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和元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五一”假期前夕，从洞口到长沙的高铁车厢里，自称“元宝”的肖和元果断地做出了一项正确的决定——与新朋旧友聚一聚。而后，这个黄昏相应做出了一个默契的配合。

会客厅的大门，正对着走廊窗外的夕阳，逆光的效果非常明显。从走廊那头，客人走过来，像彩排节目，一个一个容光焕发，却面目难辨。直至完全进入室内，才得以确认。一个熟人，经过那道强光，变得半生不熟，然后变回熟人。这种烧烤式的“沉浸性体验”前所未有，让我和“元宝”异常惊喜而略显慌张。我们站在门口“接客”。肖和元是头发稀疏的首长。我是白发竖立的工作人员。我的任务是一一介绍客人。

客人大体分为三批。第一批鱼贯而入，肖和元一边握手，一边说“如雷贯耳”。我使了个眼色，聪明的肖和元心领神会。第二批鱼贯而入，肖和元一边握手，一边说“久仰久仰”。第三批鱼贯而入，肖和元神色更为庄重，语气更为谦逊。原来是他的“领导”统率亲友团大驾光临。我退居二线，摇身一变，从工作人员成为客人。

肖和元是诗人，是丛书，而“领导”是丛书的总序。

对于前途与“钱途”，“元宝”一言以蔽之。诗人的前途是什么？诗歌是财富，且自收自支。诗人的“钱途”是什么？衣食无忧，且“零风险”。肖和元兼收并蓄，游刃有余。这些年，控制不住欲望而“才财两空”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说明他们愚不可及。

我结识肖和元，有些年头。我当《湖南日报》文体部主任的时候，肖和元有事没事，往报社跑。有事，就是品品诗。没事，就是品品茶。

“元宝”长得像元宝。圆圆的脸，一副谦逊、老实的模样。我不忍心拿把斧头“斧正”他的诗歌，只是说：“老实人，写诗不能太老实。”这个老实人，憨厚地笑。他说：“陈老师批评得对。”然后，人与诗继续老实。一个诗人，不能拿其他诗人的模子套。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方法。我们释然了。

“五一”假期前夕的这次“烧烤”，生人熟了，熟人更熟了。夕阳下沉，夜色降临。“元宝”的脸色红润，持久地散发诗人的光泽，三更半夜不曾褪去。

“是谁摘来天上的星星

叫醒夜的眼睛

是谁用风调雨顺

在土地里栽种了两行灯火

是谁擎起盏盏神灯

让乡村大放光明”

诗人点燃了《乡村路灯》，然后映照他的脸。肖和元可以在洞口山区绕弯子，但他不会在诗歌里扭扭捏捏。这就是他诗歌的朴实风格。

“站在桃花岭上

一眼望不尽的烁烁桃花

开放时无拘无束

像山里女孩四处乱跑

凋零时寂寞无声

又像山里女孩无解的心思”

很是巧合。我刚刚从桃花岭下来，围着水库走了一圈。我不知道《桃花岭人家》写的是不是长沙梅溪湖的这个桃花岭。桃花岭不一定要有桃花。“人面桃花，如诗如画”，也就够了。

“春天的晴朗最稀罕

阳光灿烂，大地上洒满金斑

青山绿水，春意盎然

油菜花结满了菜荚，在风中摇曳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樱花打开蓬勃生机的相框”

无人规定《清明，在山水间放歌》，要有什么样的音色。诗人踏在“洒满金斑”的大地上，有一种走红地毯的感觉。“樱花打开蓬勃生机的相框”，就是一个金句。

“弥漫的雨雾涂白了山水

张扬的雨丝打折了柳腰

白头翁和他缺门牙的小孙子

紧挨着坐在堂屋门口

村口的石桥好像摇了摇

祖孙俩的眼神亮了

随后又暗了，浓密的雨幕遮住了望眼”

《谷雨》是肖和元的代表作。白描写实的诗歌，让人神往。无数次，诗人坐落在这样的意境里，再也不会遥想“诗与远方”。身边，到处都是诗的韵脚。

“父亲的脊背驮着我

母亲的乳汁滋养着我

一切历历在目，如影相随

就是给我一杯忘情水

也始终忘不了家乡的山和水

魂牵梦绕的雪峰山啊

一想起你，我就无法安睡”

老实人写老实的诗。《家乡的山和水》是典型。有人喜欢喝茶，有人喜欢喝白开水，有人喜欢喝饮料。肖和元端出了这样一杯液体，我能看到它荡漾的模样就行。

“记忆中的小河

承载着儿时多少欢乐

我向鱼儿学游泳

像泥鳅一样自由穿梭

丢下石子打个水漂

一片水花笑呵呵”

《记忆中的小河》也逗笑了我。从诗中，我看见诗人至少减去了五十岁。诗歌有一种功能叫“娱乐”。肖和元完全彻底做到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不会故弄玄虚。

“大山养成我的憨厚

让我的坚韧不拔和执着

像一株笔直的松杉

依傍突兀的石崖

花白的头发

浸润着雪峰山的荣光

只要地不陷，天不塌

我就是一个大写的人字

一撇一捺，永远端正无邪”

《回望雪峰山》是诗人的自画像与自白书。如果我是文化公司老板，一定招聘这样的文秘。人如其诗，诗如其人。诗人表里如一，打动了我。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崖壁上一行鎏金大字闪闪发光

一条河的重归

瞧！多可爱的模样”

《一条河的重归》让我想起肖和元的记者、编辑身份。他曾供职于《金叶时报》。这种“新闻体诗歌”，确实“多可爱的模样”。

“吃水不忘挖井人

吃饭离不得老屋场

一想起这句祖训

心头不觉一热，泪水溢满眼眶”

进入《老屋》，我再一次感到愉悦。诗人的大实话，让我告别了费解。肖和元解放了诸多读者的身心。

“五一”假期前夕的聚会，我们聊到了诗歌的风格与写法。肖和元不再以“如雷贯耳”“久仰久仰”谦虚之。坐下来，就是平等的诗人。诗歌亦然。肖和元走平实之路，写直抒胸臆的诗歌。这是新乡土诗派多样性的一个补充和一个分支。如同逆光中走来的诗人，正面、反面、侧面，都是他自己。

肖和元的诗

◎乡村路灯

是谁摘来天上的星星

叫醒夜的眼睛

是谁用风调雨顺

在土地里栽种了两行灯火

是谁擎起盏盏神灯

让乡村大放光明

夜色中，路灯挺直着腰杆

目光柔和，笑脸盈盈

乡村温润，四围泛起安宁的馨香

宽广像白天一样宽广

温度像白天一样温度

梦呓和鼾声沉淀风和日丽

比天籁之音更动听

告别手电筒，告别松明子

告别跌跌撞撞的心情

乡村路灯，映照桃源梦境

灯火里的乡村，阑珊新时代

庄稼人的感恩

◎桃花岭人家

桃花，人面

人面，桃花

崔护与桃花坞

因美丽的姑娘而结缘

他用一首诗，延续了一千多年

人们对桃花深情的眷恋

如今，桃花一词

不是羞涩，而是羞耻

被人硬生生贴上新的标签

站在桃花岭上

一眼望不尽的烁烁桃花

开放时无拘无束

像山里女孩四处乱跑

凋零时寂寞无声

又像山里女孩无解的心思

农家小院的墙上

蓑衣，斗笠，生锈的镰刀

如同豁嘴的主人

无力躺在那儿，眼神中充满渴望

桃花开过了，树上挂满小小青果

这里再也没有炊烟

炊烟在画家笔下

和川流不息的游人一起走进画框

桃花盛开一般的女孩

早成为当地出色的金牌导游

桃花岭融入城市

人面桃花，如诗如画

桃林深处，悄悄上演着爱情新喜剧

◎清明，在山水间放歌

春天的雨贵如油

清明的江河湖海一夜暴涨

雨丝风片就像断了线

更像那离人泪，模糊了人的双眼

心潮起伏，窗外的屋檐

正掠过几只刚学会飞的乳燕

春天的晴朗最稀罕

阳光灿烂，大地上洒满金斑

青山绿水，春意盎然

油菜花结满了菜荚，在风中摇曳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樱花打开蓬勃生机的相框

清明，在山水间陶醉

嘹亮的山歌如同长了翅膀的风筝

歌唱着生生不息的春天

◎谷雨

清明宜明，谷雨宜雨

瓢泼大雨，从昨夜一直下个不停

弥漫的雨雾涂白了山水

张扬的雨丝打折了柳腰

白头翁和他缺门牙的小孙子

紧挨着坐在堂屋门口

村口的石桥好像摇了摇

祖孙俩的眼神亮了

随后又暗了，浓密的雨幕遮住了望眼

梁上燕子外出觅食了

去年的旧窝垒了新泥，又添了新丁

乳燕跟着妈妈在田垄里穿梭

冒着箭矢般的雨簇展翅翱翔

布谷鸟站在高大的社树上

布谷，布谷，一个劲儿喊破嗓子

那些水田却纹丝不动

昔日驮着犁耙的黄牛水牛

其骨头早已化为尘土

清明宜明，谷雨宜雨

我守着耄耋之年的老母亲

看着昨天她新翻的菜地

种下的希望，正在谷雨中破土

◎家乡的山和水

家乡的山是青山

高耸入云端

晨雾是它飘拂的衣衫

千看万看都不厌

鸟儿自由自在飞翔

翅膀上划出美丽的图案

家乡的水是绿水

白练当空舞，杨柳依依垂

那是别在大山胸襟上的配饰

闪闪发光似翡翠

鱼儿在溪水中尽情嬉戏

一群小鸭子你赶我追

父亲的脊背驮着我

母亲的乳汁滋养着我

一切历历在目，如影相随

就是给我一杯忘情水

也始终忘不了家乡的山和水

魂牵梦绕的雪峰山啊

一想起你，我就无法安睡

◎记忆中的小河

记忆中的小河

是母亲止不住的泪水

当年，我告别家乡

她一直护送到河边

晶莹的泪花在眼角扑闪

小河像一条带子

我系在腰上，装进心间

记忆中的小河

承载着儿时多少欢乐

我向鱼儿学游泳

像泥鳅一样自由穿梭

丢下石子打个水漂

一片水花笑呵呵

记忆中的小河

流淌着人生梦想

和农家子的奋斗之歌

它的深沉与清澈

已融进我殷红的血液

那是一条生命脐带

把割不断的亲情血脉

传承一代又一代

◎回望雪峰山

雪峰山，竖起一道天然屏障

山顶云雾缭绕

遮掩着古夜郎神秘的面纱

影影绰绰的山峰

何曾终年积雪，它的名字

多么让人惊诧

匪患早已过去，一战成名

演绎着多少抗日神话

这里每一寸土地

如今都是美丽图画

我是大山的子民

我是大山的儿孙

大山养成我的憨厚

让我的坚韧不拔和执着

像一株笔直的松杉

依傍突兀的石崖

花白的头发

浸润着雪峰山的荣光

只要地不陷，天不塌

我就是一个大写的人字

一撇一捺，永远端正无邪

◎一条河的重归

荒山秃岭，重新披上绿装

远远望去，像大海碧波荡漾

一条河的重归

呼啦啦燃起，山里人的希望

青山是山里人的筋骨

绿水是山里人的血脉

一条河的重归

让山里人，展开腾飞的翅膀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崖壁上一行鎏金大字闪闪发光

一条河的重归

瞧！多可爱的模样

◎老屋

破旧斑驳的老屋

像爷爷坐在空旷的路旁

炊烟柔弱如丝

瓦楞子覆盖百年沧桑

钟馗威风凛凛

昂首挺立在门首上

从不向岁月低头

高耸的脊梁，让人景仰

门口那道石井

一年四季，井水甘甜清亮

早晚打水的喧哗

奏响山村美妙的乐章

吃水不忘挖井人

吃饭离不得老屋场

一想起这句祖训

心头不觉一热，泪水溢满眼眶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肖和元，笔名元宝，湖南洞口人。先后在《湖南日报》《星星》《湘江文艺》《青年文学家》《中国诗歌网》等报刊和网络媒体发表诗歌作品数百首，其中《残荷》《咏海棠》入选《2017年中国诗词日历》（中国青年出版社），另有作品入选多个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