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启明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何启明有点“不带爱相”。我要拜读他的诗，他居然说：“我的东东还达不到你的要求哩。怕丑。”

你的“东东”还怕丑？！人家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那个”，你就不敢“穿过大半个长沙”去“这个”？！这种“丑媳妇怕见公婆”的非正常心态，被我一票否决。我命令：“你的，统统地拿来！”

往事如烟，往事如抽烟。

我不得不再次提及那个神通广大的谢某某。长沙城三百万人，谢某某认识二十万，其中包括何启明。猴年马月，谢某某打电话给我：“陈记者，介绍一个诗人给你。银行老总。也是宁乡的。”见面后知道，这个“宁乡的”跟谢某某混了好几年。何启明说：“一直跟谢老师学写诗。”蛮谦虚的。我心里想：从今往后，你又要跟“陈老师”学写诗咯。但我嘴巴上说：“彼此彼此。”他掏出几张纸，我翻了翻说：“学得蛮像。”然后，一顿酒喝起，不知诗歌为何物。什么“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们斗酒只睡觉。

看得出，何启明是一个实诚人。一句话砸一个坑。酒品就是人品啊。自此，我这个“宁乡的”黏附上了他这个“宁乡的”。

某天，何启明打电话给我，到长沙县黄花镇走一趟。他一个朋友开了一家米升博物馆，米升有上万只。去了，大开眼界。各式各样的米升都有，刻了字，很有年代感。那个朋友指着其中的一个米升说：“这是毛主席家里的米升。”何启明吃惊的程度不亚于我。我一步一回头，何启明是一步三回头。我说：“何满哥啊，我们写一个同题诗，要得不？”几天后，我写了一个《米升九章》。何启明一直不让我“指教”，估计是“用户不在服务区”，看他的部下数票子去了。

米升啊，米升！量米的米升！今天我当一回米升，量一量何启明的诗歌。何启明居然说假话，居然欺骗“组织”。他的这些诗歌哪有一点“丑相”？！包括我在内，宁乡籍诗人中，何启明是“最宁乡”的。这家伙藏而不露，当银行高管可惜了，应该去当风水大师。宁乡的四水，沩乌楚靳，他“痛饮”了三条，就差我屋门口的那条楚江。楚江就是流沙河。

“我的手悬在半空，怕一触

就惊醒了青铜里沉睡的风烟

我的呼吸放缓，怕一吹

就拂散了千年沉睡的酒香”

“我沐浴在青铜的光辉里

要将一行行诗句，种成青禾

来承兑你：三千年的恩养”

宁乡是南中国青铜之乡。四羊方尊出土黄材。《青铜之光》照耀你、我、他。历史上的大禾古国，就是以炭河里为中心，辐射四方。所以，何启明不成为诗人，都对不起青铜器。

“每一次踏入大沩山

都像翻开一页新的古卷

照见一个不同的自己”

密印寺，我去了好多次，与《密传心印》同感。神圣与庄严，让每一位诗人“照见一个不同的自己”。自唐以降，人如蚁，而千年银杏早已入定。

“沩水注入湘江，在铜官

完成一次相拥”

“我家门口的乌江浅浅地流动

融入从密印寺流出的沩江

之后一起汇入湘江”

诗人是山之子，也是水之子。《对话》《湘江》之后，湘江北去，注入洞庭湖。这些或深或浅、或清或浊、或急或缓的江水，就是大自然的诗人。独唱之后，加入大合唱。《湖南日报》曾组织一次大型的“四水探源”系列报道，我负责湘江段。当我登上湘江正源野狗岭的时候，看到源泉涌出，我感觉到的是一道宽银幕似的清亮的眼神。上游、中游、下游，一级支流，二级支流，有名的溪流，无名的溪流，只是无数子孙奔向祖母的怀抱。

“高铁是我的坐骑

此刻我又北上

南方的水田禾苗正绿

看得见田里闪亮的沧桑”

“一闪念的速度好快

人工智能更快

闪念之间便胜了九段棋手

闪念之后又成为新锐诗人

我写几行文字

快闪，寄给我的童年”

在高铁时代，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一个诗人都有这样的《快闪的岁月》。时间被压缩，时间被加速。当信函成为出土的古董，当八分邮票成为过往的烙印，当电报成为远逝的滴答，当摇把子电话成为缥缈的耳语，诗人的心下沉了，又飞扬了。“闪亮的沧桑”快闪，“寄给我的童年”之后，中年与老年接踵而至。年代因缺失而慢，年代因丰裕而快。《一条隧道穿过我身体》亦是同样的感怀。

《永远的沂溪河》是不是家乡的河？“一阵阵春雨注入溪里一条条小溪汇入河里河便渐渐丰满起来了”。诗人的诗情也是这样灌满的。满则溢。溢出来的是诗，是澎湃中的静默，是静默中的澎湃。

“从靳江到汨罗江

从大夫堂到屈子祠

端阳节，我向两位大夫打一拱手”

诗人“做一条鱼”，而且是“打一拱手”的鱼，而且是一条爬山涉水的鱼，而且是一条寻找和解的鱼。靳尚与屈原到底是怎样的恩怨与纠结？！河能汇合，人为什么不能汇合？！也许，历史的真相与屈原的石头，都沉入了江底。小鱼也不知道，中华鲟也不知道。

“成熟是一个过程

还会有段落过渡，四季轮回

没有人能够阻挡”

我在《穿越季节的事物》前徘徊良久。为什么“那些果子熟得很累”？只有成熟的诗人，才有这样的睿智思考。青涩是一种轻，是一种洒脱的轻。成熟是一种重，一种负累的重。一个人，从青涩到成熟，从轻到重，是无法规避的走向。

何启明是一个谦虚的诗人。我强迫他交出家底，也是睿智之举。这么好的诗歌，藏在电脑里，锁在抽屉里，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一个银行高管，将大捆大捆的钞票堆在仓库里，而不流通，不就是废纸一堆？！

2026年3月26日于长沙德润园

何启明的诗

◎青铜之光

我的手悬在半空，怕一触

就惊醒了青铜里沉睡的风烟

我的呼吸放缓，怕一吹

就拂散了千年沉睡的酒香

王朝的春梦在觥筹间流转

斑驳的绿锈下，压着剑影与呜咽遥远的西周啊

多少族裔捧着青铜，在时光里跋涉

这里是沩水之滨，炭河腹地

是历史转身留下的一个注脚

灵魂安顿，我的父母之邦

我沐浴在青铜的光辉里

要将一行行诗句，种成青禾

来承兑你：三千年的恩养

◎密传心印

每一次踏入大沩山

都像翻开一页新的古卷

照见一个不同的自己

密印寺，密传心印

灵祐禅师的警策是溪边的磐石

净心，利他。于是——

白果含檀，银杏披金

万佛朝宗

香火袅袅，青灯漫过佛影

茶园与果园之上

禅音，在云雾里生根

那入定的唱经人，陪群山打坐

在齐己的经文里行走的

是怀揣密印的众生

端坐于一片空灵

◎对话

沩水注入湘江，在铜官

完成一次相拥

江水与江水沉默地握手

岩石，正与虚空对话

风听见了，云听见了

唯我，隔着尘世看见寂静

江水沁出禅意，浸润岩层

五行相生，如阴阳流转

死寂的岩石在沉积中苏醒

我看见斑斓的陶土熠熠生辉

铜官窑的窑火燃烧千年

陶瓷在山水中徜徉

烟囱与树林交织

一江霞光，在倒影里沸腾

此刻，我的头发染满秋霜

任秋风塑我，如塑一团未定的陶坯

零乱的文字终将付与

那一炉——亘古的窑变

◎湘江

湘江源自蓝山

从南往北流淌

记录了许多宏大的叙事

以及更多芝麻豆子小事

我家门口的乌江浅浅地流动

融入从密印寺流出的沩江

之后一起汇入湘江

此乌江非彼乌江

只是湘江的小支流

却滋润了我的童年

而情感之鱼

总会在深厚的河床里漫游

湘江上游流域的濂溪书院

周敦颐讲座的声音顺江而下

捎上船山先生的归隐著作

便将生命中的心性

开出莲花的清香

◎快闪的岁月

高铁是我的坐骑

此刻我又北上

南方的水田禾苗正绿

看得见田里闪亮的沧桑

穿过信阳，穿越季节

北方正在收割

大片麦田金黄

麦子和谷子，一生至爱

土地里长出的好兄弟

早晨面条，或者馒头

午餐和晚餐总会有米饭

一日三餐，每天南北通吃

一闪念的速度好快

人工智能更快

闪念之间便胜了九段棋手

闪念之后又成为新锐诗人

我写几行文字

快闪，寄给我的童年

◎一条隧道穿过我身体

有时候

时间的刀口很锋利

瞬间便可以将生命杀死

而更多时候

时间只是一把钝刀

砍你几十年

你还不会倒

我抚摸时间的刀口

一遍，一遍，又一遍

刀刃上写满我所有信息

那些浸染量子思维的过往

经常打动我的味蕾

经得起咀嚼的岁月

才不怕刀子切割

一条隧道穿过我的身体

那是时间的另一种模式

◎永远的沂溪河

山与山粲然一笑

便流出乳汁

流出深深浅浅的履历

一阵阵春雨注入溪里一条条小溪汇入河里河便渐渐丰满起来了

也有消瘦的时候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

几天几夜，山上布满刀痕

沂溪河被卵石挤成长长的一线

总也涨不满绿色的春潮

踩过石头的信息唤醒沉睡的土地

日子拔节的声音响出诗情画意

鲜活的水珠跃过叶脉

簇拥出又一条沂溪河

满山的树木花草在长哩

伢妹子的倩影在长哩

悠悠扬扬的山歌在长哩

沂溪河漫过岁月的纤痕长满绿色的音符

沂溪河，不老的河

◎做一条鱼

靳江从家门口流过

平缓，低调，谦卑

一路向东，潜入湘江

我的思想顺江而行

途经湘江，向北，向北

淹没在八百里洞庭

那些熟读过的诗词歌赋

融入沧浪之水，激浊扬清

便溅出远古的火花与悲怆

我在洞庭湖东岸寻找入口

沿江而上，抵达屈子祠

抵达二千三百年前的楚国

从靳江到汨罗江

从大夫堂到屈子祠

端阳节，我向两位大夫打一拱手

山河依旧，日月如梭

社稷安危民生疾苦至高无上

江水相连，打通古今生命节点

江湖之上，一些白练系于原野湘莲粽子，我们一起拥抱端阳

做一条鱼，我要在史记之外巡游

◎穿越季节的事物

冬天的灰调调

掩埋不了秋的金黄

秋天依然在生长

成熟是一个过程

还会有段落过渡，四季轮回

没有人能够阻挡

春天的绿

从冻僵的泥土里拱出来或者从树枝上钻出来

鸟语花香的喜悦开在心上

（我的相思结满红豆）

而盛夏的光影嬉戏在热闹的水面

鱼儿在荷塘里歌唱

风雨讨论的问题十分重要

关系到今年的收成

（看见风言风语在快速辩论）

秋天是蝉铃子摇出来的

太阳含情脉脉

地球上色彩斑斓

色不异空，空即是色

（那些果子熟得很累）

立冬只是一曲序章

秋蛇肥得要用一个季节瘦身

冬至才是最隆重的节日

牺牲的意义升格为信仰

冰层在爆裂前沉默

我将冬眠，用一个季节收拾心情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何启明，湖南宁乡人。1962年11月出生。长期从事银行工作，曾任农行高管。喜欢品读诗词歌赋，偶尔写诗。写诗读诗是一辈子的爱，以诗养心，养气，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