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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陈年喜:居山记

来源:《芙蓉》 作者:陈年喜 编辑:施文 2026-11-06 10:3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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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邓太平/摄

居山记

文/陈年喜

雁声

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万籁俱寂。

爱人烧锅做饭,儿子从车上往家里搬东西,我去柴场取柴火烧炉子。忽然听见天空有雁声,密密匝匝,凄凄切切,抬头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楚,连星星也寥寥落落,隐隐约约。

不知道它们此时是南迁,还是北归,打春才几天,真正的冬天还在,归与去,都似不合常规,也都有可能,那是我们永远不懂的部分。雁声急迫,一声赶着一声,听得出来,苍浊的是老雁,清嫩的是幼雁,老雁叫得沉稳,幼雁显得慌乱,像在一边跑,一边呼喊妈妈。也听得出,雁阵一定不小,布满了一大片天空。如果是白天,可以看清它们的阵形,有时成“人”字,有时是“一”字,有时会成一条扁担状,两头还带着挂东西的绳钩,有时也会忽然乱了阵形,像水中的蝌蚪一样涣散开来,但很快会重新组队,据说那是碰到了强大的气流。记得有一年,我们一群孩子放学回家走到半路,头顶飞过一队大雁,瓦蓝的天空衬得它们无比清晰。它们在天上徐徐地飞,我们在地上紧急地数,最后得到的数字是108只,那是我见过的最庞大的雁阵。

我至今记得这个数字,108,代表着吉祥,也代表着力量,还代表着什么,我似懂又仿佛穷尽一生也不得而知。那天,大雁仿佛一直在等候一群孩子数数,飞得很缓慢,队形整齐,到最后变成了一溜黑点儿,我们终于数完了,它们才从天际彻底消失不见。雁阵消失了,雁声还在,袅袅不绝,我们努力用耳朵捕捉着它,它一点点弱下去,弱下去,最后无声无息。我们忘了回家,长时间仰头望着天空,每个人都充满了不舍。听奶奶说过大雁迁徙的宿命,“出门一百整,落地九十九”,就是说,总有某只雁会在途中发生意外,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还听大人们说,有一座雁门关,那是大雁必经之门,人们在此布设了罗网,专捉南来北往的雁。作为孩子的我们一直不知道雁门关在哪里,是什么样子的一道关隘,雁为什么一定要穿过雁门而不绕行。几十年后,我到了雁门关,发现大人们说的并非传说,雁门关确实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之一,地理位置正处于蒙古高原通往中原腹地的必经之路上,至于是不是曾经有人专门在此猎雁,不得而知。百战之地,堞楼高耸,油菜花铺满山岗,征战的人与迁徙的雁多少次在这里相逢,互相见证死亡与荣光。黄尘难掩青山,我坐在关前的台阶上,历史的杀伐与年年的雁声在耳边又一次响起。

那时候,峡河每个村子都还种着冬小麦,没有土地撂荒,只有开荒,广种薄收,种得再多好像都不够吃饭。季节开了春,青麦无涯,南山连着北山,高处连着低处,一片一片,凝结着露珠和特殊气味的青麦青嫩得让人心疼。据说大雁在途中会落下来,补充水和食物,冬麦是最好的选择。大人们说,被雁鹐过尖、淋过粪的麦子,反而会在接下来长得更加茁壮,这个年景的收成会更好。我们多渴望它们落下来,来啄食麦苗,让我们看看它们的羽毛也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体格能发出那么大的叫声,但一次也没有过。

十六岁那年初春的一个晚上,我和父亲从官坡街回家,当夜天空挂着一轮朦胧的月亮,把路照耀得影影绰绰。那天我们从东街走到西街,一家家比对价钱,一遍遍讨价还价,卖完了床板,天已经擦黑了,我们买了两个饼,一人一个,一边啃,一边往回赶。

走到西界岭,山高月远,林鸟嘈嘈,夜风透骨。回头看对面山上的河南人家,灯火点点,那么遥远,狗的叫声像从梦里传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父亲走在前面,回过头说,不怕,下了岭,就到我们自己的人家了。我说,不怕。其实我心里无比害怕,怕什么呢,也说不清,就是怕,身前身后小小的风吹草动都让我毛发竖起来。父亲又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身上非常冷。从家里出发时,因为背着两块床板,七八十斤压在肩头,一路不能直腰,不敢穿得太厚,否则一路会汗水淋淋,会拖累脚步。父亲说,要是有一只手电就好了,下回卖了床板,一定买一只手电。我知道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一张床板卖三元,可以换两只手电,但永远不会有多余的钱用来买一只手电,就算买了手电,也更换不起电池,手电不贵,但电池易耗,有这一灯电池,没有下一灯。我看见过空空的手电筒,放在一些人家的床头上、针线篮子里,成为一种摆设,电镀明亮亮的,照见人影。

这时候,天上忽然起了雁声,雁声不远,似乎触手可及,它们盖过了所有声音,也压住了所有寒冷与恐惧。我一下释然起来,仿佛头上挑起了一盏灯,仿佛有一群人赶来作伴。我知道,父亲也一样。抬头看,可以清晰地看见雁阵,它们排成长长的“一”字,斜斜地飞,半圆的月亮和薄薄的云是它们的背景。它们飞着的前方,正是我们回家的方向,我想:真神奇啊,它们是不是飞错了方向,它们又怎么会永远飞不错方向呢?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飞行中领头的雁,要识路,要不停轮换,因而阵形会时时变化,否则领头雁会累死,而日子里,领头的人怎么识路,谁来替换,比如父亲。

为了使雁阵慢一点消失,我们飞跑起来,追着它们跑。为了追上它们,我们丢掉了肩上的木杠,那是捆扎床板必须用到的东西,它可以使床板像盾牌一样横挎在肩背上,可以重复使用,床板流水一样前赴后继,木杠永远不换,大多浸透了汗渍,生了包浆。岭越下越低,雁越飞越高,雁阵渐渐隐约,但雁声一点不减,仿佛在追着我们鸣叫,仿佛为给两个行路人壮胆而增加了声量。也奇怪,直到下到岭脚,看见了村子里的灯光,它们才消失在天际,仿佛一路在陪伴着我们。

我一直觉得,那天晚上的雁,一定是小学三年级回家路上数过的那一列雁,它们的队伍比多年前更庞大了,也可能小了许多,老雁飞不动了,幼雁出生,风里雨里地生存,雁群一定比人更快速更残酷地不断完成新老更替。它们年年飞过这里,南下或北上,人们早已把它们忘了,但它们一定还记得大地上行走的人、劳作的人,看见长者衰朽、少年成人,绵延的日子永远那么旧,又那么崭新。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十年了,我四处流离,忽南忽北,也很少再看见雁阵听见雁声。雁声为什么划过今夜,划过一个人一生里的所有凋零?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新大众·散文专辑”陈年喜的《居山记》)

陈年喜,陕西丹凤人。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花城》《芙蓉》等刊物。出版有诗集《炸裂志》,散文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一地霜白》《峡河西流去》等。获首届工人诗人桂冠奖、2021年度单向街书店文学奖、首届欧阳山文学奖。

来源:《芙蓉》

作者:陈年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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