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一日（组诗）

作者丨王琪

◎半山腰

落日滑过河面

旷野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那一抹殷红令人痴迷

高原上风迹明显

世界仿佛正一分一秒地

剥离我们。而收割良心的夕光

在静谧中分泌出百草和万木

我站在你看不到的半山腰

望着岚气接近丛林

山雀回到山谷，收紧翅膀

而一处古朴院落里

蹿出火苗的灶膛

与彼时的天空

相互映照，又相互融合

◎秋天词

秋风扫人兴致

那些开得有模有样的桂花、芦花

一夜之间会枯萎凋零

它有时比箭矢还快

令丰饶的原野也很快瘦了下来

枯井与古槐是一对静态的事物

逆光与烈焰，是另一对静态的事物

无论它们永恒存在，或瞬间消失

我总喜欢看青灰色的烟，一点点消失

于生死依恋的村舍上空

飘飞的蒲公英能飘到哪里呢

天地如此空廓

童年的景象复又重来

我双手触摸过的那抹微凉

像晨露碰到叶片

多病的母亲，又一次遇见了秋寒

◎火烧云

即便像一大块鱼鳞，也会掉上几片吧

可此时，却像凝固了

镶嵌在西边的天空，迟迟不去

对具象的事物不明就里

有时会迷惑人心

苍野里的山林更为幽深静谧

河流犹如深色血管

流过原野光滑的皮肤

天气算得上少有的晴朗

但我不愿徒步走完十里长堤

枯荷尚且萧瑟着万亩池塘

我爱着的傍晚如果有了新变化

也不要觉得奇怪

因火烧云，这种变化不会恒久

它增加的苍茫感

积压着我负重千斤的心头

◎夜晚所见

荒野尽头还是荒野

黑暗的尽头，仍是黑暗……

一处空荡荡的山谷

暮晚给人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

让你慢慢回忆和想象

河流消瘦，断翅的蝴蝶隐身草丛

由北向南的风声凛冽而贫穷

莫名的恐慌无端而至

寺院里，钟声撞过黄昏边缘

而甘守清寂的灯辉

似乎一直在明明灭灭地摇曳

镜子中的苍老面容

一年更甚一年

仅有的欣喜是短暂的

值不值得你去爱

一轮明月，总会不失时机地

悬挂当空

◎平原一日

新的一天，从盘山公路

从万亩湿地开始

轻柔的薄雾聚集在河水之上

也聚集在崎岖的河滨路与望不尽的远山

可能遇见的平静都不是传说

稀疏的阳光透过大槐树

它的枝叶已不再繁茂

一位驼背的老人

正踱步村口，望雏燕落入林带

天阔地远。即使风雨从一旁走过

陌生的小镇仍静止不动

好像时间在这里停驻

但我不能久留，我只是它的过客而已

在平原，选哪条路出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阡陌纵横的原野上

万事万物各有各的归宿

◎星光再次降临

这样的时刻，高坡上凉风习习

静寂落满孤野

弧形的穹空之下，有人

为虚无而邈远的蓝光沉醉

我们坐在石头上不言不语

簌簌的声音，像追逐远处灰暗的影子

困意不时袭来，但没有谁

想从此离开，返回山谷的小木屋

额头上的清辉或深或浅

我却在更深的怀想中

听鹰隼孤鸣，伴着阵阵林涛

那么远地，不时穿越我

疲惫又慵懒的身体

◎下山的路

车速有点疯狂

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壑

咚咚心跳，像要跳出胸腔

而成片的松林与柽柳，沉默着

与我们一道追逐春天的逆光

令人目眩的光线里

我们快要变成虚幻之物

没有谁愿意停下来，与断流的河对视

与结满小花的枣树凝目

五月的高原，晨间稍有清凉

苹果花、土豆花寂寞地绽放旷野

再好的时光，我们都无法抓住

犹如大河之水日夜不息

我干涩的眼底，其时一直等待

一只青鸟，从山坡掠向碧空

弥补一路上的深灰情绪

◎十一月

凉意彻底漫下来时

榉树下已是落英缤纷的样子

乔木林与灌木林流泻出一股幽微之光

长满蓑草的黄河以西

闪现出风一样的翅膀

在地势空阔之处来回飞翔

此刻，再动听的吟唱无人应答

梦中出现多次的电闪雷鸣瞬间消失

天地苍茫如斯

野坡岭上的树影

是十一月写下的一个个虚词

那些沉眠既久的事物且不要惊动

在一点点被损耗的光阴里

我们像无家可归的孩子

在高原中央，有点无助和茫然

把蜷缩进衣领的脑袋

缩了又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