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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 | “我爱这土地”——第二届“五粮液杯”中国诗歌大赛参评诗作选登(第二十六辑)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编辑:刘铮 2026-08-15 12:10:17
时刻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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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觉摄影

江河与厚土,我们的根脉(组诗)

刘山

大江东去

在纳钦曲溪边,野牦牛清澈的眼里

我有羞愧的一生,在金沙江奔腾的

怒吼里,我有执拗和热爱的一生

转弯处,我安静下来

有最初的小心翼翼和温良


我还有那些遥远的不安,和那些

蔚蓝之中的云逸和霞飞

无论广阔的美,还是卑微的美

都是你给予的啊

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你转身之际

在落日去往世界另一端之时

又一次安放的一段细小的时间


当细流渐渐粗犷,仍不失

雪山深处而来的肃穆

看到了吗,一条江河也会投下

雄浑的身影,那浪花的声音

吐字饱满,声声都是炎黄的原音

大地雄浑的胸腔正在与之共鸣


是谁在催促?

——快,东去

向东太遥远,那就只管向前

不必一泻千里,弯曲,又弯曲

模仿闪电的模样


是谁在指引?大地深处

传来引擎巨大而澎湃的轰响


黄河九曲

起初一切都是渺小的,从一滴雪水

到星星海一缕细小的微光

再到浩大的,明晃晃地眺望

我从巴颜喀拉山脉,就看见一个

隐匿的梦,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在人间流淌,所有阻挡都是奔腾的配角


大地朗朗,宁静的光芒在你身上

不停奔跑,为万物

注入起伏和涛声,它们剧烈摇晃

成为人间的粮食和酒

成为古老和崭新的记忆


大河转弯,如同神的蹙眉

所造之境幽远遥深

你只能听到清澈,大地上的杂音

都在沉积中慢慢归于恒静


你向左转身而去,我的右脸上挂满

金色的光芒,捧起身边的泥土

仿佛从你身上掬起一捧水

此刻内心安静,大地上的农人们

正弯腰把手伸向麦子,婴儿把头靠近

母亲的乳房,这世间的美好弧度

都是你穿过华夏的弧度


有一天我老了,也要顺着风

顺着你,走到无人的岸边躺下来

蜷缩着,像回到最初的模样


大地之上

两条大河流经的土地之上

有谷粟在中原起舞,麦浪在塞北和声

一次花开花落间,蜂蝶细小的

翅膀荡起微微涟漪,也成为

掀动你滚滚向前的波涛


我知道,你仍喜欢平静地叙述

千百年来,无论面对亘古的

星空,还是多变的人间

你都将光阴之美,留在了两岸


世界无需多言,两条大河无需多言

各自转身,自然从不悲鸣

只啸傲,一种奔腾的燃烧

只有天空才能看透这水的流逝

水路,亦是大路

一切都在同一片大地之上繁衍


转弯处,大言希声

有时候留下一场雨,有时候留下

一阵风,灿烂的日照留给万物

我们放缓忙碌的心跳

和着河水的节拍沉沉入睡

我们的梦,和你一起流过神州大地

夜的翅膀那么平稳,大海在

遥远的东方,张开宽大的怀抱


万物生

每一尾鱼,都是遥远的信使

它们细小的吐纳

何尝不是大江大河滔滔

每一粒雪的冷,都在鳞片上复生

光芒一闪,江河东去决绝


我们从你身上支取了白银的浪花

黄金的浪花,支取了云朵和土壤

支取了粮食和光阴

安静下来过日子,年复一年

那些植物学会了做母亲

我们也学会了做父亲


你让生命涌向生命,让万物的语言

都回到一滴水的清澈

摸一摸跳动的胸口,又伸手在水中

它们有着同样的律动啊


我们是你推上岸的子民

在你的岸边收麦子,收稻谷

发现祖先们身上流淌的内在秘密

你把我们从另一端送到这一端

送到了盛世,送到这富庶的故乡


江河入梦

意犹未尽啊,梦里依旧蜿蜒

每处转弯,都成为大地上一个无畏的

刻度,丈量,再丈量

竟比梦境还要辽阔

我在中途截住一段,波澜,不惊

平静,也恰到好处

亘古的太阳之神

从身边的世界淘出古铜色


梦境依附江河前行

一路浸染着它柔软的时光

这也是世间人的梦啊,从小麦的黄

到黄土的黄,最后回到黄河的黄

落日至圆,已在梦中起伏千万次

有一次照耀大河夺淮入海,明晃晃的


我的梦也是明晃晃的,却忽然荒凉

那种巨大的荒凉,大原始,大开阔

人类刚刚寻到火种,升起炊烟

神州正经历漫长的青春,而两条江河

正是青春的见证


繁茂倏然而至,从局部到全部

没有什么能阻止向东,没有谁

能阻止崛起,也没有谁

能阻止一个中国梦诞生,醒来,崭新

并向世界发出呼啸之声,而后

完整

在平原上:作为一种时态(组诗)

孟祥磊

写给云玲

从前很大,现在萎缩成一个字节。

有一处,这世界上最宁静——

终于在撞击中,麻雀学会了隐忍,

我的故乡交出了舌头。


祖辈们只是劳作,不抗辩,

把命运和黄土贴得更近。

平静中、在平静中凝视着鼻环

——所有人长出一双黄牛的眼。

我看见,在潮声退尽的眼底,

有一片不再起伏的海。


三千年也改变不了什么,在邯郸。

我的村子生下来就是中年,

遗传了铁打的顽固、光秃和干旱。

仿佛她不是第一次衰老,

仿佛她已经老了好多年。

她疼痛,又一声不吭。

病榻上,华北平原的锈迹如痂。


我的奶奶生下来就成了奶奶。

日复一日,准时升起炊烟,

戴着她的西铁城,像握紧一杆枪,

压住火力。

要知道,最紧要的便是

建立起一口锅的秩序。


我的宇宙诞生在那里:

那座颓败的、记忆中明灭的小院。

她捶打着面团,拽出了引力,

多年后我仍向着那个角落倾斜,

在杭州无尽湿气里、日渐松散。

云玲啊,

我越来越频繁地追忆,

你越来越频繁地死去。


白日里,我们偏要燃放焰火,

试着按下华北平原上的苍白。

要赴死的燕子迎着北风飞去。

不合时宜地相逢,写下徒然。


在燃烧的玉米地

一旦陷入就再难逃逸。在八月

玉米是平原上唯一拒绝弯腰的密林

华北本就锋利,每一片叶尖都淬过火

在午后的热浪里,玉米越长越高

割开风的喉咙。渐渐透不过气

夜幕在身体里沉积


你带着我一次次地回到玉米地

打药、除草,在邯郸的酷夏

层叠的青绿吞掉了南北,又噬去东西

人们习惯着失却。云玲啊

你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姓

在祖传的四亩二分地上,站立成一株玉米

新坟越长越高,在玉米地的尽头,

你一天天地矮下去。


云玲啊你说我是从玉米地捡来的孩子

华北平原上连绵的玉米,都是我的兄弟

命运一展开,就是三十万平方公里

回荡着三代人,从你到我,百年耕耘着的贫瘠

八月,黄河递来旱季,或是汛期

先是年轻人走了接着是鱼

最后是水河床上堆满了水泥

动弹不得的鹅卵石。你是一颗

我是一颗。晾晒得粗粝


一座太行山在我的掌纹上骤然而起

在十七岁。烧掉自己的根须,

或者变成玉米。失去了你的玉米地

正以云玲的名字呼唤我。逼迫着

我放起了一场大火

烧掉子宫、孕育了我的四亩二分地

可是华北,轻轻地忽略不计

我的全部,不过是它三十万平方公里的亿分之一

玉米依然抽穗,吞下了愤怒,折叠起尖锐

收进一颗颗坚硬、焦渴的种子里

在焦黑的灰烬上,黎明再次平整地铺开


时间驾驶着我

那时我们三五成群

哪里都敢闯,也便成了风

一场风能卷起的,在华北平原

不过是一场平等的烟尘

平等地、覆盖了呼吸与姓名

一万座铁厂笼罩在人的脸上

生计发烫。从山西到河北

命运像卡车一样超载


她一次次地把我送往

平原的远方,华北的反面

像许多控制不住的事物

她用竹子、油纸糊出燕子——

春天的第一面风筝,拖着我

在消音的土地上匍匐又站起

一个下午就预言了,许多的后来:


时间驾驶着我。

云端掠过我,大洋漫过我,群山翻过我

——在每个通往可能性的十字路口

华北平原总是能追上我

那让她弯腰的尘土,又落满我的肩


在华北,春天是一种征途,前赴后继地

种下一粒粒种子,却没能收获崭新的邯郸

我流泪。流她曾经流过的泪

又在三十年后吞咽下,她三十年前咽下的苦


土地放牧着人群,地平线修剪掉冒险

到处都是复制的家谱和景观

每一面风筝的结局都走向失控

坠落中,生活在加速

教人看不清这人间


源起于勇敢的风停了,我与我渐行渐远

拆卸下竹子的骨架,破碎的人

要以忙碌与迷失将自我粘连——

用窑烧的红砖和钢筋,砌起新的身体

在华北,又一个春天如期而至

黄沙再也眯不了我的眼


——拉得极长,新生的风中又充满了热切

被拆卸下的身影,永远地遗落在平原上

太多藏于心底的,结成晶体、沥出盐粒

眼睛发红地张望着,在春天


胃袋里的第二颗脑袋

我那华北的胃袋,正在成长为第二颗脑袋

深夜里独立成一种自我意志。在离开家乡的十八年后


它拒绝被南方的雨水稀释,把外卖软件当成

思念的画板,辞不达意,是

沉入中年深处的我,在杭州

它开始隐秘地反刍——


吐出了在麦地里比马和牛更有耐力、又被卷到油饼里的驴

吐出了谷子那被秋天捶打而低下的头颅,一声不吭

结成我生活的,是我吃下去的故乡。


工厂抽干了河流与我的童年

人们只能向地下更深处索取。河北的暖水瓶上,水垢石灰墙一样厚

又去借来山西的陈醋化解

云玲一生都在消化这种硬度与酸楚,她以为把我推远

就足以切断这种周而复始的、发苦的循环。


但我却长出了第二颗脑袋。在我无法阻拦的三十四岁。

江南的软语没能磨平我生硬的乡音

味觉无法翻译。食物不肯迁徙。

邯郸以南的一千公里,厚重的驴肉并不受待见

连同被炉火淬得坚硬、如太行山石般焦渴的锅盔

它们把在记忆中淡泊的旧日,重新显影在我的胃壁。


口齿的津液与想象在暗处完成了合龙

外卖软件里那些找不到的味道,重新夯实了我这具

正在南方的湿气里,缓慢松动的旧躯壳

在剧烈、激荡、要被数字化解构的世界里

幻化成随着我绵延的道路,要护住我的城墙。


仿佛我只要回头,便可以回头。

仿佛永远有一道炊烟,会适时升起。

通往县城的班车

明净的公交收编了永远超载、通往县城的客运车。

变化带来了陌生。漂泊已经比故乡更为漫长,

固化成身份的疑问。混凝土需要的水泥、石子、细砂与水

太行山只需要炸开自己的身体。


两块钱的车票垒起了我的路基,

总是不准时、却又无人计较这种偏离。

像是平原上不情愿的摆渡者,客运车散架似的吱呀吱呀,

送了许多个我,念书、去学习技巧来逃脱此地。

车厢拥挤得像夏天的蛙池,空间随意延展、人叠着人

前往憧憬的运力是有限的


是我踮脚张望着世界的窗沿,叫做武安的小城。

书店和报亭是望远的棱镜,铁轨上又驮来了北京的时兴

网吧里烟雾缭绕,点燃香烟,仿佛才能从网线末端

垂钓起未知的自由。如今公交车载着我又一次驶过了二中,

梦里斑斓着,却在窗外陈旧得像一个被遗忘的破绽

隔着玻璃俯视这座小城:想起那些年,

烈日下,我拿着放大镜追逐着蚂蚁。


在回忆里余震未平,雪已落进县城的褶皱

那条路通往县城不过20里。征服它的先是云玲的赤脚

后来是父亲的摩托,最后是我。花了五十年

终于斩断了一个家族的脐带。


却只是如出一辙的剧本。在每一个小镇上演。

关门了,父亲挥霍了青春的舞厅,他

又在短剧里领受了另一种激情。流行与算法

是新物种的新呼吸。人们过快地适应了

AI时代下的新抒情


我活着,像是某种笨拙的搜寻

从一个拥挤的蛙池,跳进另一个明净的陷阱。

心事滋生着阴影,沉重得像华北的夜幕

蛙鸣连着蛙鸣,向着平原深处蔓延


此时此刻,没有一条河岸正在成形

大地组曲:致山河故人(组诗)

周堪李

捧一把土都是热的

祖父把犁铧插进黎明。

泥土的气息漫上来,顺着垄沟——

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漫成一场八千年不曾停歇的潮汐。


种子在指缝间沉睡。

它梦见自己伸出麦穗,扬起炊烟,

变成祖父额头上那道比田埂还深的皱纹。

五月风穿过麦芒。

细密的响声,像有人用针尖

一笔一划,把姓氏一遍一遍种进墒情里。


有人在月夜拔节。


骨头里开出黍稷,肋骨间结满桑麻。

露水打湿了所有能说出口的乡愁。

那些说不出的——

根须替它们往下,往下,

穿过松软的土层,穿过盘错的石砾,

穿过黄河改道时留下的淤泥,

一直扎到地壳滚烫的胎动里。


收割之后,土地裸露出来。

比岁月更深的那道印记,不是犁沟——


是心跳。

也是归途。


祖父站在田埂尽头。

像一株倒伏的庄稼,

把自己重新种了回去。


黄河在喊我的小名

塬塬在黎明前翻身。

抖落满身陶片——

碎纹里有半坡的鱼,

游了六千年,还没学会闭嘴。


船夫把嗓子埋进泥沙。

一声吼,河床矮了三寸。

两声吼,潼关的落日打了个漩,

沉入羊皮筏子底下,再也没有浮上来。

三声吼——


黄河把自己吼成两半:

一半流成水,一半流成泪。

水的那半改道入海。

泪的那半,腌成了河套女人的嫁妆。


月光下,有人浣洗的不是衣裳,是盐粒。

她把整条河的苦涩搓成雪白的细沙。

搓着搓着,手指变成了岸边的芦苇。

风来时,芦苇弯下腰,

把说不出口的名字

一遍一遍

写在水面上。


水不说话。

水只会撕碎。然后缝合。然后撕碎。


船夫的嗓子哑了。

吼不出第四声。

他用歌声轻轻抚过河面,

抚到河湾弯了腰,

抚到露出水面那层——

不是泥沙,是芦花。

不是芦花——

是一支还没唱完的古谣,

在河面上反反复复地

反反复复地

荡开涟漪。


江水渔火里的离骚

渔火在雾中摇曳。

一江月色被桨声揉碎,

洒在船头那个抽旱烟的男人肩头。

他的烟锅一亮,一暗——

像江边人家窗户里的灯火,

在夜与水的交界处

亮一下。

暖很久。


白鱀豚跃出水面,从江心衔来一朵浪花。

是巫山云雨留下的那朵?

还是赤壁烽火照过的那朵?

江不回答。

它把千年诗句搅碎了喂鱼。

鱼长出银鳞,鳞片上闪着:秭归。


水位线以下,橘树的把根

伸向屈原没写完的标点,

一个逗号,半页省略号

一句被江水泡久的“天问”——

问号至今未打捞上来


船歌漂过三个省。

每一个渡口都在歌里打个盹,

梦见自己变成渔火,

渔火梦见月亮,

月亮梦见——


母亲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

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湿了是江,干了是云。


今夜顺流而下。

穿过月光时看见:

半江是离骚,半江是蓝布衫;

半江是屈原投水时溅起的浪花,

半江是六岁掉进江里的那只布鞋——

它还在漂。

比我先看到了日出,比我先看到了海,

比我先学会了和水鸟说话。


风从采石矶起身,

在黄鹤楼的飞檐上歇了歇脚。

它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白鹭。

白鹭逆流而上,翅尖沾着露水。

只是飞。

像长江一样飞。

飞了三千年,还没飞到源头。


而源头那里——

祖父刚刚把犁铧插进黎明。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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