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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写作丨徐英:曾祖父和他的楠木乡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徐英 编辑:施文 2026-09-28 09:3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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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和他的楠木乡

文/徐英

楠木乡没有楠木,但有杉树、油桐、茶树和姓徐的几户人家。我曾祖父徐盖钧,就是从那土里长出来的。

曾祖父打小身形不高,寡瘦,喜欢往山里钻——捉山鸡、掏鸟蛋、爬树。家里孩子多,他只上了半年学。有一回他同乡里人围观上梁,木匠师傅在梁上画凤,屋主杀鸡点血,发饼撒了一地。他没去捡,就盯着那只凤看。那天他下了决心:要学木匠。

这一学,就是三十年。从给自己家打桌椅,到给全乡人打嫁妆、修农具,曾祖父的手艺和楠木乡的每一块木头长在了一起。有一回他路过山坡,看见几棵高大的杉树,停住脚,仰头看了很久。“这树好,纹路细,闻着有清香。”他用手比划,“给学生做桌椅,该多好。”

曾祖父说:“树嘛,根扎地下,枝往上耸。”

有一年春天,乡里的老书记来家里找他。老书记说,楠木乡需要一个能把各家各户的事都装在心里的人。你修了半辈子的桌椅,也该修修乡里的事了。

曾祖父正刨着一块杉木板,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有股清香味。

“我连字都认不全。”曾祖父说了句话,头也没抬。

“字认不全可以学。人心认不全,才真没法教。”老书记拍了拍曾祖父的肩膀。

曾祖父停下手里的刨子,站了一会儿。后来他把刨子收进工具箱,跟着老书记去了乡政府。

在他五十多岁那年,他成了楠木乡的支部书记兼农会主席,乡里人叫他“盖满爹”,走在路上,远近都有人喊。也有人叫他“活字典”——不是认字多,而是心里有一本账,装着家家户户的冷暖,从不漏页。但刚上任那会儿,他因为识字少,吃过一回亏。有一次,县里一位姓侯的书记来开会,他写小板报,把“侯书记”写成了“候书记”。同事笑了好些天,有人说:大字不识几个,当什么书记?

曾祖父脸涨得通红,他用半个月的伙食费买了一本字典。那本字典密密麻麻。每个字,他都去认了。

那年开春,乡里来了文件,要求土地、农具归社,个体劳动变集体经营。消息传到楠木乡时,曾祖父正在堂屋里抽烟。他抽完那袋烟,把烟斗往门槛上磕了磕,他意识到老规矩怕是留不住了。作为农会主席,他必须带头。

“楠木乡的乡亲们,今天上午九点整到乡政府集合开会。”电杆上生锈的喇叭费力地呼喊着。楠木乡十几个组的乡民们接到通知纷纷赶来。不多会儿,乡政府中间的坪里挤满了人,还有一些人蹲在墙角抽烟,时不时看向主席台上。

九点整,身为农会主席的曾祖父坐在主席台上,他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讲。”

听到曾祖父讲话,大家纷纷看过来,原本嘈杂的环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今天传达上级要求——大家把土地、农具交到社里。”话还没说完,大家纷纷起哄。

“什么?把土地、农具交出去?”邓老倌在石头上重重地敲了敲烟斗里面未燃尽的烟丝,气愤地说道。

“好不容易盼到土地,给我们分到了土地,结果又要回去。没有土地,我们拿什么活下去?”又有一老倌站起来说。接着大伙儿情绪都变得躁动。

“大家安静一下,我话还没说完,你们吵什么?”曾祖父提高声音压制台下一群人的哄闹。

“以前是每户管好自己的土地,现在大家加入合作社,集体劳动,按劳分配。就拿王大爷家来说,他两个儿子参军去了,家里就剩两个年迈老人、儿媳和孙子,没有男劳动力,家里的土地都作不了,加入合作社就能有效地把田地利用起来。”曾祖父补充道。

“谁知道是不是好事,土地在我名下才实实在在。”一名后生子站起来说道。

“没错,我现在有的是力气,我作我的一两亩田蛮好,何必入社,大家一起干活不得便宜松活的人?”另一名后生子说道。

“乡亲们,不能只顾眼前的生活,社会要往前发展,土地集中起来才能放耕地机,未来用机械运作。”曾祖父描述未来的画面。

“盖满爹,我们这都土埋半截脖子的人了,那铁牛下田,怕是看不到了。”台下几个老倌磕了磕烟袋锅子,嘴里嘟囔。

曾祖父愣了一下,喉咙里的话想说又咽了回去。他没再讲那些大道理,只是提高了嗓门:“看不看得到,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我带头,把家里仅有的木匠家什全部交给合作社,以后我不盖私人房屋,要盖就盖社会主义大楼。”说完招手示意他身后的秘书,一群同事将他的木匠家什抬上主席台。

大家凑近看着这些家什,显然没想到曾祖父动起了真格。就这样,楠木乡大部分户主纷纷入社,只有一小半的户主还处于观望中。

有人讲阴阳话,说曾祖父的两个崽都不肯加入,肯定是因为入社捞不到好处,是个亏本的买卖。曾祖父听不得这样的闲言碎语,连忙回家动员自己的两个儿子入社。但松森、楠森也不知听了哪个人的话,说“互助组是乱弹琴,搞不出名堂”。父子仨为入社的事吵得掀翻了屋顶。

松森说道:“我们为何要入社?要说入社好,我现在可没看见好在哪。倒不如我种自己屋前这几亩田,又挨得近。我一个人种了,全家温饱不愁。”

“你一个人作这几亩田,将来能用机器吗?”曾祖父问他。

“机器耕种这事就像洞庭湖里吹喇叭,差得远得很。”松森又说。

楠森年纪小,说话没有个轻重,对曾祖父的态度更为放肆,争论了一阵,他说:“爹,屋里事情你大小都不管,天天操心别人家的事。别人都是有好东西往自己怀里拨,你倒好,家里的东西往外面贴。这个社你入你的,我是不会入的。”

“你!有你这样教老子做事的么?”曾祖父气得咬着牙齿骂。

“那你吃亏去,我们兄弟俩不愿跟着你吃亏,我们要分家。”楠森猛地站起来说。

儿子们因此吵着要分家,曾祖母一边哭,一边劝说,全都劝不住,曾祖父懊恼自己对两个儿子管教不严,自己爹娘的话都不听。曾祖父很没面子,他也不是个爱解释、有耐心的人,一气之下夺门而出。

出门后,他想了想,从杂屋里面选了几根木头默默地扛去楠木乡小学,又从乡政府拿了锯子、钉子、锤子去小学。他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腿,心想:木头歪了,刨一刨、钉一钉还能直。人心歪了,靠什么钉?他摘掉头顶上驼色毛袱子,从里面掏出一打褶皱的烟纸,用手指蘸点口水,从一打烟纸里面抽出一张,接着从他的破青布棉袄上衣口袋里面掏出一撮土烟丝,把烟丝放在纸上卷成一个漏斗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面掏出火柴盒,“哗”的一声微弱的火芯瞬间点亮了教室,曾祖父点燃纸烟,暮色罩住了烟雾,他长吁一声裹好棉袄靠坐在墙角,陷入沉思。

乡里的天黑得更早,不到晚上九点,夜猫子就发出了咕咕声。曾祖父才意识到天黑了,他关好教室的门,带上剩下的木板和工具,准备睡在离学校不远的乡政府。乡政府在一座祠堂里,青瓦屋顶,红砖墙面,宽敞,就是漏风。冬天冷风刮进来,刺骨的冷。曾祖父早就想修一修这里的窗户了,于是他搬来八仙桌,脱掉鞋站在木桌上,趴在窗户上,将窗纸一张一张糊好。等做完后,他抵不住身体的劳累,蜷缩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曾祖父睁开双眼,简单地整理下衣服,揉揉酸痛的肩膀,肚子就“咕噜”作响。他推开门想去找点吃的,这时隔壁邻居的翁妈(大妈)送来两个红薯外加一只土鸡蛋。他连忙道谢推让,奈何架不住翁妈的热心肠。翁妈问了一句,昨晚怎么睡在乡政府了。曾祖父苦笑着说,家里人还在生气,我回去只会让他们更生气。翁妈说,那也不能把家里几口人晾在一边,你得顾好小家才能有大家呀。曾祖父点点头,寻思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和家里人解释清楚。

(节选内容,全文原载于“湖南文学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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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清溪景区书屋组长,修习西班牙语与英语。爱阅读,喜文学,愿在书香与山水间,记录生活的温度。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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