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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易康:心影

来源:《芙蓉》 作者:易康 编辑:施文 2026-04-30 11:3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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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影(短篇小说)

文/易康

事情是由表哥引起的。那年春天,表哥自费出版了一本关于金融理财的论著。书刚印好,人便不正常了。他先是见人就宣传他的新理念,后来干脆拿着书四处演讲。表哥去得最多的是公园广场,以及长途客运站这一类的地方。他喜欢跟那儿的人谈他的见解和抱负。

表哥的女朋友是小金。她文静秀气,长发及肩,与表哥情深意笃。她坚持认为表哥没问题。表哥发病以后,就常来我家,因为他觉得爸爸比舅舅更理解他。爸爸长期在机关中层,随和惯了,什么话都顺着表哥说。我说:“爸,你太纵容表哥了,你啥时候这样顺过我。”爸爸一皱眉,问:“你也有病?”

有一段时间,表哥四下里乱窜,动不动就没了踪迹。我只好陪着舅妈去他女朋友家。舅妈说:“小金,请帮帮忙吧。”小金扶了扶精致的眼镜框笑道:“阿姨,志鹏是成年人,他爱去哪里就由他去吧,管得太多,不好。”见舅妈四下里打量,小金又一笑:“他不在我这儿,我们之间不像阿姨想的那样。”说罢,她又转过脸来对着我:“小妹,我们都是女生,都是应该相互理解的,对吧?”

表哥有时也会开车去乡村。他将那些留守的老人、闲人聚集起来,分给他们香烟、食用油和他的那本书。他让他们把书翻到第五十七页,然后开讲:“人是伟大的,但又很渺小。地球只是宇宙的一粒尘埃,想想,人有多么渺小。”他的听众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他们只是贪图他的香烟和食用油。

乡村里的野风吹来,吹乱了表哥的头发,头发遮住了表哥的双眼,但他依然执着地注视着前方,前方是绿油油的庄稼地和蓝莹莹的天空,三五只燕子在田野上自由地滑翔。虽然表哥的书论述的是金融理财,但他的演讲却很少涉及这方面的内容。爸爸说,这正是他不正常的地方。

由于常常迟到早退,甚至旷工,公司的领导只好让表哥休了长假。舅舅是老师,爱面子,不想让表哥入院治疗,何况小金还坚持认为表哥没问题呢。但表哥一直这么闹,舅舅就按捺不住了,他收了表哥的车钥匙。有一次,表哥要出去,舅舅硬是不让。表哥犟了起来。表哥说:“我的存在不过是你跟妈妈一次偶然寻欢作乐的结果,你生了我,并不是因为爱我!”

舅舅终于爆发了,给了表哥一记耳光。这耳光打得重,血从表哥的嘴里渗出来。表哥二话不说,夺门而出,直奔我家。他一进门便对我说:“我们是无所畏惧的!”他有意不去擦嘴角的血,而是任其流淌到下颌。他用悲悯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这记耳光是我挨的。

有一天,表哥前脚刚走,妈妈就问爸爸:“志鹏的病是不是装的?”妈妈讲这话的时候,故意不看我。爸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对我说:“小妹,你跟小黄的事进展得怎么样?”我陡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没好气地回道:“黄了。”

表哥一进我家便直往阳台上走,可惜在我们家的阳台上只能看到对面的高楼。表哥不免有些沮丧,但他依然慷慨激昂地说:“高楼大厦遮住了我们的视野,但阻碍不了我们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

表哥跟我借车。我推说给同事开走了。他冷笑道:“撒谎。”他说我的车就停在小区的停车场,那辆白色的别克。然后他准确无误地报出我的车牌号。“为什么要撒谎?”他逼近一步,眼里放出冷飕飕的光。我支吾道:“可能同事还车的时候,忘了跟我说。”他又逼近半步:“你在继续撒谎,而且你说的话有明显的逻辑问题,什么叫‘可能’,怎么会‘忘了’?那还车的人并没有与你联系,他忘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慌张地看着他,无言以对。就在这时,小金来了。小金是表哥打电话要她来的。表哥对小金使了个眼色后,便径直走进我的卧室。小金对我笑了笑,然后跟了进去,并随手关上房门。

他们在房里说话。表哥高一声低一声,而小金始终轻柔地絮絮低语。表哥说:“我就是这样的,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不管,责任全在他们……事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再装聋作哑,后果自负。”

小金没能将门关紧,所以我透过门缝看到表哥在我的躺椅上,而小金那只嫩白的手正按在表哥的胸前。我本打算继续听下去,爸爸的咳嗽声在身后响起。我一回头,见爸爸正拧着双眉直瞪着我,我吓得扭头就撤。可能是我这边有了响动,房门随即砰的一声关死了。

小金算是我的学姐吧,我们在同一所中学就读,她比我高一届。我们也曾在同一个小区住过,她家直到四五年前才搬走。此前在小区遇见时,我们都要招呼一下,有时还相约一起去上学。小金大学毕业后便跟几个朋友成立了公司,做了总经理。但舅舅和舅妈都不赞成表哥与她相处,舅妈说:“小金太优秀,志鹏配不上。”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妈妈才认为表哥在装疯卖傻。

这几年下来,我都是在小金的阴影底下生活的,气质不如,长相不如。我只能理短发,穿商务装,化淡妆,甚至懒得找男朋友。小黄还是妈妈托同事给介绍的。介绍认识后,我们一直就这么不冷不热。在外人看来,小黄的条件应该是很好的,他年纪轻轻就做了上市公司的高管;他妈妈是一家国企的财务总监,爸爸在金融系统任要职。可不知为啥,我就是找不到感觉。

到了饭点,房门开了,表哥带着小金走了出来。妈妈迎上去:“志鹏,留小金在这儿吃个便饭吧。”表哥看都不看妈妈一眼,而是严肃地对我说:“你在偷听。”我猝不及防,张口结舌。表哥拉着小金的手正气凛然地说:“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你们却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他说罢,横了爸妈一眼。妈妈尴尬地点点头,爸爸则讪笑着转身走进书房。

表哥回眸注视了小金一会儿,然后像是对她,又像是对我说:“阴暗的人是痛苦的。他们将自己困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做着损人而不利己的事。”我这时才缓了过来,说:“是的。”表哥立即逼视着我,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你承认偷听了?”我慌忙摆手,连连说:“不不……”出乎意料,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小妹,你一向自相矛盾,自己跟自己较劲,不过今天我不跟你论。”说罢,他对我一扬手里的车钥匙说:“先借我几天。”然后,不等回答,就拉着小金旋风似的跑了出去。

我不知所措地呆立着。这时,爸爸过来了,开口就骂我:“志鹏都这样了,怎么能开车,你是越大越不懂事了!”我也来气了,对着爸爸嚷道:“我有什么办法,车钥匙是他硬拿走的,我招谁惹谁了!”妈妈则在一旁安慰我:“没事儿,小妹,志鹏不会出事的。”

妈妈认为表哥不会出事,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两天过去了,表哥音信全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没车,上下班很不方便,我有时搭地铁骑共享单车,有时厚着脸皮请小黄接送我。小黄一边驾着车,一边看着后视镜里坐在后排座的我,说:“我们的事,该确定一下吧,就这么晾着,不好。”我竭力不看后视镜,吞吞吐吐地说:“还要了解,磨合。一辈子的事,急不得。”“但是,你我都耽搁不得。尤其是你,女生——我这样说,没有一点歧视女性的意思哈。”

小黄是个本分人,我感觉他的心还是蛮向着我的。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他胖了,他立即去健身房办了一张会员卡;还有一次,他约我看电影,在影院门口我看着他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酥饼,酥饼屑沾在他嘴上,他到我跟前憨笑道:“下班迟了,没来得及吃晚饭。”我当时就想:只要退一步,那我就会跟眼前的这个人一起慢慢变老了。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又是休假日,小黄约我去海底捞。我刚上他的车,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交警大队。我立即意识到表哥出事了。

我的车被扔在离这儿五六十公里外的野地。车身卡在两棵树之间,引擎盖和后备厢都开着。车身伤痕累累,车里一片狼藉。除此之外,雨刮器被折断,后视镜被砸碎了一只。驾驶座上扔着四五本表哥的书,我满脑空白,下意识地捡起其中的一本打开,扉页上写着:小妹雅正——志鹏。我感到一阵眩晕。小黄在一旁轻声地说:“不着急,小事,车还可以买新的。”

在以后的时间里,舅舅和舅妈一直到处寻找表哥。舅妈想发布寻人启事,但舅舅不肯,说这太丢人现眼了。就这样过去了两三个月,有一天晚上,舅妈突然慌慌张张地来到我家,要我陪她一起去找小金。我问:“他们回来了?”舅妈哆哆嗦嗦地说:“同事家的小孩在聚会上碰到了姓金的。快,要抓紧时间,别让她溜了。”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易康的短篇篇小说《心影》)

易康,江苏省兴化市人。2012年开始先后在《花城》《上海文学》《今天》《芙蓉》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及作品小辑。小说《恶水之桥》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18年中篇小说排行榜。

来源:《芙蓉》

作者:易康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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