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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陆春祥:追凉记

来源:《芙蓉》 作者:张炜 编辑:施文 2026-09-21 10:4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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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刘太平/摄

追凉记

文/陆春祥

燃烧的天空与大地,将人逼进空调房。夏日之酷暑,与寒冬之凛冽,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然阴凉处毕竟有限,久待空调房更无益处,而那烈日又如照妖镜,人们在平地上几乎无处藏身。如若强行在烈日下行走,用“苟延残喘”形容,真是太贴切不过了,生命虽不至于终结,但流大汗,像狗一样吐着长长的舌头喘气,实在狼狈。鄙乡俗语,“好汉不赚六月钱”,乃指烈日下劳作,被炙烤的艰难。退休有了闲暇,于是,这三年的炎暑,我就追起了凉。

2023年8月7日,应利贫开车,我们驱车三小时,到达遂昌的南尖岩。

先前,游宏几次和我说过夏天度假的事。高山村落,不用开空调,包吃包住的农家乐,每人每天一百五以内就能解决。那几天,正巧我们带小瑞瑞在书院住,空调从早开到晚,游宏电话来了。他说,有两个房间的客人先走了,可以住四个晚上,不妨体验一下。暑期的高山农家乐,床位都要先预订。

南尖岩的农家乐都在千米的高山上。山前是广阔的梯田,层层盘旋而上,山后皆为成片的毛竹林。刚吃过中饭回到房间,忽然一阵大雨袭来,这雨,不像平地的雨,要先酝酿一下,夏季高山上的雨,似乎毫无征兆,说下就下,几乎不等分秒。沙沙沙,巨大的雨声从大山的四周向我们围上来。约半个小时,雨停,阳光从云层间透出,而此时,山间迅速漫起了大雾。这雾,不断弥漫变化,浓雾融进各个空间,也将我们住的屋子盖住。大家纷纷伫立阳台,看变幻的雾阵。小瑞瑞禁不住用手撩雾,一边撩,一边兴奋地喊:“云雾!云雾!”撩了一会儿,她说感觉冷了,跑回房间找衣服。

小瑞瑞读中班,她撩够了雾,习惯性地发问了:“爷爷,这云雾云雾,到底是云还是雾?”我想了想答:“它们跑到天上就是云,你眼前的就是雾。”

这是海拔1170米的南尖岩,农家乐有几百家。晚上七点,看着雾气中的村庄,星星点点,犹如天上的街市。

我们开始了夜的漫步。

刚到大路上,就见涌动的人流来来往往,这显然是避暑者晚饭后的散步。行至中心广场,数千平方米,里外皆是人头,像一股具有强力磁场的人流漩涡,跳广场舞的有好几个方阵,还有夜摊夜市。细细观察,男男女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为白发者,少数人牵着小孩,年轻的面孔极少见。如此多的老年人聚集,我是第一次见到,是我孤陋寡闻了,这或许就是当今中国现实之一,新闻早就说了,中国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已超三亿。老龄化社会,老年人在干些什么?夏季寻凉爽地方避暑,冬季寻温暖处过冬,这应该是他们重要的生活方式之一。见我惊异的表情,游宏笑着说:他们去年就来此避暑了,这么多人避暑,壮观吧,听听他们的口音,全国各地都有。

次日上午,我开始用脚丈量南尖岩。理论上,这是一个景区,但我对风景没什么兴趣,此行就是避暑,寻找阴凉处为第一要务。

绿道,村庄,路两边,凡有空地,都挤满了蔬菜,辣椒、茄子、黄瓜、丝瓜、长豆角,它们都长得壮壮的,个头比平地上的菜似乎都要大一些。山路两边,野李子、野桃子不少。还有缠着松树的野生猕猴桃,枝条粗壮,缠缠绕绕,那些果子,正一串串藏在硕大的叶片底下。我知道,等到冬季,霜降以后,叶子掉落,那些果子就成熟了,而味道,绝对不输个大的新品种。少年时斫柴,假如碰见这么一树的野猕猴桃,就会停下活计,将这一树的果子都摘了,脱下外衣,包好,带回家。

下午一点半,睡醒了朝窗外望,阳光下,竹子特别清亮,也特别绿,甚至可以用“新”来形容。经过山中暴雨的洗礼,那些竹子,在清风中摇曳,风情万种。下午三点多,在知了的高鸣声中,一群人相约,往后山竹林进发,寻找瀑布。竹林边上就是山涧,水流发出巨大的声响。不过,涧两旁,却是横柯交错,荆棘丛生,为安全起见,我们攀爬时,皆手脚并用。终于到了瀑布近前,瀑布随风飘扬,滴落下来就碎成细雨,清冷阴凉,柔软到心坎。

我在瀑布下的大石上坐定。

此情此景,千余年前宋人叶梦得笔记《避暑录话》中的场景就在眼前鲜活起来了。《避暑录话》,自然与避暑有关。叶梦得在自序中也讲得非常清楚:绍兴五年(1135)五月,因酷暑难熬,几十年来都没有这么热过,不能安其室,于是每日早起,一仆背着竹榻,择泉石深旷、竹松幽茂处,偃仰终日,叶栋、叶模两个儿子和门生徐度带着书陪着。他们乘凉不会这么干坐着,叶梦得和他们会谈各种各样的事,前朝事,书中事,人间事,说来说去,一天就过去了。儿子和学生都对叶梦得说:“我们听了您这么多有趣的故事,一定要将它们记下来。”叶栋就承担起这个任务,挑挑选选,这就有了《避暑录话》。

今年上半年,我在集中写《昨非录》,这是一本关于晚清桐庐名人袁昶日记的书,每天四五个小时,一连四个月,眼睛一直不太舒服。望着飞溅的瀑布,立即俯身,捧了几捧清泉洗洗双眼,顿感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又一想,也是巧合,《避暑录话》卷三就讲到了治眼的方法,调皮而有深意:

损读书一,减思虑二,专内视三,简外视四,旦晚起五,夜早眠六。凡六物熬以神火,下以气簁,蕴于胸中七日,然后纳诸方寸。修之一时,近能数其目睫,远视尺棰之余。长服不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目,亦可延年。

叶梦得为什么会记下这则方子?原因是,他年过六旬,老眼昏花已经四年,虽用过各种方子治眼,却不见有效果。而这六法,却是实实在在地减少用眼。我暗笑,现代人虽少读书或不读书,却离不开手机,一天数小时盯着,从晨起睁眼到晚睡闭眼,手机都是必备之物。这眼,又怎么好得了呢?!

几日后,赖林明兄相邀,我们又转道去了九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还是在遂昌,虽没有南尖岩那般清凉,但保护区内河中的水流很丰沛。一河清亮的水,浩浩汤汤,阳光暴烈,我们在水边打坐,深呼吸,吐出废气,吸收新鲜空气,听瀑布与知了的交响曲。

翻了日志,此次避暑,记事簿上还记着五条对联,到底是在哪几家门前看到的,已经忘记,只觉得它们是遂昌山中的真实写照,兹录如下:

烟云雨雨雨云烟。

云烟缭缭缭烟云。

落花飞飞飞花落。

水山奇奇奇山水。

山岚青青青岚山。

都是倒装的回文对称,视觉、语音,双重循环,中间三叠字,滚圆齐整,如落进水中,定会叮叮咚咚作响,形成音韵上的涟漪。烟云、落花、山水、山岚,它们是微型的山水画卷,也是春夏秋冬的四季更迭。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张炜的陆春祥《追凉记》)

陆春祥,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浙江传媒学院客座教授。已出版散文随笔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锦》《乐腔》《笔记的笔记》《连山》《而已》《袖中锦》《九万里风》《水边的修辞》40余种。曾获鲁迅文学奖、北京文学奖、上海市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中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报人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大家文学奖等数十种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张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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