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蓄洪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某一天，谢蓄洪突然从“老弟”变成了“老兄”。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望着他黑白相间的头顶，毫无顾忌地问他：“老弟，快退休了吧？”他无私地笑了笑：“我还比你早几个月。”奇了怪。从上个世纪80年代至今，横跨了这么多年，他居然是我“老兄”。经反复核对，谢蓄洪确实是我老兄。这样一来，我有两个谢家老兄了。谢蓄洪的老兄，一直是我老兄，就是那个右手写诗、左右手写字的谢某某。

大就大吧，小就小吧。何况人世间分了大小的有几十亿人。与谢蓄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兄相比，我至少具备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头顶。他是花白，我是纯白。如果我们兄弟出没芦花荡，芦花一定认为我更纯正。

不比年龄与头发了，渲染一下共同点吧。

我与谢蓄洪最大的共同点，不是农村伢子，不是写诗，不是一大把年纪，而是作品剪贴本。从发表第一个作品开始，所有的纸质作品都剪贴在纸质空白本上。40年，乐此不倦，沾沾自喜。一本又一本，我都有20多本了。不知道谢蓄洪有多少。我相信他跟我一样，视若珍宝。作品剪贴本是一个作家、一个诗人心血的集大成者。好坏优劣的评判，全由自己掌控。作品剪贴，是一个好习惯。正因为谢蓄洪有这个好习惯，大大加深了我对他的认同度。至少说明，他是一个严谨认真、懂得珍惜的人。

谢蓄洪写诗与我同步。诗写得乡土、韵味而机智。

当年，我到望城采访，与谢某某“同枕共眠”的时候，谢蓄洪不是跟屁虫，而是堂堂正正的文青。他也写诗，跟我、谢某某混在一起。有那么几回，我说谢蓄洪的几首诗写得比他老兄好。谢某某居然急眼了。当然，谢某某跟我急眼的次数更多。谢蓄洪呢，在一边偷着乐。

血气方刚，谁没有这样的情景？争吵不伤兄弟情，不伤诗人之间的友谊。所以，我们的交往持续至今。

“草柔软的臂膀突然发力

就掀开冬天紧捂的被子

我们刚要甩掉棉袄

草已抢在前头

在大地上奔跑

自由体操”

“一棵树和另一棵树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并列站在春天里了”

跟着诗人去《踏青》，《在植树节》诞生一个家庭。这样的雀跃，这样的自由体操，这样的并列，会持续到我们走不动、写不动的那一天。春天、植树节与诗歌仍在。与其说寻找《想象之树》，不如说寻找精神寄托。“想象之树/一只兔子逃亡的终点”。诗人就是那只兔子。

我浏览着《地图上的故乡》，想在“祖国太大了/故乡太小了”之后续写“故乡太大了/我们太小了”。诗人的祖国，是我们共同的祖国。诗人的故乡，是我们共同的故乡。我们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老去，终于活成了故乡的模样。

“斗笠下

一张布满山川河流的脸”

《斗笠》是谢蓄洪的代表作。父老乡亲喂养着城市，喂养着子孙。他们的脸就是我们仰望的天。《风吹皱一湖春水》中，“牧童踩牛脚窝归家”。《林中小径》中，“斑驳的树影/投在小径路面/龟甲一样”。诗人观察如此细微。这是大地的烙印，也是心灵的烙印。

“细细察看这一片落叶

饱经风霜的手相呵”

谢蓄洪是一个睿智的诗人。他的诗歌充满了金句，《一片落叶》亦如此。看手相，看脸色，看天色……何止是落叶！人类茂盛而枯萎，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

“异地寒风中

一头乱发飞扬

远方的家呀

夜夜惦念着的故乡呀

正鸟巢一样筑在乡路树枝般

密集的地方”

《鸟巢》是谢蓄洪的又一首代表作。寒风中的家，寒风中的鸟，寒风中努力构筑的希望。人间冷暖，人间抗争，皆在其中。

在谢蓄洪的诗歌里七拐八拐，我差一点迷了路。我也差一点忘了，跟谢蓄洪还有两个共同点。一是，1962年农历，都属虎。二，都喜欢打点“小麻将”。

“小麻将”就是“伤了银子，不伤和气”的那种。“小麻将”就是为诗歌偶尔争执而继续彼此指点的那种。

2026年3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谢蓄洪的诗

◎踏青

春天是它们的兴奋剂

春天是它们的生长剂

草柔软的臂膀突然发力

就掀开冬天紧捂的被子

我们刚要甩掉棉袄

草已抢在前头

在大地上奔跑

自由体操

翻过一页草地

我们想起一首唐诗

心中不禁要问

平凡的东西

为何这般饱含诗意和哲理

离离原上草

喂肥牛羊

以及诗人和文豪的思想

◎在植树节

一对新婚夫妇

栽下二棵果树

是栽种的时候

是浇灌的时候

是培土的时候

相识在三月

结合在三月

培植在三月

一棵树和另一棵树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并列站在春天里了

树的世界里诞生二棵幼苗

人的世界里诞生一个家庭

◎想象之树

在平川之上

给树腾出一小块空地

那将会是树的节日

向上，向上。不断分杈的枝桠

向下，向下。尽力扩张的根系

平川之树！成就大气候

鸟雀。虫豸。蚂蚁纷纷前来朝拜

一个圣地！一个王

渐渐，人顶着烈日

赶着牛羊向树靠拢

村庄亦向树靠拢

我们要寻找这样一棵树

就近难觅

驱车上百公里，直至上千公里

我们是否能找到

不得而知

人愈来愈多

树愈来愈少

当现实之树与日俱减

我们尚可意守想象之树

但便宜早让守株待兔之人捡去

我们还指望捡到什么

想象之树

一只兔子逃亡的终点

◎地图上的故乡

我在一幅中国地图上

查找故乡

祖国太大了

故乡太小了

我惊异

故乡竟然同我一样渺小

小到连地图上一个小黑点

也不是

故乡啊

你虽被地图忽略

却在我心中无限放大

我仍记得你一山一水的

姣好模样

故乡啊故乡

在我视野里

你就像一棵大树上的鸟巢

高高举起

远远看见

◎斗笠

棕叶编就，桐油浸过

闲时扣在墙上

忙时顶在头上

烈日曝晒。风雨袭击

移动在故乡的田野里

稻穗扬花灌浆之时

一派田园风光

农人躬身其中

斗笠走动

尖顶尤为突出

斗笠下

一张布满山川河流的脸

◎风吹皱一湖春水

风轻拂脸庞

牧童踩牛脚窝归家

风吹皱一湖春水

波光闪烁

渔歌唱晚

风强劲风放肆

把故乡的天空吹透

拨开乌云现太阳

落照里的故乡

炊烟袅袅升起

一阵晚风即来打扰

◎林中小径

斑驳的树影

投在小径路面

龟甲一样

前面有一位慢跑者

我比他更慢

暂且学习古代隐士

放下一个又一个欲念

倾听鸟鸣

练习吐纳

小径弯弯显得松弛

但在尽头

我会重新进入闹市

◎一片落叶

细细察看这一片落叶

饱经风霜的手相呵

我想象她青春年少

玉一样光洁的纤手

观看春天的诗剧

热情奔放

哗哗的掌声

拍个不止

时光！时光

几多梦想，几多荣光

都随这阵风吹落了呀

飘落的这一片叶子

她用枯瘦的手掌

抚摸一颗敏感的心

◎鸟巢

一段枯枝。一节草茎

一根羽毛。这些世界上

最最简单的材料

构成一个家的

标徽

异地寒风中

一头乱发飞扬

远方的家呀

夜夜惦念着的故乡呀

正鸟巢一样筑在乡路树枝般

密集的地方

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

逐渐扩张成一片地域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谢蓄洪，诗人。迄今在《中国作家》《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青年文学》《萌芽》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文近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