样
平静的刹那
听见内心,那藤椅般的
轻微的嘎吱一声
那不仅是承托,也是一种释放
来源:《芙蓉》
作者:游离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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