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次品(短篇小说)
文/唐培源
一
在一个阴雨的下午,我被快递员送到安林家里,我听到塑料纸被剥落的声音,然后我看到了安林。她本应该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可她那张惨白的脸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一个男人提起兴趣。安林站在我的面前,上下打量我,那双疲惫的眼睛扫视过我身上的每个角落。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夏天——我的机器人日历上清楚地显示着那是七月十八日——但安林穿着修身的高领毛衣,肩膀上披着一件柔软的绸缎披肩,她似乎感受不到酷暑,她是冷的——体温和心,都是。
当她冰凉的指尖触摸完我身体上的每一处组织后——那都是硅胶做成的高仿人体组织,她微微勾了勾嘴角,朝我丢下一句:“像。”我不知道她说的“像”是像什么,或许是像人,也或许是像其他的——这超出了我的认知,毕竟我本身只是人的仿生品,旧的记忆里还不曾装上许多东西。
后来,她似乎并没有理会我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回到那张墨绿色的沙发上去半躺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至于能那么入神,甚至不肯为我设置新的程序。
“等你的程序被设置好,就可以投入工作了。”我的脑海里一直朦胧地出现那个奇怪的画面,一个男人在跟我说话,他矮矮的,头发像死去的珊瑚一样灰,长满老茧的手在我的芯片上用力地按了按,然后盖上了我胸前的盖子,意识彻底失去前,他扛着我,将我放进了一群仿生人之间,“你的一生里,应该有工作和陪伴。”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我手腕上的一枚标签。
我的一生里,应该有工作和陪伴。我并不惧怕等待。
傍晚很快到来,天色逐渐暗下来,房屋里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它们开始悄悄地隐去轮廓,安林在这时站起来,拿起那把沾满头发的木梳,开始仔细地梳理起自己的长发,她赤着脚走过暗红色的地毯,带着轻微的“嗤嗤”声,之后那只老式冰箱被打开,安林端出一杯不知过了多久的、冒着白泡的咖啡,就着一盒早已开封的曲奇,她“咔嚓咔嚓”地吃起来,混合着房间里“哒哒”的钟表走字声,我听到一种诡异的回响。
终于她朝我走过来,歪着头注视我的眼睛,然后将手里的半块曲奇凑到我的嘴边,问我:“你吃吗?”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法回答,那个关键的开关还不曾被打开,我只是一具像人的铁块,这样窒息的气氛只维持了半分钟,她笑了,那是一种逼近癫狂的笑,她露出所有的牙齿,一边笑一边后退,直到弯下腰,她说:“你根本不是人嘛。”
我感受到她突然向我扑过来——那速度实在太快,我不知道除此以外我还能怎么形容——她朝我扑过来,将我拥入怀里,让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很久很久。
我的开关被打开,“咔哒”一声。
“从今天起,你叫希尔特,好吗?”她一面对我说,一面用右手摩挲着我的头发,眼睛里闪着慵懒而迷离的光,“那么希尔特,你今晚要跟我一起睡觉吗?”
“如果你想,我会做到任何你想让我做的事。”我回答她,系统教我这样回答。她“嗤”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冷笑),之后,她牵起我的手,赤着脚在地毯上很温柔地走,那个晚上我在她的卧室充电,靠着属于她的橡木书架,黑暗中,我静静地端详着她的脸,睡着的她似乎要比醒着时更温暖些,她偶尔会呓语,露出娇憨的模样,我听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是:“你回来了……”
“你会想见他的。”第二天早晨,她收拾着那张白色的、具有大理石纹理的餐桌——她将左边装满过期食物的红色塑料袋、插着黄色多头玫瑰的绿色花瓶和盛满生了霉菌的橘子的橙色果盆推到餐桌右边,两只银白色的餐碟被放上桌子,每只餐碟里有一块干巴巴的吐司,她明明知道我没有必要进食的,可还是把其中一只递到我面前。“他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你知道吗?他有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是浅蓝色的,但他是中国人。”她自顾自说着话,把牛奶倒进一只散发着酸臭味的玻璃杯,“我们在一家咖啡店相识,真要命,你不知道他多么有魅力,我有跟你说,他最爱冰美式吗?”我茫然地转着脑袋,机械地回复她:“系统正在更新中。”她用沾满面包屑的手抓住我的,摇摇头说:“你跟他不一样,你的手没有他的暖。”她今天换了一件宽松的长衫,瘦瘦的身体在衣服里晃荡,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慢慢地咀嚼。
“如果您需要模拟人体服务,稍后我会为自己调节体温。”良久,我对她说。
“调节体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在笑,“用什么调节,用你那张可怜的芯片,还是用你的心?”我没有回答她,因为系统没有这句话的答案。
“或许您需要清扫屋子,我将会为您规划物品堆放,稍后进行整理与清洁。”我对她说。她没有答话,只是不断重复着,“我真的很爱他。”
然后她朝我转过身问:“希尔特,你懂爱吗?”
二
在我到达新家的第三个月,安林买了一只机械狗回来,我当然不会在意,主人要买什么完全是她自己的权利,她每天都会跪在那只狗的面前,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那只是一只没有感情的、低级的机器人罢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那样入迷,以至于她很久都没有再跟我讲起那个男人的故事。
要知道我在她身边时,她时时都会将那个男人挂在嘴边,她会说:“你知道吗希尔特,我为了他抛弃了我的家庭,我与一切朋友和家人断绝关系,我愿意我的世界里只留下他,我将心都给了他,我没有心了,希尔特。”
我知道就算她现在继续讲给我听,我也不会不耐烦的,可是她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甚至不会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刻找到我,央求我说:“求求你啦,希尔特,讲个故事给我听吧。”我会给她讲故事,无论我在做什么。我会讲童话给她听,我的老天,我发誓,这绝不是因为我想看到她笑,也绝不是因为童话往往会有好的结局!
我仍然记得我讲给她的最后一个故事,我记得那个故事的名字叫作《夜莺与玫瑰》,因为MA7X型智能机器人不会忘记任何事。
“夜莺的声音越唱越模糊了,他的双翅拍动起来,他的眼上起了一层薄膜。他的歌声模糊了,他觉得喉间哽咽了。于是他放出末次的歌声,白色的残月听见,忘记天晓,挂在空中停着。那玫瑰听见,凝神战栗着,在清冷的晓风里瓣瓣地开放。”
“然后呢,希尔特。”安林问我,我不再讲下去,她便一直催促我,“你不会想知道结局。”我回答她,“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我记得那是我机器人日历的九月二十七日,那是我和安林的第一次争吵。
“你最好讲完这个故事。”那一天,安林坐在她床的一角,以往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怒意,两颊上攀上了两朵粉色的红晕。我们相互僵持着,最后,她不允许我插上续命的那根充电线,将我赶到客厅,我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屋子角落,独自一个人待了整整一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生气,她用那根纤长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机器人不得违抗他们的主人,否则她会将我送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工厂,被打上残次品的标签。
合格的仿生人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所以,我有绝对的自信说,她在我面前的第二次生气,绝不是因为我,那天她正在床头柜前翻看着一本相册——我敢保证里面绝对没有我的存在,她将那些被胶水粘起来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地拿出来,仔细地抚摸,再将它们撕碎,就这样不断地粘起来,不断地撕碎,如果时间没有尽头,我想她能做到地老天荒。可就在她认真地比对两张照片碎片时,她抽泣起来,像是一个一百年不曾宣泄自己的人忽然找到了契机,她猛烈地抽动着瘦弱的身体,然后那种抽泣逐渐扬声变成号啕,等到她完全没有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对我说——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还能把我看得清晰,“希尔特,他再也不属于我了,他会认错、会道歉,可是希尔特,他再也不属于我了。”
她命令我走到她身边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允许她把脑袋靠在我的胸口,我照做了。
“希尔特,我听不见你的心跳。”安林对我说。
“安林,我没有心。”我回答她说。
“可是希尔特,我多么希望你有,一颗属于我的心,永远都不会失去的心。”安林对我说。
她要我紧紧抱住她,我照做了。
“希尔特,你会不会背叛我?”安林问我。
“不会。”我即刻回答她,“机器人不会欺骗它的主人。”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安林是否满意,她不再问我问题,很快她便沉沉地睡在我怀里。
我杀死了那只机器狗,当安林午睡时,我打开了家里的落地窗,我让那只愚蠢的低级机器人从那里坠落,历经20层楼的恐惧——我当然知道它不懂得恐惧——它重重地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我看到它的每个零件都因为强烈的冲击而散架,无数蓝色的电流包裹了它,它仍然吐着那条可笑的机械舌头,经历着临死前的战栗,我带上家里的钥匙,缓缓地乘电梯来到一楼,我听到有人在下面咒骂高层的抛物劣行,真好,没有一个人在同情它。我感到一阵舒畅,你知道的,就像我的每个关节都上了润滑油那般。我路过人群,当然也是路过它,我听到它发出断断续续的机械的“嘤嘤嘤”声,就像它每天在安林面前献媚时发出的叫声。我转身去了超市,在那里,我会买好安林的晚餐。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安林正站在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里,我当然能看清她的脸,我不知道她那个神情算不算笑,她说:“希尔特,我看到了一切。”我冷静地将买来的食物放进冰箱里,一件又一件——我当然会冷静,机器人没有感情。
“如果您在家里发现蟑螂等害虫,我会帮您清除。”我回答她。
“你为什么要杀死皮亚?”安林问我,皮亚是那只狗的名字。
“我正要告诉你,安林。很遗憾,皮亚受到了损坏,它不能再陪伴你。”我对她说。
“是你让它死去了。”安林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当然不会心虚,我没有感情。
“安林,它是自己摔下去的。”我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她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
很久以后,安林对我说:“希尔特,请你告诉我,你爱我。”
“对不起安林,我并没有安装‘爱’这种情绪,您可以登录MA7X机器人官网查询相关安装包。”我回答。
我不知道安林是不是生了气,她暂停了我的系统。我没有忤逆她的心意,不知她为什么要如此残酷。不过这样也好,给了我更多的时间来回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
我记得那是前些天的某个夜晚,时钟告诉我那是半夜的三点半,一道明亮的闪电掠过窗外,无数豆大的雨点气势汹汹地落到玻璃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后,又无力地滑下,我听到安林声嘶力竭地叫我——那时皮亚——那只该死的狗还没有到来,她让我躺到床上去,我当然照做了,她搂着我的脖子告诉我,她又看到了那一幕,她失去那个男人的那一幕。
“他死了吗?”我问她。
她紧闭着双眼,说:“我宁愿他死了。”
安林说,那个男人背叛了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尽管淋了雨,但她仍然在混合了泥土和潮湿的空气的气味中,捕捉到了一缕陌生的香,直觉告诉她,那来自另一个女人。
她在第二天顺着男人的支付记录一路跟随,看到那个属于她的肩膀在某个午后靠上了别人的脑袋。
“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的模样了。”安林说,“你知道吗希尔特,他说他爱我。”
我照她说的,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爱若不是专属的,那便是廉价的,你知道吗希尔特?”
安林忽然挣脱我的怀抱,从床上爬起来,她踮起脚,按照她自己的节拍,跳起了舞,我很想叫它幽灵的舞,因为安林的身形那样单薄,身姿那样轻盈。可是很快,她便沉沉地倒在地上,由于她那样消瘦,即使是倒地也只有轻微的“嘭”声,我听到她轻轻地呼喊我的名字,木然地靠近后,她叫我俯下身去,在哗哗的大雨声中,她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我,猛然间,她勾住了我的脖子,闭上眼睛,她柔软而温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是眉毛、眼睛、脸颊、耳垂,她轻声地嘤咛,悄声地叫我的名字,“希尔特,希尔特……”然后她开始落泪,那些泪水蓄满她的眼眶,一颗又一颗晶莹地掉下来,最后她的吻落在我的唇角,她用力而疯狂地吮吸着我的嘴唇,她的手在我身上游走,似乎想要我付诸相同的热情,我感受到那些泪落在我的金属眼睛里,落在我的硅胶脸上,落进我的嘴巴里。
她把我摁在地上,近乎疯狂地对我说:“希尔特,你告诉我,你爱我。”
我承认我的芯片感受了一些微弱的震颤,但我认为,那大致是由于她的动作太过于粗鲁,“我会服从于我的主人。”于是,我机械地回答她。
可从那天开始,她便不再跟我说起那个男人,一个新的快递员送来一个新的包裹,我看到安林揭去了它的包装纸,里面装着一只会撒娇的低级机器人。
三
如果不是仪器“滴滴”地响,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想起来自己早已被收回,这些走马灯一样的回忆,长久地留存在我的芯片里,我当然会记得这些,就算我不是一个质检合格的机器人——我也终于想起那个临近天明的清晨,右手腕标签上的文字:残次品。
除此以外,我也仍然能够回忆起那天,穿着制服的质检员攥住了安林的手,他逼安林交出我,因为我被发现与同批次的机器人配置不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出于什么,我只看到自己朝那个男人冲了过去,我的系统闪着红灯,它时刻提醒我不要逾矩,所以它在我的脑海里尖声喊叫着“禁止伤害人类”,可我的显示屏里只有安林那只被攥得瘀青的手腕,那一瞬间,我想起安林那晚的泪眼,我好像听到她对我说:“希尔特,请你告诉我,你爱我。”我强大的力量迫使质检员松开了手,我不知道那一瞬间的我究竟有多么的吓人,能让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闻风丧胆,我记得我给了他一拳,正好捶在他那张卑鄙的肥脸上,他摔倒在地上,发誓要把我拆成零件,他骂我是这世上机器人里的败类,他说我不过是一个质检不合格的残次品,他在临走时威胁了安林,他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杀死她。
可我把安林拦在身后,安林却想把我拦在身后,我们两个人把那扇厚重的、富有弹性的门关好,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重重地喘气。
她把脑袋埋在我的颈间对我说,人这一辈子总是要死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希望我可以一直在她身边。无意识地,我用手臂将她拢在怀里,她温热的呼吸让我感到平静。
可我终究是拗不过程序的,公司暂停了我的系统更新,我似乎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学习能力,我开始变得越来越卡顿,反应越来越慢,我每天会给安林讲故事,可她听着我磕磕绊绊的声音,总是会哭,我不喜欢她哭,她的眼泪在告诉我,是我做得不够好,机器人不会让主人不开心。
安林问我,我会不会难过,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去摸我那双蓝色的眼睛,为什么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知觉的,我只能听到安林的很轻微的哭声,也许她会留下我,留着一句再也不会听从指令的废铁,等待着它氧化、腐烂、消逝。可等到我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实验室,我听到周围的工作人员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说在这一批机器人里,我的芯片被混进了情绪碎片,快乐、愤怒、忧伤、惊惧甚至是嫉妒。这对于人类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但这并不是我那张远比同批同伴脆弱的芯片能够接受的,他们对我进行了全身的扫描,他们剥下了我的整个外壳,我只剩下了一具机器骨架,很快,我的芯片也会被取出,我将会变回最初的样子,忘记所有的一切。
可是我至今仍有一些问题没有弄明白:什么是恋人呢,什么是朋友呢,什么是爱呢?
这让我想起某一个安林沉睡的夜晚,我独自在房间里行走,我从她的床头柜里拿出了那本她无比珍重又无比痛恨的相册,我看着上面那个漂亮的男人,跟我有着一模一样的皮囊,面对着那面蒙尘的镜子,我偷偷地剪碎了那些照片,将他们藏在了花盆的下面,到现在我仍然很难保证,安林没有看见这一切,可是她后来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作为机器人,我也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主人不要再继续难过,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别的?我不知道,只是看到那张与我一样的面庞,我总觉得自己的芯片火一样地滚烫,我没能找到一句话去形容这种感觉,直到后来在读给安林的童话里,发现了“嫉妒”这个形容词:感觉内心像有毒蛇在噬咬一样。
但,怎么可能呢,我又没有心。
那个让我拥有了情绪的老头被人抓住了,当他被带到实验室里时,似乎已经疯了,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灰色头发,灰扑扑的白大褂上画满了彩色的涂鸦,我看到他颤抖着白色的胡须,缓缓地走近我,他用短而粗的手指触碰我,如果不是那些五颜六色的线安在我的身上,我真的很想避开。一些混浊的眼泪从他的眼窝里冒出来,打湿了他的白大褂里的旧衬衣,我听不清他颤抖的嘴唇在说着什么,我只听到一些口齿不清的好,“好”什么呢?就像第一次见到安林时,她说像,“像”什么呢?看着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记忆深处涌出的一种酸涩。
老头被人带走了,他佝偻着腰,皮肤松弛的手腕上被戴上了手铐——人们说,让机器人拥有情感本就是不应该的,我当然不能认同这句话,可是我知道,他们的这种情绪,或许就是所谓的害怕,多么奇怪,害怕仿佛在情感里被划分成了好几种,安林害怕爱人背叛,人们害怕机器人获得情感,而我害怕与安林分离——为了彻底杜绝机器人的造次,被老头偷偷安放了情绪碎片的机器人都将被销毁,其中包括我,自然也包括那个属于他的,小小的机器人,他是一个小孩的样子,刚被送来的时候,他歪着头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赤裸裸的身体,他甚至认识不到他其实与我有着相同的构造——他似乎已经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了,他告诉我,他跟爷爷生活在一起,偶尔也会想起死在空难里的妈妈。
“爷爷说,我要永远记得她,那一年我五岁,她把我送到爷爷家,她说三天后她就会来接我,可是她失约了。”小机器人奶声奶气地说,他不知道自己就是五岁的模样,永远都是五岁的模样。
我的脑海里,似乎响起了自己生命最初听到的那句话,你的一生需要陪伴和工作。
小机器人在我见过老头之后的第三天被销毁了,实验室焚化炉里的熊熊烈火包裹了他,我甚至能听到机械零件碎裂的声音,他趴在那扇透明的、边缘被熏得漆黑的窗子上,像那天一样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外面。
在他被“火化”后,我知道,我也离所谓的“死亡”不远了,我会被取出芯片——那是属于工厂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具冰冷的机器“尸体”,可我不想忘记安林,我不想忘记她,从初见到离别,我恍惚地记得她把我送回来的那一天,质检员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一定还一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给她,可是我就要“死去”了,如果有一个如我一般的机器人陪伴在她的身侧,那么那个人还是我吗?她会像爱我一般爱他吗,她爱的究竟是那个死在记忆里的男人,还是任何一个与之相像的人?
四
这个世界给我思考的时间似乎不够,因为我很快被一群穿戴着特殊服装的人围住了,他们用阴鸷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我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我并不害怕,下一秒他们会取下我的芯片,将我丢进属于我的刑场,也许他们会看一看我的“过往”,也许那张芯片会被无情地销毁,明明是我无比珍视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却什么都不是。那只戴着特殊材质手套的手已经朝我胸前伸过来了,我低头看着那张并不高级的芯片,想起了安林的疯癫,安林的眼泪,想起了那些温热的触感,那些拥抱的温暖,那些来自吻的眷恋与缠绵,想起了安林的脸,她对我说,“希尔特,爱如果不是专属的,便是廉价的。”她是一个多么勇敢的女人,曾愤然抛弃了那个出轨的丈夫,甚至不惜杀死了肚子里那个已经成形的孩子,她说:“它不该来的,这个世界给不了它幸福,我不想对它抱歉一生。”
“希尔特,请你告诉我,你爱我。”
我忽然浑身都战栗起来,就像周身通了电。
我缓缓地把右手攥成了拳,这当然是个大工程,我的耳边都是电流噼里啪啦的声音,我狠狠挣脱了电线的束缚,将右手罩在我的芯片之上,我抬头看向那个愣在原地的工作人员,忽然笑了,我不知道失去了硅胶皮囊的我笑起来会不会很可怕,但我身上的每一条电流都在叫嚣着,安林,安林!我最终在几人的奋力压制下挣脱了所有电线,躲过他们的拦截,我跌跌撞撞地朝实验室外奔去,失去了电的供应,我的步伐踉踉跄跄,这也许是世界上最滑稽的闹剧,多少人在短暂的惊愕后追赶在我后面,而我的电子脑里只有尖锐的仪器鸣叫声。
“打扰。”坐在警局最角落的那个老头突然拦住了一个狱警,“进去之前,能带我去天台抽支烟吗?”他问。
“或许是最后一支了。”他的手上戴着手铐,语气那样恳切,叫人无法拒绝。
顶楼上,他坐在天台的台阶上,颤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似乎并不会抽烟,每一次的吸入都会换来猛烈的咳嗽,可是他的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意。
“我的孙子,很可爱。”他对狱警说,“第一次叫爷爷的时候,我激动坏了。”他不太熟练地掸了掸烟灰,抬头看了看天,有一架客机正平稳地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今年应该12岁了,他还会有18岁,有30岁,然后一直一直安静地活下去,如果我没有带他去钓鱼。”
“没了,一切都没了。”他猛吸了一口烟,那猩红的圈差一点就要烧到他的手,但他仿佛并不在意。
他缓缓地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灰,叹了口气,猛然间他突然大笑起来,朝天台的边缘跑去,从他起跳到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几乎只是一瞬间,当狱警在震惊中起身的时候,楼下已经传来重物嘭然落地的声响。
人们当然会围观这场盛况,无数条蚯蚓一样的血液从老头的身体里爬出来,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地蔓延,那种近乎变态的快乐气氛从他们之中生长出来,毕竟上午他们才目睹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机器人跨越过整个城市,只为了奔赴到一个女疯子的身边,它从身上撕扯下一片破铜烂铁,交付到那个女人手里,在女人的哭声里永远失去了生命。
“这世界,残次品可真多。”有人快活地说。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唐培源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