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田其珍/摄
替代者(中篇小说)
文/马亿
肖瑶拖着行李,一步步朝电梯口挪动,越走越觉得恍惚。直到在她预定的靠窗F座坐下,看着高铁车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明亮的白色阳光照在站台黄色安全隔离带上,再往上,北京西站的站牌安稳地立在空中,才缓过神来。真的就这么离开了吗?
那天中午,肖瑶起床去卫生间刷牙,看到洗手盆上方的抽纸上,落满了合租B房间那位邋遢者的浅灰色细短胡茬时,肖瑶瞬间崩溃了。那可是一包印有Hello Kitty头像的抽纸,她在淘宝上挑了很久才买到的。这样带有戏剧性的突然崩溃,在肖瑶的北漂生涯里还从未有过,毕业后刚来北京住在通州没暖气的顶楼,通勤要花两个多小时,肖瑶没崩溃;后来换了一个非常满意的房子,在朝阳公园附近,刚住没两个月,收到黑中介连夜上门的通知,以拆隔断为理由,像货物一样被清理出去,没崩溃;去年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被公司HR告知当天是她的last day,肖瑶也没崩溃。但是看到Hello Kitty上沾着的胡茬,她真的再也绷不住了,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哭完后的几秒钟内,肖瑶就决定离开北京。
决定一做出,她瞬间觉得人生的前路开阔了很多。下个月10号要交的社保不用操心了,14号要交的房租也不用焦虑了,BOSS直聘里约好、取消又觍着脸约好的面试,可以去他的了。她是笑着从马桶上站起来的,使劲从属于自己的那包抽纸里连着抽了好几张,狠狠丢进马桶,然后立马开始收拾行李。
微信新消息提示音打断了肖瑶的思绪。
“肖老师上车没?”是冯斌发来的,发在小群里。
冯斌发微信的时间挺巧的,肖瑶并没有说过自己坐的是哪趟车,难道他还使用警察权限查她的行程?肖瑶不自觉地笑了笑。
“刚上车。”肖瑶回过去。
她上次回青港,还是大前年过年,想着晚上见面会不会生疏。去年陈乔伟提过一次,冯斌现在是青港市的刑警队队长,刚满30岁就成为队长,在青港市历史上绝无仅有。
冯斌在群里发出饭店的链接:“晚上6点,刚刚好,咱们这里见。”
肖瑶习惯性地在大众点评上搜了一下那家饭店,就在长江边,算是本地的网红店。出于互联网公司资深运营的职业习惯,她点了一下饭店的位置,设为终点,然后将家里的小区设为起点,打车18分钟。
这趟高铁是下午5点15分到青港站,从青港站打车到家20分钟,然后从小区到冯斌发的这个饭店,是18分钟。冯斌还预留了7分钟,让她在家里休整一下。这就是他微信里说的“刚刚好”。
“是的,刚刚好,谢谢冯队。”肖瑶回复。
5个多小时后,高铁准点到达青港站。
列车停稳,肖瑶站起来挤到人群里,正寻思着这么多行李怎么拿,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脑袋正顶着车窗玻璃看着自己。圆圆的大头,有点儿卷曲的短发,笑得都快看不到眼睛了,好几秒钟之后,大脑才反应过来是陈乔伟。
肖瑶跟着人群走到车厢口的时候,陈乔伟已经站进了车厢。“青港两百一十万人民欢迎肖老师荣归故里,”陈乔伟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笑嘻嘻地说,“行李呢?冯大队长特地安排我来接站。”
肖瑶一看到陈乔伟的脑袋就想笑,指了指置物架下面的蓝白编织袋。
陈乔伟看着编织袋说:“肖老师太怀旧了,这怕是从青港带到北京的吧?”
肖瑶愣了一下,这编织袋确实是7年前从青港去北京的时候,她爸给买的。在北京搬家这么多次,袋子一直跟着搬,但之前从没拿出来用过,搬家用的都是纸箱。只有这一次,彻底离开北京,才翻出这只袋子。一想到这是爸爸拿过的东西,肖瑶就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在翻涌。袋子很有分量,陈乔伟用手臂挽着,没发觉身旁肖瑶的异样。
陈乔伟开车,两人一起将行李送到肖瑶家,再去江边饭店。
从车上一下来,江水特有的清凉中带着一丝独特的甜腥味儿,瞬间涌进肖瑶的鼻孔和肺里,她能感觉到,这种味道在往全身最细小的毛细血管里钻。就这一下子,她就觉得彻底活过来了,甚至生理性地明显感觉得到,太阳穴两侧那常年紧绷着的血管也松弛下来了。
“走哇,愣着干吗?”陈乔伟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嘀地闪烁。“看,就是那艘船。”陈乔伟指着江边那艘有四五层的豪华大船,天色有点暗了,船的轮廓线上装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这船还能走吗?”肖瑶问。
“走不了,专门吃饭的,做个船的样子。”陈乔伟说,“你上次回来时还没有吧?现在这里可火了,是个网红打卡点。”
正是晚饭高峰期,船舱里十分火爆。肖瑶跟着陈乔伟径直走到船舱的3层,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冯斌和邓杰正看着他俩。
“冯大队长,圆满完成任务。”陈乔伟看着冯队长说。
“让陈主任亲自接人,真是过意不去,待会儿多喝两杯米酒,快来坐。”冯斌说。
肖瑶看着冯斌似乎稍稍有点儿发胖的脸,两年多不见,好像是更稳重了一些,有队长的样子。邓杰有些腼腆地朝肖瑶点点头:“姐,这边。”
肖瑶坐定后,三人都盯着她,看得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没有,都是美貌。”陈乔伟说。
大家哈哈一笑,很久没见面,都还有点儿没适应。
玩笑了一会儿,酒菜上来了。酒是青港40多度的特色米酒,菜是笔架鱼肚、牛肉火锅、烤全鱼、炸春卷等青港特色菜,摆在桌子上满满当当。肖瑶想到自己在北京出租屋里每天吃的那些外卖,简直连猪食都不如。
几人边吃边喝,随意聊着。陈乔伟之前结过一次婚,老婆出轨被陈乔伟当场抓住,两人随后便离了婚;冯斌是黄金单身汉,被拉着相过几次亲,却都没后续;邓杰警校毕业后也进了青港市公安局治安部门,年前刚调到刑警队,算是冯斌的手下了。三人主要还是想听肖瑶讲。
“哎,也没什么好讲的。先是在民营图书公司做内容策划,后来是搞新媒体营销,之后就是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搞‘十万+’爆款和短视频什么的。俗话说北上广容不下肉身,还是青港好。”肖瑶感觉有点儿晕乎了,江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求肖老师带带我啊,用首都先进的互联网思维给我洗礼一下,我那版没人看的报纸,你也知道,做不下去了。”陈乔伟给自己的杯子满上,给肖瑶也满上。
“原来陈主任这顿饭是有备而来。”冯斌笑着从硬盒黄鹤楼里抽出两根,散给陈乔伟一根。
“给我也来一根。”肖瑶说。
陈乔伟抢着给肖瑶点上烟,笑着说:“上次回还不抽,什么时候抽上的?”
“喝了酒就想抽,”肖瑶轻轻吐了一口烟,“你们《江花》副刊不是挺好的嘛,诗词散文什么的。”
“没人看,你也知道副刊要死不活的样子,后来搞了融媒体转型,诗词散文录成音频,拍点儿视频,都没什么用,现在基本都要停摆。”陈乔伟往无人的位置长长吐出一口烟,“我是说真的,想跟你一起合作干点儿什么。”
“行啊,看来陈主任是要挖我。”肖瑶笑着说。
两升米酒喝完,陈乔伟又晃晃悠悠地向服务员点了一拨菜,续了新酒,一直喝到转点,才终于熬不住趴在饭桌上睡着了,任肖瑶怎么扶也扶不起来。
邓杰起身在陈乔伟的荷包里摸了摸,掏到车钥匙,和冯斌一起搀扶着陈乔伟站起来。因为要开车,邓杰滴酒未沾。
几人踉踉跄跄将陈乔伟塞进后座,冯斌忽然问肖瑶喝多没。
肖瑶摇摇头,说没事儿。
“那江滩走走?”冯斌说。
肖瑶点点头。
两人看着邓杰把车开上江堤的水泥大路后,默默向前走着。
江堤这一段的太阳能路灯很密,隔几米就立着一个。没一会儿,就走进一个江边小公园,里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供老年人使用的健身器材。冯斌坐在小公园的花坛边缘。肖瑶正准备坐到他对面的器材上,伸手一摸,一手锈。这点儿器材,大概是废弃很久了,常年被江风吹着,正常。只得也乖乖挪到花坛边缘的瓷砖上。
冯斌点着一根烟,说:“怎么样?还认识这里吗?”
肖瑶环顾了一下小公园,没认出来。
“你往角落看看。”冯斌指了指公园远端靠墙的地方。
肖瑶站起来往角落走过去,还未走到那面墙,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了。不远处亮起的青港大桥最尾端的那一小段显露了出来,转过这个公园旁边的堤坝,就到了她曾经熟悉的青港大堤。
“认出来了吧?”冯斌也往这边走。
两人就这么靠着小公园的矮墙,听着江水拍击在石头上激荡起的水波声和呼呼的风声,沉默了好久。
“你回来挺好的,要是真的能和乔伟一起做点儿什么,那就更好了。”冯斌说。
“看看吧,也不知道乔伟说的是酒话还是真的。”肖瑶随手拿过冯斌手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感觉怎么样?”冯斌说。
“什么怎么样?黄鹤楼?”肖瑶把烟递回去。
冯斌轻轻一笑,接过烟没说话。
“在北京的这七年?”肖瑶问。
“七年一个月零三天。”冯斌将手上最后一口烟吸完,掐灭在扶着的墙边。
肖瑶回头看了一眼冯斌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还是有点儿陌生。“当刑警队长了,果然严谨。对了,你们警察是不是有权限查行程和开房记录什么的?我没告诉你我坐哪趟车。”
冯斌回头一笑:“当然可以查,但对你这个没必要,北京到青港每天就那么几趟车。”
肖瑶说:“也是。没想到小杰会回青港,还以为会留在省城。”
“我也没想到,他毕业前我劝过他,他个性挺犟的,能当个好警察。这两年在局里表现很好,去年硬要申请调来我这里,现在算是天天处在一起了。”冯斌摸出烟,只剩最后一根了,点上说,“他还是没放下我妈的案子,申请调来的时候他才跟我透这个底,会继续查下去。”
肖瑶一时语塞,听着江风,刚刚已经消散下去的酒劲儿又翻起来了。
2006年夏天的那个暑假,格外闷热和漫长。
自十岁那年,冯斌的父亲冯勇和战友邓大军一起牺牲后,邓大军刚上小学的儿子邓杰无人看管。程沙主动提出把邓杰接到家里一起养,两个孩子正好做伴。程沙自己就是小学老师,冯斌和邓杰每天跟着她上下班,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像两条小尾巴。家里只有她那一点微薄的工资,除了维持日常生活之外,其他孩子有的名牌衣服、鞋子,唱歌、跳舞各种昂贵的培训班什么的,两个孩子都没有过。
夏天的江风是滚热的,得等到下午四五点,太阳变成一颗温暾的橙红色蛋黄后,水面吹出来的风才慢慢变凉。等待中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些天,冯斌带着邓杰、肖瑶以及班上的其他几个好朋友,每天都是先在中山公园的凉亭里玩,等到江边凉爽了,就去江边玩一阵,到晚饭的时候才回家。
从中山公园的大门走到那时候还是铁桥的青港老大桥,要20多分钟。冯斌后来仔细分析过很多次当天事情发展的过程,要不是这20多分钟,也就不会出事。
那天冯斌一群人在大桥下玩了好久,准备回程的时候才发现邓杰不在。几个人在江滩边找了好半天,最后一讨论,当天下午邓杰好像没跟着他们一起走过来。从中山公园到冯斌家走路只要十几分钟,应该是自己提前回家了。
冯斌到家后发现饭菜已经端上桌,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根据之后冯斌的推理,他踏进家门的时候,程沙出门应该不超过5分钟。
冯斌肚子饿得咕咕叫,顾不得想太多。当天晚上的菜很不错,莲藕排骨汤和猪油渣炒小白菜,都是他爱吃的。那是冯斌最后一次品尝妈妈的手艺。再见程沙时,已经是在殡仪馆太平间的白布之下了。
邓杰在太平间里哭昏了过去。冯斌盯着妈妈已经闭上的眼睛看了好久,一滴眼泪也没流。警察前期的调查和取证都已做完,确认妈妈是被车撞身亡,出事地点附近几条路都没监控。
“小杰老是跟我说,要不是他那天在公园里睡迷糊了,我们就按时回家了,我妈就不会出门。”冯斌说。
邓杰从公园里睡醒后,发现天都黑了,赶紧往家跑,连路上碰到的一大群人围着的热闹都没凑过去看。后来他才知道,那里正是出事地点。当时要是凑上去,兴许还能看到程妈最后一面。
肖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吐出一句话:“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凌晨的青港大桥去。”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马亿的中篇小说《替代者》)

马亿,1992年生于湖北浠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联办研究生班。在《北京文学》《作家》《芙蓉》《芳草》《花城》等杂志发表小说五十万字,著有小说集《游荡者》《理想人生》《亲爱的爸爸妈妈》,长篇小说《隐身者》。获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奖、北京市文联创作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马亿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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