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晃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如果有人问我：“李晃最有名的是哪一首诗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给种猪让路》。”

但凡生活在乡野的60后、70后，基本上给种猪让过路。隆回叫种猪，宁乡叫脚猪子。赶脚猪子的人，叫“赶脚猪倌”。赶脚猪倌，跟木匠、铁匠、篾匠、弹棉花匠一样，是一门手艺。

如今，养猪场和养猪车间进入规模化养殖。赶脚猪子和赶脚猪倌，近乎绝迹。

《给种猪让路》绝不是粗鄙之作。李晃“不以为耻”。多年前，李晃到长沙开会。在一个相当宽阔的过道，我与李晃不期而遇。我说：“给‘种猪’让路。”李晃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我。有了共鸣点，便避免了纠结点。鉴于李晃写了《给种猪让路》，我只好去写《阉鸡倌》。

李晃的好诗不止《给种猪让路》。这位从隆回走出来的“南下干部”，虽然身居闹市，始终忘不了湘西南以及湘西南以北。足迹所及，皆为故土。

“一棵棵站立着的枞树

跪弯了脖子

总感觉一种声音

在土堆里

轻轻喊着

自己的乳名”

《清明》时节，诗人就是那朵杏花、那棵枞树。在娘的怀抱中，乳名还会长大吗？

“窗外的雨呼喊个不停

生怕我的脚步声太重

惊醒先哲们的清梦

用眼睛倾听

他们鼾声正紧”

跟着诗人《游岳麓书院》，熟悉的场景再一次陌生。千百年的朗读声、翻书声，已经飘到山下，跌到湘江里。鼾声正紧，雨声正紧。人世间，没有真正的“万籁俱静”。

“我长江一样粗壮的双腿

深陷在黄河柔软的河泥里。

莫非一个民族的肤色

真的就是这样淘出来的？

一粒蛋黄色的夕阳，是黄河

挂在苍穹的脸庞上的泪光。

我只能转身告诉我的爱人，

我真的见过黄河，就这个鸟样。”

李晃真是“胆大包天”。我被《黄河印象》吓了一跳。“我真的见过黄河，就这个鸟样。”虽为“鸟样”，却是鲲鹏。

“笨重的轮渡推开波浪

水鸟在船舷边飞翔

惟江心中的一叶扁舟

在波浪中巍然不动

打渔翁撒出一张网

捞起一江金黄的阳光”

《北渡长江》，一叶扁舟不也是水鸟吗？也是一个鸟样。所以，我理解了诗人的比喻。缩小版的黄河与长江，还是黄河与长江，不是小溪小河小气派。

“一棵老杨柳树

伸出根到池塘里去洗脚

准备睡觉。月亮回头

‘噗’的一声吹熄了那座

星星燃烧得欢的松油灯盏”

《桃花源》别出心裁。我看到是十分传神的古装戏。分不清老杨柳树与月亮，哪一个是主角，哪一个是配角。

“雪必落在父母亲的坟上。

诗人们呵，请容许我再用一次

用了一万遍的诗歌意象——

雪像棉被，盖在父母亲的身上”

《雪落湘西》又一次将读者拉回到《清明》的心境中。“雪像棉被”，雪下的草根是不是一根根缝补棉被的针？

“一个按剑站立在珠江边上的

自主沉浮，归来的王者呵 ，

——我骄傲，我依然是我。

只见暮色苍茫，何日缚顽虬？”

李晃自称“诗侠”。《独立寒秋》就是“诗侠”的象征。“丹青上留名的/文天祥君，我愿意——/愿意陪你把敌国的牢底坐破。”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有这样的情怀，足矣。

“只有那不懂事的布谷

穿过四月的水雾——

从乡村的这一头呼叫到那一头

她那冒着火的喉咙分明在喊:

‘不哭，不哭，不哭……’”

作为新乡土诗派诗人，李晃真切地描绘“空壳村”的现状。借《布谷》“冒着火的喉咙”大声呐喊。“不哭”之后，荒芜的家园必须抬起头来。

“回到乡下，我远远地看见，

一头种猪大摇大摆走过来——

落日如它胯下硕大通红的睾丸。

我不由自主停下来，放落行李，

站在泥泞的公路边上给它让路，

我保持着一个侠客应有的风度。”

诗人回到家乡，《给种猪让路》，也是给赶种猪的人让路。民间手艺与炊烟一样越来越稀少的今天，我们五味杂陈。诗人可以“保持着一个侠客应有的风度”，问题是种猪们还有“大摇大摆”的机会吗？城市膨胀，村庄孤寂。进城，返乡。双向的落脚点，处于“无所事事”的悬空。

李晃是走南闯北的“诗侠”。回到故乡，回到湖南，我们都不要让路。再登一登岳麓山，再听一听湘江。山河无恙。诗人无恙。风雨只是阳光书写正楷之后的草书。

2026年4月28日于长沙德润园

李晃的诗

◎清明

这一天，杏花的眼睛

哭 肿 了

以杏花命名的小村

酒家随处可见

不用好心的牧童遥指

随意找一家坐下

喝上一小盅

脚步遂踉跄如风

而雨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陪你一路哭哭啼啼

有纸钱飞舞

幡片呼天喊地

娘——

归去来兮

一棵棵站立着的枞树

跪弯了脖子

总感觉一种声音

在土堆里

轻轻喊着

自己的乳名

◎游岳麓书院

窗外的雨呼喊个不停

生怕我的脚步声太重

惊醒先哲们的清梦

用眼睛倾听

他们鼾声正紧

这是历史的天空中

一颗颗永恒的星辰

随便拧亮一颗

都能点燃我们

心上的火种

◎黄河印象

济南的乐口浮桥上车来车往，

发出轰轰轰轰声响。

此时的黄河，像老女人胸前

耷拉的乳房一样平静、安详。

谁说她粗犷、奔放、豪爽？

她怎能和想象中的黄河那样 ，

卷走人们、房屋、牛羊？

怎能引发诗人们的歌唱？

我长江一样粗壮的双腿

深陷在黄河柔软的河泥里。

莫非一个民族的肤色

真的就是这样淘出来的？

一粒蛋黄色的夕阳，是黄河

挂在苍穹的脸庞上的泪光。

我只能转身告诉我的爱人，

我真的见过黄河，就这个鸟样。

◎北渡长江

作别江南，瓜洲在望

四周暮霭茫茫，倍觉惆怅

江水浊黄，风乍起，衣衫飘扬

前方芦苇荡，芦花白晃晃

谁在抚弄竖琴般的润扬大桥？

弹不落，烟波江上

诗人眉宇间的惆怅与忧伤

笨重的轮渡推开波浪

水鸟在船舷边飞翔

惟江心中的一叶扁舟

在波浪中巍然不动

打渔翁撒出一张网

捞起一江金黄的阳光

◎桃花源

竹笠在顶，蓑衣披肩

炊烟的一缕心事

被太阳识破

门扉背后，悄然

闪过一张桃花的脸

几头水牛悠闲地

在河滩漫步，和青草交谈

一支轻柔的牧歌小调

迷醉了它们的双眼

一棵老杨柳树

伸出根到池塘里去洗脚

准备睡觉。月亮回头

“噗”的一声吹熄了那座

星星燃烧得欢的松油灯盏

◎雪落湘西

黄昏时候，车子逼近衡阳

雪在我离家的晚上飘然而落

——“下雪了!”这是妹妹发来的短信息

雪落满了湘西的山梁

雪必落在父母亲的坟上。

诗人们呵，请容许我再用一次

用了一万遍的诗歌意象——

雪像棉被，盖在父母亲的身上

这时我正在前往福州的路上奔走

父母亲相隔近三十年终于碰头

今后有福了哦。回望湘西——

月亮之上升起一缕蓝色的乡愁

◎独立寒秋

入海口，无尽江水滚滚流。

来自大洋彼岸的寒流，

折断多少候鸟的翅膀。

眉宇间呵增添了几缕忧愁。

惶恐滩前说惶恐，伶仃洋边

叹伶仃。丹青上留名的

文天祥君，我愿意——

愿意陪你把敌国的牢底坐破。

只是壮志未酬，俗事缠裹。

面对洗脚上田的暴发户，

怎肯低下这颗孤傲的头？

怎会随波逐流，俯身屈就？

一个按剑站立在珠江边上的

自主沉浮，归来的王者呵 ，

——我骄傲，我依然是我。

只见暮色苍茫，何日缚顽虬？

◎布谷

“布谷，布谷，布谷……”

回到乡村，我仰首听见布谷

——这个中国乡村的优秀歌手

从这个山村飞到那个山村

在田野里不断的卖力地鼓与呼

却只见：几个老人与孩童留守

几只老鼠守护着几座新建的红砖屋

许多青壮年在城市里迷失去路——

亡，百姓苦；兴，也百姓苦。

油菜花香的深处，那一把

犁田的好手，纵使摇犁前进

（水田哗哗响着，泥巴翻滚着）

也扶不住乡村低头叹息的痛苦。

只有那不懂事的布谷

穿过四月的水雾——

从乡村的这一头呼叫到那一头

她那冒着火的喉咙分明在喊:

“不哭，不哭，不哭……”

◎给种猪让路

在城里，我常常是衣冠楚楚，

以豹子一样的速度横穿马路。

臭虫似的轿车们气得直冒烟，

“嘎”的一声停在了马路中间。

回到乡下，我远远地看见，

一头种猪大摇大摆走过来——

落日如它胯下硕大通红的睾丸。

我不由自主停下来，放落行李，

站在泥泞的公路边上给它让路，

我保持着一个侠客应有的风度。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李晃，70后，湖南隆回人。深圳市南山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园山》杂志主编。作品见诸《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绿风》《中国文化报》《文艺报》等报刊杂志。有作品被中央电视台“电视诗歌散文”栏目选播。著有诗集《侠客行》《诗侠之歌》《李晃诗选》《李晃短诗选（中英对照）》等多部。主编出版《湖南青年诗选》《深圳青年诗选》《深圳诗坛大检阅》《深圳九人诗选》四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