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坛回到祖宅

——读苏启平《苏轼和他的亲人们》

文丨高求忠

以往的苏轼传记，目光总落在他一人身上，亲友多是背景里的轮廓，甚至无名无姓。苏启平另辟蹊径，把镜头对准了苏东坡的家人，让我们看到苏东坡背后绵延数代的书香家族，让苏东坡从“一个人”走向“一家人”。

书写苏轼的亲人，并非易事。苏轼的亲友圈颇为庞大，关于他们的史料并不多，而且不成体系。作为苏轼第三十世孙，苏启平的身份自然引人关注，但他自序中强调，写作原则是“言之有据”。书中从先祖写起，高祖苏祜、曾祖苏杲至祖父苏序，乐善的家风已深植苏家。苏母程夫人的“不残鸟雀”教会了苏轼对生命的悲悯，“不发宿藏”则传递了一种对物欲的超然，母亲的影响给苏轼提供了极高的心理韧性。

父亲苏洵虽然科场失意，不善治产业，却留下了数千卷藏书，带着儿子们游历，结交名士，拓宽视野，让下一代在年轻时就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底气，构建了苏家独特的文化气场。

苏轼与苏辙不仅是手足，更是精神上的知己。“乌台诗案”时，苏辙冒死上书愿“纳在身官以赎兄罪”的壮举、贯穿一生的“夜雨对床”之约、苏轼的肺腑之言“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都令读者动容。苏轼的乐观旷达是送给世人的一束光，苏辙则是苏轼的那一束光，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让苏轼在最黑暗的贬谪岁月里，依然感到温暖。

据书中推论，所谓“苏小妹”是后人杜撰的，“苏老泉”也应是苏轼晚年的名号，而非苏洵的别号。

陪伴苏东坡的三个女人，他解读非常到位，王弗“敏而静”，屏风后识人，妻贤夫祸少；王闰之“柔而贤”，陪伴二十五年动荡岁月；王朝云“慧而忠”，道出“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

此前苏启平写过一部长篇纪实小说《读谱记》，书里记载了宋末元初时期苏东坡九世孙苏裕伯带领全家从江西搬迁到湖南浏阳的故事，以及之后数百年来家族的变迁，小说从过去一直写到现在，从祖先写到自己。

苏启平说：“有一天我突然想，苏轼再怎么伟大，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有自己的家庭。”“他的家庭给了他怎样的基因与智慧？他的亲人又给了他怎样的支持与力量？与此同时，他坎坷丰富的一生又给了亲人怎样的悲欣交集？他卓越不凡的才华又给了子孙怎样的深远影响？这些问题如此真实，如此有趣，又如此沉重，需要我们静下心来思考。”

这一次，苏启平把目光放得更远更深，不再关注迁徙到浏阳的这一支脉，而是回到了源头。从《读谱记》到《苏轼和他的亲人们》，苏启平不是在研究苏轼，而是在认亲，作为苏氏后人，他的书写内敛克制，不煽情，不演绎，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带着真诚的情感，顺着血脉这条纽带逆流而上，走进了这个家族的世界，走入苏轼的亲友圈和工作圈，走入那段历史。不一样的视角，让他的文字有超越一般考据的温度，有了触摸大历史的质感。

在苏启平看来，唯有了解苏轼的原生家庭，才能真正理解这个千古文豪的全部，他聚焦苏轼和与之关联的人和事，追问“苏轼，何以如此？”这个追问，把他的笔端从“读谱”引向了“读人”。

正如瑞典文学院评价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人沃尔科特所言：“忠实于三样东西——他所生活的加勒比海、英语和他的非洲祖先。”亦如获普利策奖的家族历史小说《根》告诉人们：“人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认识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的确如是，在研究苏轼、认识苏轼、与之灵魂互动的时候，苏轼的精神也在滋养着作者。从血脉的回溯梳理到情感的剖析领悟，从家族迁徙路线的追寻到亲人风采的细腻描绘，从家风的传承绵延到苏轼的成长经历和心路，苏启平开启了跨越千年的写作之旅。《苏轼和他的亲人们》既有史料支撑，又不乏人情温度，它让苏轼从神坛回到祖宅，回到日常的人生，让家谱上的名字有了血肉和灵魂。来自血脉里的共情，使作者打捞起了千年前温热的日常。读者仿佛在看一部跨越百年的年代纪实长剧，书中的各种人物都有了形象和声音，有了呼吸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