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浸湿的面纱(中篇小说)
文/禹风
一
依山傍水的大奇度假村这周末来了贵客,客人们从全国所有的一线和二线城市飞过来,一个个笑吟吟拖着商务行李箱入住。
白领男女们以矜持口吻报出自己所服务的公司,从前台拿到单人客房钥匙,不事喧哗地进入各自的临时领地。
前台小姐瞥一眼电脑,进人的房间几乎都立马连上了度假村的Wi-Fi,密码生效。前台算轻松的,这类客人并非散客,据说他们忙得很,除了吃喝拉撒,事情全在网上解决,不爱麻烦服务生。而离晚上欢迎宴会还有大半天时间,眼下除了厨房,其他点位还能喘过气来。
不过度假村的经理也有美中不足的遗憾:好事是淡季能把度假村整个儿租出去,到手一个周末的整钱。举办会议这行业历来是景气行业,行业协会也挺大方的,只要求度假村在周末定价上打个象征性的九折,愿意让人挣钱。不足之处呢,是协会拉下脸来叮嘱度假村不得提供“不得体”的娱乐活动。
会长秘书是个一口京腔的老太太。老太太说这次是协会办的行业纪律大会,来的全是有头有脸且平时端着的人物。一定要千方百计保证不出不体面的事儿!你们那些KTV、按摩足浴或时髦的剧本杀、密室逃脱等,全给我关了。
度假村经理心疼送到嘴边却吃不上的荤腥,试图挣扎一下:“看您说的!本度假村名声在外,从没负面新闻。度假村嘛,得让人度假,否则不成了个集中营?您看,娱乐设施我们还是营业,但不让外人进了,就客人们自娱自乐如何?唱歌跳舞打麻将都在你们自己人之间,肯定没问题。”
京腔老太太摇头:“我不是都跟您说了嘛,这是行业纪律大会。纪律纪律,就和娱乐呀,度假呀,没法儿沾边!您别只看小的;让咱们会长满了意,今后咱们的活动可多着呢。”
这就一锤定音了:必将是个灰色的周末。
度假村在这周末注定不能用来度假?经理猜这些来客必定个个不苟言笑,眼神藏在玻璃眼镜片后,吃饭不看菜,走路不拐弯,互相间低声严肃地说话,穿的永远是正装:男士黑白蓝三色,女士素色长裙。
经理按职业本能扑腾了最后一下:“那么,体育健身设施总不必关闭吧?”
京腔老太太机敏地回答:“体育健身可以开放,请客人自己结账。对了,您把客房冰柜里的酒水给我撤喽。”
经理恨不得打多嘴的自己一耳光。
刘达近年纪三十五六,身形瘦长,戴副细黑框眼镜,脸上气色生动。他一进度假村,拖着行李尚在大堂门口呢,就四处打量,想找找认识的同行。不过,他有点失望,大堂里不是没有刚到达的男男女女,可他一个也不认识。是啊,这两年情况特殊,各家公司都有很多人离职,新人占据了旧岗位,还没来得及混熟行业圈。
刘达近资历颇丰,本是讲究人脉的,同各家公司的能人都有交谊。每逢行业协会组织大活动,他总期待呼朋唤友热闹一番。今天他只好叹气,先去房间漱洗,等下午会长到,立马谒见会长。
刘达近一进门就想打开小冰柜,却发现小冰柜被锁上了。他无奈摇头,回想行业一呼百应的那几年,协会举办会议,不但将客房摆满酒水,还一箱箱连续几天给客人送瓜果点心。
刘达近觉得现状荒谬:以往大把挣钱的年头各公司风纪松弛,却不见行业或公司整肃纪律,而一旦形成萧条预期,行业倒一本正经培训起行规戒律这种虚文来。难道他们不晓得这会加剧萧条气氛,对行业不好?
他躺在大床上,也不看手机。能躺下他就觉得舒服享受,平时忙得像个陀螺,他太累了。
没多久刘达近就睡着了。他睡得沉实,连丝毫的梦境也没。
醒来已近黄昏,刘达近打开行李箱找剃须刀和旅行款小罐剃须泡。他想把自己弄清爽,晚上的宴会,不仅要找老友们把酒言欢,还要尽可能多交几个新朋友呢。
他不是圣人,他心里也有绮思。
出房间前他给太太打个电话,还让咿呀学语的小儿子接听。他已经被人看成模范家庭主夫。他告诉太太晚上协会办宴席,如果喝多了就直接睡了。第二天才轮到会议。
刘达近换上白衬衣和灰长裤,为符合气氛,特意往脖子上围了条轻巧的天蓝羊绒围巾,搞得像去打高尔夫球,是个把球杆交在球童手里的休闲家。
他穿过种满各色凤仙花的大草坪往宴会厅去,看见有个精干英俊的小伙子背着好几对潜水脚蹼往湖边走。他笑嘻嘻打招呼,问度假村是否有潜水设施。那小伙子瞥他一眼,冷傲地回答:“我们自己的潜店,跟度假村连在一起。这里的湖好,能潜。”
度假村边上其实不是个自然湖泊。那儿本来是山谷,有百多家山民世代住着的,靠种庄稼打猎过活。建起度假村后不久,县里拍板把山谷里的山民统一迁进县城外的新楼房,还给这些人城镇户口,“消化”他们,让他们进县城做工。空了人烟的山谷引山水下来,直接变了水库,起个名叫丽山湖。从此大家提起那儿来就说成湖了。
钟莘不是本地山民,也不是县城里人,他从外地过来,个人投资一个潜水培训中心。潜店单靠丽山湖的特色,招引全国各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考专业潜水技术证或学习水下摄影。
大多数人不懂潜水,说不出这丽山湖湖下有何景色。钟莘本也只是到度假村来度假,那之前几乎没听过丽山湖。他来度假时按他的习惯带了潜水眼镜和脚蹼,还带了水下相机。第一回自由潜下湖,是他自己划着轻舟到湖的阔大处,一个猛子扎下去。那天太阳特别亮堂。
自由潜首先在意湖的深度,钟莘一开始并不敢用力打蹼,刺入湖体后睁大眼睛往下看。
水下湖景出乎他意料:阳光从上方各处透入湖体,完全驱逐了一般山地淡水湖的幽深阴沉感,让潜湖有了潜海的光色。
淡绿水体里不但有成群小鱼,竟还有比海狼更长更厚重的淡水大鱼,嘴边有须,厚嘴唇嘟着,满不在乎地围绕在钟莘身边。往下一些,水草也长成了气候,形成湖水中层的植被……最令钟莘动心的还是湖的深度,因为原先是山谷,湖心深度远远超过了休闲潜水规定的极限深度水下四十米。钟莘自由潜能力可达七十米深度,这湖适合让自由潜的好手们施展。
他隐约还看见一些被废弃的村居和乡村祠堂,因为被淹时间久,有的蒙上了水草和贝壳,有的破裂出不同形状大小各异的洞口……若来些喜欢猎奇的潜水者,这些废弃建筑可能比沉船更有吸引力。
钟莘自己当然无力投资一个麻雀虽小但须五脏俱全的潜水店,他当时拍摄了足够的水下照片,回东部大城寻找资金。通过潜水爱好者的众筹,他终于筹集了开办费,咬咬牙就进山来了,同度假村达成了合作意向。
他每做一单客人,要把客单收费的三成交给度假村。度假村提供湖边的房舍和水电设施,让他办潜店。
钟莘听说了这周末在度假村举办的行业会议,他听度假村经理讲客人们被限制了娱乐,潜店是体育设施,也不是宾馆的产业,当然照常经营。不过,钟莘并不期待能等来多少尝试潜湖的客人,一般人皆有水体恐惧症。此外,行业会议里那种大腹便便的企业行政人员,怕连游泳都挺勉强的吧?
二
但凡行业协会组织的活动总有以下特色:首先,参与者们是同行,多少保证能有共同话题。其次,大家也该不太熟,通常保持着一种彬彬有礼的距离。最后,协会的会费是各会员单位缴纳的,实质上有种潜在的“领养”关系(尽管协会为行业做了许多事)。协会里头的人(通常是会长或副会长)一贯出席行业活动并致辞,但没人把这看作领导致辞。头脑灵活的人愿意和会长、副会长交朋友,朋友间原则上平等。
总之,行业的活动比较轻松,束缚感小,容易发生意料不到的故事。
接到协会会长打来的电话,高菲一开始还挺高兴,不过一转念,她怀疑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会长很给面子也很有策略,先夸高大姐是行业数一数二德高望重的人士。如今人物凋零,行业的奢侈性又受到前所未有的舆论质疑。面对这未曾逆料的为难,若不赶紧整肃行业的风习,提升“纪律性”,那也许下一个五年就将目击行业式微。
会长说他发现各家公司的代表虽自有一套,常在协会各类议题上相持不下,却都对她高大姐敬慕三分。
这次的会议,高大姐您当仁不让要担当起总协调人的职责,让一些不能不达成的协议得以通过。也望高大姐协助推举性格低调、习于谦恭的人士担当协会新的企业干事。
高菲放下电话,不由得琢磨会长那句话。行业里那些头角峥嵘的人士,何以能对她高菲相让三分?
高菲不由自主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面有古董相的铜镜来,这是香港客户送给她的年会礼物:镜中是她仍很白净的瓜子脸,闪亮的眸子。
她站起来,镜中出现身高一米七四的中年女子,身材夺目。
当然,除了有吸引力的长相,女人的智慧、才情和情商决定了彼此间的差异。
高菲敲开董事长的门,向他汇报行业协会情况,也直说会长想暂时将行业当成一个单一公司贯彻“纪律标准”的大胆设想。会长此举用心良苦,是为避免行业受时局打击。
董事长原则同意高菲的立场:“拿捏住分寸,公司表态的内容方式你自行决断。”
高菲明白董事长看重这次行业会议。毕竟,他经营着行业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大品牌。
飞机从虹桥机场起飞后,高菲就开始打腹稿。她接着会长发言,将代表行业提出行动方案。什么行动?答案还在飞机舱外的白云里飘,得由她抽丝般努力积聚,织成漂亮的茧子,拿给大家看,让行业精英以及精英们服务着的大佬们过目。
在形成初稿之先,高菲想了想历来打交道的同行们,会长列举的那些支持者终究不在高菲眼里,她在意的是有能力也有勇气拦截自己的人物。这种人少,但比较强悍。
眼前星星烁烁地出现几张面孔,个个老奸巨猾,不过没能让高菲看中,她轻轻哼了声以示这些人不足为虑。然后,接过空姐递上的热茶,她忽就想起了还挺年轻的刘达近。
刘达近嘛,一看就是那种自成一格的人。高菲见过的男人多,当年第一眼也被这年轻男人吸引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详加观察。不过,她当时马上就下了结论:竞争对手家新雇的这位总监之所以有点让人费琢磨,是他从业背景过于复杂,并非有什么了不起的魅力。
刚入行那一两年,刘达近几乎还算自我克制并以礼待人,保持着能让常人接受的友好态度。高菲出席过有刘达近参加的几次小范围业务讨论,高菲对头号竞争对手家这位同僚保持戒惧之心,可她发现刘达近却对她不设城府,仿佛还挺投缘似的,对她无话不谈,几乎超过职业范畴。她怀疑他没搞清楚她为哪个品牌服务,或者,他连自家公司的头号竞争对手是谁都不太敏感。
“达近,你一下子冒出来,我们以前都不知道你,你怎么做到这般神秘的呢?”高菲在一次小聚会上当着大家面试探他。当然,说这话时,她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
这种问题看似为满足好奇心,其实不然。
“我?你们当然不会知道我。我是直接从欧洲校园招聘回国工作的呀。”刘达近大大方方地嘚瑟了一句,装得天真无邪。
至少,大家听了觉得安心。刘达近简明归类了自己,他就是个标准海归。
从前他不在大家的职业竞争圈里,没可比性。
一旦不互相比较,人就不太会有猜忌之心。
高菲晓得那些为行业合作走得较近的人,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好位置被对方暗中觊觎。公司行为无可预测,发生过多次人事部通知现任不续聘转而聘了他熟悉的同行这般糟心事。大家听刘达近说他履历,就都释怀了:若被他这种人挤走,不是事故是命,他属于稀罕的空降兵。他如今服务于行业最高大上的品牌,想必也不会降维竞争、贪别人比他寡淡的饭碗。
刘达近还有个好处:你若待见他(无论真心还是虚情),他便回报你以劈头盖脸的友情,愿意对你讲义气。在这大城职场上,啥都不缺,就缺江湖义气。很矛盾,刘达近是个海归,满口飞英语,讲洋规则,以“国际惯例”为口头语,私下却热情洋溢地当一个老派中国男。高菲觉得这非常可笑。
大家慢慢接受了刘达近,有时甚至很乐于在行业的聚会上看见他。刘达近表情丰富,含笑同大家打招呼,他确实拥有一种挥发性很强的友爱,每次像撒花瓣一样把热情送给见面的每一位,仿佛他真信人人愿接受他示好。
高菲就不是刘达近轻易能交上朋友的那种人。
大家喊高菲一声“大姐”绝非只看她年龄,其实她年龄并不比同行的平均年龄高多少,顶多先大学毕业几年而已。她自认“大姐”略等于“大姐大”,大家为她的稳重端庄和准确的判断力而敬佩她。
当然,有时她也发现某些男人对她有非分之想,拿她当道具做不堪的绮梦。那本是没办法的事,这种男人来捧场,她不拒绝,但凡偷偷伸爪子,都被她悄悄拿指甲刀剪断了尖指甲:骚情男人如猫,一旦被修理了尖指甲,就会变老实变顺从。
高菲没发现刘达近对自己存觊觎之心,他像故意忽视了她的女性特征,这种特征对某些男人而言则无可回避。
为自己服务的公司着想,高菲设计过几个并不很重要的行业规范条款,她惊讶地发现当几乎所有人都不准备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事上挑战她冒犯她时,刘达近却以毫不见外的态度当面驳斥了她的提议。
刘达近表现得像个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毫不避讳到鸡蛋里挑骨头,说得挺中肯,拿出各种追求完美的原因否定她,还表现一种将同她并肩推敲更优化方案的姿态。
高菲才不会被这小男人蒙蔽呢,高菲觉得他其实很精细地考量了他作为主要竞争品牌代表的地位,不动声色地对大姐发起阻击和遏制。
说得宽容些,也许他从人情上对高菲也有好感和善意,但一旦涉及他本职工作和个人职责,他干得可不含糊。同时想面子上做滑溜,不龃龉。
一个新型号的滑头小男人,具有这大城传统男人的变异个性,是经历各种进化的品种。高菲私下归类了刘达近。
高菲防备刘达近,渐渐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对他很敏感很谨慎。
高菲上次过生日收到一束典雅的衬以进口优质灰色包装纸的欧式鲜花,很昂贵,是“野兽派”的当令佳品。高菲喜欢这花束的气质,放在办公桌上看了又看,甚至想捧回家去。
送花者没署名,一般而言,这花来自她的仰慕者或追求者(尽管她大方公开自己的婚姻状态,却从不能阻遏这类示爱的鲜花),不过她不觉得仰慕者或追求者有挑选这束花的眼光。她凭奇怪的直觉相信送这束花的是刘达近。
越细看花朵,她越看见刘达近隐秘的笑容。当然,她不会去求证。
这束花最终被她留在了办公室,没能进入她更私密的环境。
三
行业会议召开的第一个上午,前所未有地发生了鲜明的歧见。
会长先生是会议前刚驱车赶到的,他是个模样平和干练的人,虽已逾耳顺之年,仍保有饱满气色。
会长的童年据说是在部队大院里度过的,一到年龄他就当了兵,在部队从士兵一直干到师级干部,转业后进入国家的委办局机关,退休年龄前担当起这新兴行业的行会会长。由于具有前述背景,会长对各类政策的缘起、对行业发展变动的方向,以及对政府企业间的复杂关系具有洞见。他的通常见解非与会的企业界人士能全盘领会。
会长开门见山,谈了行业面临的尴尬局面,他以一句话总括:“奢侈品行业就像一个穿上了晚礼服的妇女。可如果一个城市收敛了夜生活,她就只好不出去社交。”
会长表示这个大市场在过去一百年中对奢侈品的态度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变化,行业必须正视困难,学会看天气起帆落帆,才能顺利继续航程。
那么,会长发问,当需要落帆的时候,行业要采取什么共同行动?
他非常绅士地表示自己专业知识有限,接下去将话筒转给知名品牌的资深副总裁高菲女士。
高菲当然已私下同会长来回敲定过发言的主要内容,说到底,她就是来提供工具包的,和会长相呼应。一个是行业协会,一个是行业主要品牌,一搭一档,来来去去,跟表演打乒乓一般好看。
等她讲完了,若与会的企业代表们卖面子,同会长和高大姐共进退,来个鼓掌通过,这次行业会议的主旨部分就将得到肯定。与会者回去跟各自的老板汇报,便达成日常的完满。
高菲接过会长指定的议题,决心逐条宣讲已同会长商议妥当的行动方案。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时朝会场张望了一下,心里一个咯噔,忽对自己将发表的意见失去了很大程度的信心。她不晓得这种失败心理如何会发生,但她留意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清瘦颀长的刘达近,刘达近戏谑地微笑着,正凝视她。
高菲有被冒犯的感觉,刘达近这类似调戏的笑容,虽非通常意义上的调戏,却让她有被他限制并试图摆弄的不适感。她明白等她发表完意见,刘达近肯定会公开反对或嘲讽。他摆明了的,其实他摆明很久了,看他那不甘示弱且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姿态就知道了。
刘达近从不曾试图夺取她的行业地位,高菲相信他没这意念。可他始终摆出一副叛逆者姿势,像一个对母性持批评态度的人,拒绝与行业的高大姐步调一致。
高菲犹犹豫豫说整个行业要在公共事务上趋向低调,这包括在广告和品牌宣传中一致调降易引发负面舆情的高消费及高品位调门;同时各品牌各公司应协调媒体关系,修改广告口径,避免自媒体炮制出不合时宜的“豪门奢景”,引致整个行业被针对;再者,请大家公议,是否要携奢侈品品牌加入各类访贫问苦的“慈善”行动,云云。
高大姐在宣讲过程中不停望向听众,两次打量了刘达近的神色。
刘达近今天穿了件深青莲色休闲西服,手里端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稀罕的咖啡(度假村不够西式,只提供龙井茶),他若有所思,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蹙紧了眉头。
高菲觉得他是竭力在盘算,是整理思路,要决定发言的逻辑。高菲对男人还是够了解的,她确认刘达近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他不像很多人那般对她有所顾忌,他似乎不在乎谁提出建设性意见,他也不在乎大家心照不宣的真相:高大姐的话肯定经过行业协会背书。
高菲本可以说完第一条,接着宣讲第二条,然后第三条、第四条,不做停顿直至讲完。
向大众连续不断端上一碟又一碟菜肴本身有一层含义,就是不想听人品评菜式。
如果她说完后会长及时带带节奏领头鼓掌,会议说不定就顺顺当当达成了预设目标。至于会员企业是否遵守倡议,那是另一回事。
可高菲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她竟然讲完第一点就停下来,似乎故意要引出反对意见,她抬头对着绝大部分是三心二意或昏昏欲睡的听众问:“大家有什么补充意见?”
她绝望地看见刘达近亢奋地举起了手,他眼里闪光,嘴角挂着一种坏笑。她同时也发现刘达近身材瘦长却匀称,穿西服举手发言,有种潇洒的动感。
刘达近拿好服务员送过去的话筒,先客气了几句,说明自己只是想解开对行动方案存有的不太重要的疑问。
得到会长鼓励,刘达近就说:“毫无疑问我们是奢侈品行业的从业人员,对本行业的动向,我们肩负责任。但我请问会长和尊敬的同行们,我们仍旧信奉市场吗?
“奢侈品又不是大众消费品,从来不在意大众意见,只注重那一小群有消费能力的人是否愿意继续消费。据我所知,尽管目前环境对高消费不友好,甚至会持续或加剧不友好,但我接触到的行业和企业销售数据并没发生下滑,且还在增长。从市场和销售部门得到的反馈,他们认为一切正常。那么,行业为什么要自我设限?”
他问完这问题,停下了他的发言,眼睛盯着高菲,像期望高大姐直接回复。
高菲语塞,她并不同意刘达近的逻辑,但讲明自己的思路则有点儿犯忌。
刘达近耸耸肩,看看几个以笑容和点头附和他的会员单位代表,又说:“奢侈本身是需要有风骨的。作为奢侈品行业的从业者,我们要有自己的格和调。简单讲,奢侈必须自由,无自由无奢侈。”
很多人放声笑起来,他们以笑声声援刘达近。
高菲感知一种复杂的情绪。虽说尴尬,她也觉得释然;虽无语,却认可刘达近说出了某种她也有的藏在心底的道理;虽反感刘达近这种海归派无拘无束的态度,却也暗暗想看会长在刘达近的发言面前吃瘪:对,会长先生总四平八稳八面玲珑。高菲其实很想看见会长偶尔猴急,偶尔也被人抓住七寸,紧张,无奈,不得不斗一斗。
会长却面无表情打开面前的小麦克风:“哈哈,这个老刘,就喜欢标新立异!”
会长一句话引全场嬉笑。确实,刘达近很喜欢出风头,卖弄自己经历丰富,炫耀留过洋。大家想会长为啥把年纪轻轻的刘达近唤作“老刘”呢,这里头藏着深意吧。
高菲扑哧笑了,她明白“老刘”这称谓富含的意思:一则,会长讽刺刘达近年轻冒失作风不稳重。企业和协会都是论资排辈的所在,你一个小刘敢冒充老资格?或者,会长叫他一声老刘,把刘达近就归类成了社会上被喊成“老张老李”的那类人。那类人普遍不受尊重,却都自以为了不起……
刘达近显然被会长的话冲撞了一下,不怎么好消化。当着大家面,他那年纪和修养还不够从容应对,只听他忙着接嘴:“哈哈,其实我们这行业应该享有发明创造和充分表达的自由,我觉得呀,咱们这次会议的名字就起错了,不该是行业纪律会议,顶多算行业风尚会议嘛。风尚和纪律可大有不同!”
这一句话倒把会长说哑了,大家觉得刘达近说得对,是小小的真理。
刘达近得意,他其实见了会长也不怵(他时常搞公关,拉会长、副会长各处吃喝),就进一步借题发挥:“您看,搞成纪律大会那就招误会了,这度假村禁止了咱们所有娱乐和休闲活动,不但不让洗桑拿做按摩,连麻将室也断电源;要理发,美发厅都临时打烊了。敢情协会不信咱们这伙人是好人呢,连房里的冰箱也锁,怕咱们喝点小酒就赖账。”
他是嬉皮笑脸说的,说得会长竟有点忸怩。这小子报复心强,看准了会长也有七寸。
还是高大姐当仁不让出来解围。高菲说你们看,假如不强调会议纪律,咱们这大会就要让“老刘”给搅了。因此,行业还是要纪律的,希望大家理解,不能理解的请多学习。
高菲说我这儿还有重要的几条没讲呢。大家让我尽快讲完,讲明白。要讨论的话,午饭时大家有机会。
四
钟莘吃过早饭就进了设备间,他想抓紧修理好一套漏气的BCD(浮力补偿装置)和检验一副几年没使用过的“八爪鱼(双管调节器)”。他知道那些公司客正在开会,上午该没人来潜店溜达。等干完活,他还想抓紧下一次湖,拍一拍例行的水下记录,把前些天带客潜水时看到的一堆垃圾捡上来。
钟莘对公司客并不陌生,更不佩服,他从前闯上海也干过公司,自己当老板,最旺发时有四五十个正式员工,只可惜最后消折了资本,黯然离开。
钟莘亦不怵度假村常来的外国人,他英语虽说得不怎么样,但他在上海公司破产后直截了当去了菲律宾,和当地人合作在妈妈岛(Malapascua Island)开过潜店。那回比较复杂,爱恨情仇都有,最后店给人夺走,在当地待不下去,又黯然回国。不过,他从此有了国际经验。
下午两点太阳高挂天幕,钟莘换上潜衣,把气瓶、BCD、水下摄像机和脚蹼背上汽艇,独自往湖心驶去。他望着蓝天白云,气定神闲地穿戴好设备,先把摄像机扔进湖中,紧跟着跨步入水。
先潜到水下十米,他自我调节一番,容忍最后一丝睡意从自己的呼气里随泡泡升上湖面,他像每次下水那样兴奋起来。
抓住摄像机四十五度朝湖的深处打蹼潜下。每条他认识的大鱼依次露出踪迹,它们过着山间野湖里默默无闻的生活,和山人们一样老实木讷,厚厚的嘴唇总像品尝着水的滋味,眼神的焦点久久不变。淡水鱼和海水鱼可不一样,海水鱼布满色彩,淡水鱼总披着寡淡失色的鱼鳞。海水鱼享受波涛,海流推着它们漂荡,而淡水鱼只好在静水深潭的枯寂境界里修仙……
钟莘打开摄像机,朝他前不久刚发现的那个水下学校游去。
被淹没的水下学校曾是三层高的楼房,如今,部分楼体已在水下垮塌。从浅水望下去,局部有整齐的瓦片挂满水草,形成动静结合的线条和纹理。阳光从湖面漏下,打在楼顶上,光影播送,煞是好看。学校的大门早不见了,现在俯瞰,它就是个大大的U字形建筑残骸,躺在昏暗湖底,如和盘托出的一个谜面。
钟莘以前选择从湖的各处下潜,出水后即在自制地图上标明经纬度,在电脑中存入相应水下照片和视频,并做一定文字描述。前不久他在自由潜时发现这水下学校,那像是一场难以忘怀的惊梦。
首次在水下学校所处方位下水,他留神湖下地形,无法尽力达到深度。第二次下潜,他对深度有了初步把握,就握紧充足了电的手电筒一个劲地打蹼,往下直潜。可也是巧,冲到水下三十米左右,手电筒的光恰好刺入深处,照在一小坡裸露的青瓦上。
那时,钟莘透过潜镜看见瓦片在深水中婆娑的折影,不由得心如鹿撞:这是什么,巫术?
他惯性下潜,但速度慢下来,终于看清被淹没的教学楼,中央空空荡荡的操场,几乎可以想象有人将跑出教室打篮球。
下潜停顿折返时,他贪婪地看了看水下宁静的死楼,那是死去的楼房,死去的学校,但里面的故事没死,他感兴趣。
他估计学校在水下六十来米深处,也许今后可一个猛子扎到那里,抓住教室的窗棂往里观看。然而携带气瓶的休闲潜水是无望到达水下校园的,休闲潜水者不被允许潜下超过十米的极限深度。
此刻,钟莘背着气瓶悠然浮于水波中,他看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深度在三十六米半,是他的吉祥深度。他拿摄像机拍阳光透到学校屋顶和操场上的暗淡光斑,拍摄一条巡行在旧学校屋顶上方的鲇鱼,拍摄别人看不见、他却看得很清晰的一些时空痕迹……他相信有什么在那里,就在学校周围的物质世界里,在深水,泰然自若无计时间地存在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明白那就在面前,在自己视线中……
出水,上汽艇。驶往岸边时他眺见站在潜店门口的女友石磊,以及客人刘达近。
刘达近根本没参加午饭时的非正式业界讨论,他吃完自助餐,扭头便走出了餐厅。若有人猜测他闹情绪,他无所谓,自己高兴不高兴从来只是私事。他其实是想找机会潜这个品相很不错的湖。刘达近有PADI开放水域潜证,始终随身携带。唯一不足的是他经验不够丰富,他一共只有四十八潜的履历,而且都在咸水的海中。他很想试潜浮力不同的淡水湖。
他走来潜店的路上,还想着高菲在午餐桌上对他说的话。
高大姐是特意端着盘子坐来他身边的,像要绥靖他。
她深思熟虑地下结论说:“达近,你考虑的还是如何活得好,我们可焦虑着怎么活下去。”
刘达近不是不明白形势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他并不后悔自己加入了奢侈品行业,这个行业即便在经济萧条时期仍能我行我素地大把挣钱,从巴黎、伦敦、纽约到香港、上海,所谓久富久贵的人物全有固定购买奢侈品的习惯,而各个时期必然产生的一拨拨暴发户更像要更换自己皮肤和色相似的追逐最昂贵的货色。
刘达近自己并不特意花钱消费奢侈品,但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反对甚至憎恶奢侈,毕竟,刘达近明白有些人其人生的色彩和质感只能在高昂的消费中呈现。他冷眼旁观,从行业中获得自己提供服务的对价。
但情势似乎渐渐失控了,越来越多的奢侈品经营商体验到重度忧虑,他们担心市场被负面舆论辖制。
过去有过多挣少挣的行业波动期,那是市场的脉搏;眼前市场的脉搏不变,却要看人眼色。那种反感奢侈品消费的眼色日趋冰冷,很多颠覆常识的谣言甚嚣尘上,让人从不信到狐疑。
高菲同他探讨行业前景,他觉得自己同她不在同一逻辑链上:“有些行业是可以缩身求存的,可你不觉得我们这行业先天性不能低调吗?史上连一次小小的降价都不曾有过。”
高菲点头赞同,她敲敲桌面,像要请刘达近仔细听:“请注意非市场因素。从宏观角度看行业,假如不未雨绸缪,结果将被风雨折断。”
刘达近冷冷地微笑起来,既同意高菲的观点,也似乎瞧不上她。刘达近说让各家企业自我选择吧,并不是每个品牌都坚持留在局部市场上。
刘达近一路走向湖边寻找那潜店,他有冲动想当天就潜湖。他知道自己的抵触心绪并不针对同行,但他有离开现场进入虚无状态的冲动。
潜店的玻璃门关着,上面挂着午休的白牌子。透过玻璃门,刘达近看见放置得井井有条的潜水设备和潜衣潜靴,又见这是家PADI五星潜店,便打消了一切关于安全性的顾虑。
他坐在室外休闲椅上,看见娉娉婷婷走来了苗条的石磊。
石磊知道钟莘下湖去了,她过来替他准时开店,看有没有客人。
她眼波一转,笑容浮上嘴角,招呼刘达近:“潜导现在在湖下,马上回来。你有潜证吗,还是想观光潜?”
刘达近没回答石磊的问话,他在用力回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俊俏的深肤色女郎,她的短发在风中飘扬,笑得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虎牙,眼神如滚珠。
石磊凝视他微妙的一瞬,笑道:“你是要潜水吗?”
刘达近回答:“潜水要看和谁做潜伴。”
石磊瞪他一眼,笑得暧昧:“当然是和潜导,那是唯一能保证你安全的人。”
刘达近站起来,他着意显出自己的风度:“追求绝对安全,那就不潜水了。哎,说真的,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呢?”
高菲吃完午餐一直含笑听大家聊行业的困难,心里却盘算着冷不防跑出去,单独到湖边去。
她对自己感到惊奇,这情绪十分难得,好多年好多年都没体味过了。她为自己辛酸。当然,这是绝对私密的,不能叫任何人察觉,不能让人家有机会琢磨透自己。
她是个有名的自律的职业女性,主动找上门报道她职业成就的记者先后就有五六位,除了上报纸,她居然还上过男性杂志,作为推荐给全体男人仰慕的成功女性!
她大清早起床,那时度假村充满了动听的婉转鸟鸣,从落地窗望出去,远处的湖笼在山岚里,仙境一般。她有晨跑习惯,简单漱洗完毕,穿上自己的跑步服装和跑步鞋,她轻巧地下楼,跑进馨香的树丛小径,朝湖边跑。
没人在度假村晨跑,她没遇上同行。他们有的昨晚闹得太过,现在正酣睡;有的人因为事务繁忙,半夜才到达度假村,也抓紧时间休息;或当天早上才到,直接进早餐厅。高菲不停抬头,想看清什么鸟在叫,可永远只闻其声不见鸟影。
她跑到湖边,沿着湖边整洁的跑道绕湖,这时她看见了岸边的荷花和睡莲,也看见了白色鹭鸟。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碰到一个人,一个也在晨跑的人,一个让她惊为天人的比她年轻很多的男子。
高菲把餐盘留在桌上,大家正高谈阔论,会长也过来坐下了,她就像起身去拿一杯饮料,到了远处,一下闪出了餐厅。
她顺着高大的柳杉树底下的石头小径往湖边走,她还没到湖边找寻过,不晓得早晨那美男子告诉她的潜店在哪里,她想一路去发现。
潜水她可从没潜过,但她游泳游得不错,并不怕水。
她眺望丽山湖,湖水粼粼波动,有一只小艇正往岸边来。高菲觉得一阵眩晕,艇上的身影对她有种此刻再次被验证的作用:只要此人出现在视野里,高菲就忘了正常的时空,像进入另一个时空,那里没有生活。是的,不再有冗长的连续的剧目,她不再是固定不变的疲惫演员,她失去已获得的一切,成为一个不确定的危险的女孩。
高菲晨跑同钟莘不期而遇,现在是第二回“巧遇”,高菲想这不怪自己,这全是冥冥中安排好了的,否则没法解释自己早晨第一眼见钟莘就目瞪口呆。对于见多识广经验老到的中年职业妇女,这种事几乎不可能。
钟莘将快艇靠岸,他狐疑地看看从树林里走拢来的高菲,并没微笑,他挥了挥手。
高菲觉得自己已经不可思议地脸红了。
这个潜水教练(没记住他含糊说出的名字)此刻裸露着六块胸肌的上身,潜衣脱到腰部,正往岸上运他携带的气瓶及其他设备。高菲想起那些中年男人以及办公室里坐着的年轻男人臃肿肥胖的身材,男人和男人间的区别怎能如此之大?口口声声向女人示爱的都市男子往往都没决心保持住他们的肉体形象,只剩油腻的甜言蜜语和令人生厌的套路。
高菲想大概这次是要尝试潜水了。但凡她心里产生了动力,无论多难多冒险的事,她一定会全力以赴,甚至让人觉得她不是临时起意,倒像处心积虑。
“喂,你潜下去了吗?”她很主动地走上前,“能带我潜一次吗?”
钟莘惊讶地回转脸,自然而然笑了:“您要潜水?您有证吗?”
这实在出乎意料,这位女士怎么看也看不出是潜在的客户。她肌肤洁白细嫩,几乎没有日晒的痕迹。她可能也健身也运动,但这类女士的目的是保持诱人的身材,所以只在清晨和夜色里出来跑。钟莘很骄傲自己在上海也干过公司,公司里的职业妇女他自认已了解到了透彻的程度。因此,这位说要潜水是件怪事,不符合一般逻辑。
钟莘再多看高菲一眼,忽然明白了几分。他倏地扭过头,朝潜店望去:石磊没在眺望他,石磊正跟那个男客谈话,似乎谈得挺投机挺顺畅。
他转过脸对高菲说:“怎么样都行的。有证最好,能看见美景。没证的话,别担心,我能带你下到十二米深度,这深度没危险,你也能看看鱼和水草。”
说着他又仔细看一眼高菲,他想得到她是否明智的印象。
上个月发生过一件事,有个上海虹口区的老潜客带太太来他潜店玩。钟莘同他曾在妈妈岛一起潜水看长尾鲨,确认这是位水下老手。
老潜客说他太太已考出了PADI开放水域潜证,但他在水下应付不了老婆,请钟莘带她下水。钟莘以为是玩笑,准是男人嫌烦。自己开店挣钱,当然要提供导潜服务的。
下了水,一切看着正常。钟莘就带女客往十八米深度潜下去,可到了十八米,女人就开始抓狂,做种种手势,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钟莘试图带她接近游鱼,让她安静下来。可这疯狂的女人竟一把扯掉嘴里的呼吸器朝湖水里扔,开始手舞足蹈。
钟莘当然应付得来这种局面,他扯下挂在胸口的备用呼吸器,毫不犹豫送到客人嘴里。一边手动打气,一边拉住她的气瓶阀匀速上升。女人看上去像失了理智,完全被动吸气,等出了水面,咳得吐出血来……
她老公这才坦白,她从没认真接受过培训,她那性格不可能认真学,她的证件得来容易,全靠关系。她的心又大,不怕下水,直到应付不了才露出马脚。要不是钟莘,若换成她老公当潜伴,恐怕就出事了。所以,这个精怪的男人把老婆交给钟莘……
钟莘看了高菲两眼,他确认她是个聪明人,不会没有理智。但她有点飘飘然,是不是中午喝了酒?
高菲忽然看见了远处的刘达近,她没接钟莘的眼光。她转了转眼珠,对钟莘说:“下午我们仍旧开会,这里的日落是几点呀?”
钟莘猛地有种冲动,想看看面前这女人在水下的模样。
他板起脸说:“潜水不怕开什么会的。哪怕是乌黑墨擦的晚上,我们打起手电筒也能潜。那更刺激。”
高菲觉得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可自己算是个中年阿姨了呀,怎么回事,像个傻丫头。这男人俊是俊,没这么迷人吧?大概是自己的更年期现象!
她控制住自己,又眺望了一眼背对着她的刘达近,很急促地说:“你一直待在潜店里吗?也许会议中间我跑出来?”
“对。”钟莘这才转身面对着高菲,闪亮胸肌上挂着汗珠,他指指四周,“我就在周围,你什么都不用带。我这儿有保养得很好、洗得干干净净的五毫米潜衣,你下水不会着凉的。随时来,我们随时去。”
高菲高兴得转了个圈,又惊诧自己发什么人来疯:“可我不会潜水!”
“放一百个心。”钟莘很酷地伸手过来按住高菲的肩膀,丝毫不像把她看成年长者,“我当场教你,你只需要百分之百听我的话。”
百分之百听潜水教练的话?高菲一边匆匆往回走,一边惊讶地回味这句含意不明的话。她已经很多年不认真琢磨别人的话了,万事事实上都听了自己的。
钟莘走到潜店门口,石磊瞟他一眼:“你来了,那我带客人去湖里。我们在薄荷岛见过,两只船靠在一起潜巴里卡萨的黑森林。”
刘达近把潜证掏出来交给钟莘,钟莘点点头:“你是高阶的,不用我多说什么。注意安全。”
刘达近很快也比较熟练地穿好了潜衣,接过钟莘快手连接好的BCD和气瓶,石磊和刘达近抱着脚蹼朝湖水里走,她不想开快艇,她带刘达近岸潜,去看北边湖下淹没的一个村落。
因为村落就在湖下二十八米处,石磊觉得三毫米的潜衣保暖够了。刘达近在海水里用七公斤配重,淡水浮力小,他拿掉了两公斤。下水后,在五米深处舒展一番,觉得身轻如燕,就匆忙跟着石磊往水下直钻。
石磊在前头领路,刘达近偷眼看她修长的身材,觉得湖水的深幽衬托了她的狐媚。
很快,被淹没的村落全然展现眼下:阳光像探照灯那样一束束打在坍塌的砖房的旧瓦上,光影里一突一突往前移动的是虾群,突然改变航向的是小鱼群。巍然耸立在废墟之间的是石头搭建的祠堂,祠堂除了挂上绿色毛茸茸的水草,大约没多少改变。
刘达近正端详一个石碑,石磊忽然伸手捞住了他的手臂。她的细长眼睛在潜镜后闪光,她指指祠堂深处,示意刘达近跟着她游进去……
五
刘达近神清气爽悄悄踅进会议厅,会长正讲话,与会人士大多昏昏欲睡,谁也没注意他失踪了半个下午。
刘达近就在最后一排坐下,拿起矿泉水喝了个痛快。他心里想的不是湖下的风景,是可人的潜伴石磊。他听说晚上钟莘计划夜潜,不由得心动,就答应了晚饭不喝酒,饭后去潜店找钟莘和石磊。
他听听会长说些什么,听了一耳朵,竟然有实料。
会长正在论证行业“避险”的一个具体策略,他侃侃而谈:“做生意不能着急,欲速则不达。咱生态是好,可是也得顾忌着气候。我建议诸位带消息回去给自家老总,是不是暂时静一静,静态经营!”
“静态经营”?刘达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绝的新名词。
“啥叫静态经营呢?”会长自问,“这还是请行家回答比较好,有请高总。”
高菲早已看见刘达近进门,刘达近的头发是湿湿的,肯定已下湖潜过水。这家伙可真会玩!她不由得嫉妒。
她打开面前的小麦克风:“产品上市要跟相关部门申请备案凭证,审批过程这么长,等批到手,新品都已过时了。各家公司为赶上各季的时尚,同巴黎、纽约或东京保持同款,都不能不套证的,旧证新用。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也有苦衷。好在行业对得起消费者,我们中国的顾客,哪季新品不是享用在欧美人前头?我们的客户获得了真正的奢侈嘛!”
高菲喝口水,让大家心里有个过渡,她再说,就说出很多人觉得不中听的话:“现在,既然大家都认可行业需要低调一阵子,那暂时就停止套证吧。不能同步上新款,虽然顾客会埋怨,但这有利于行业的存续。”
只听见一声“哈哈”,打瞌睡的人都惊醒,四处张望。
刚潜了水感到兴奋和高能的刘达近不等别人发现他,就大声嚷嚷:“这不是要毁了我们辛辛苦苦培育起来的市场嘛!”
他索性站起来,老实不客气地对着主席台抗议:“为什么要自我裁撤呢?行业团结一致嘛!假使奢侈品行业没了新品,你当顾客是没路道的吗,人家都去香港和东京买新品,从此忘记我们了。这可是釜底抽薪!”
会长摆摆手,凑到麦克风上:“老刘,老刘,先请坐,你刚才失踪好久,你不晓得大家已表决通过要将行业风险放首位,目前这段时间,低调有利于大局。”
高菲没说话,她瞪着刘达近,这刘达近难道把头脑寄放在月亮上,做事不看现实的吗?
刘达近坐下了,觉得很尴尬。他拿起矿泉水瓶,一口喝干。
高菲心烦气躁,会议刚宣布结束,她跟谁也没打招呼就往外走,像着急去洗手间。她穿过树林,来到潜店门口。
钟莘一个人站在柳杉树下,烟卷从两片薄薄的嘴唇间斜下来,烟灰随时可能掉落。他冷淡而轻蔑地看了高菲一眼:“现在就潜?”
高菲走进店铺,朝柜台间挂着的新泳衣的价码牌看一眼,说要一件大号的。
钟莘扔了烟蒂走进门,斜睨高菲,冷冷道:“不必买新的,我女朋友的泳衣洗干净了,刚晾干。你就穿她的吧。”
高菲绝对不会穿其他女人穿过的衣服,何况是贴身泳衣。她涨红了脸,想坚持买新的。然而她……难以启齿。
钟莘动作飞快地收拾着东西:“你先别急着换衣服,毕竟要钻湖里去,有几个保命的细节我要先教会你。”
高菲说:“我游泳游得很好。”
钟莘点头:“万一在水下十多米,你的呼吸器挂到了什么从你嘴里掉出来,怎么办?”
“塞回去呀。”高菲笑了。
“你张嘴,湖水不也灌进去了?”钟莘看高菲,清凉的眼神迷离了一瞬间,“你要学会把呼吸器放回嘴里,继续呼气。”
他闭上眼,张开自己的嘴,让她看清。然后他卷起舌尖,抵住上腭。
高菲集中不了精神,不过她是聪明人,她弄懂了他意思:把舌头举起来挡住水,呼吸器放回去时用力吐肺里的余气,排除口腔积水,然后就可以正常呼吸。
钟莘看着她眼睛说:“万一你太慌,肺里没余气了,也不要紧,点按呼吸器背部,它会喷气,一样能去除口腔积水。”
高菲进了更衣室,手里乖乖捧着他女友的泳衣。
她换上那泳衣,觉得自己过于丰腴,或者说,这么走出去面对他,显得过于暴露。
可是她打开了更衣室门,穿着泳衣走来他面前。他已捧着替她选好的潜衣:“傍晚没阳光,水里很凉,你要穿五毫米的厚潜衣。”
他显得困惑地打量她,她不由得脸红了。他说:“到室外淋浴点去穿吧,先打湿衣服和身体,才方便穿。”
她没想到穿潜衣竟是如此麻烦的一件事。他若无其事给她做示范,她却从一开始就塞不进胳膊和大腿。她嫌自己太丰腴,她觉得他女友的泳衣紧紧束缚着自己身体,让她羞耻。终于,大汗淋漓手臂酸软,她的身体塞进了潜衣,可拉链在背后……
钟莘想石磊不在店里是对的,否则她肯定会看出点什么。
他一伸手,从这位大姐后腰将拉链往上拉,直送到后颈。手指拨一下,让简易粘扣把拉链顶端锁住。
他拿起配重,跟高菲解释使用这些铅块的道理,然后他请高菲弯腰,由他亲自将铅块扣到她腰上,卡紧前扣环。
一切正常,他难以想象要她岸潜走下湖去,对初学者,还是到了快艇上往后一翻更少心理障碍。他催她上了快艇,把两套装备搬上艇。
“准备好了?如果害怕现在就说,还可以取消。”他微笑,职业性的微笑。
高菲心如鹿撞,她明白这可不是因为害怕,她觉得自己正失去重力控制漂浮起来:“我想潜水!”
钟莘竖起大拇指,他发动了雅马哈的马达,汽艇向湖心驶去。
会长在门外大柳杉树下喊住了刘达近:“老刘,我们抽雪茄去!”
雪茄烟吧在度假村对着树林的西侧,似乎是行家建的,透着一种流畅的程序感。服务生能提供的雪茄品种不多,但保存在地下室,有恒温恒湿的设备。
会长要了两支COHIBA,深褐色油油的茄衣,他俩舒服地在室外柳杉群中的藤椅上坐下,各自吞云吐雾,赞赏渐变的香味。
“老刘,我们兄弟开门见山,你要顾全大局为好。”会长常同刘达近喝酒聊天,知道这人不喜欢绕圈子。
“会长,原谅我最近心情不佳,缺少礼貌。”刘达近吐个烟圈,“奢侈品行业有它自己的特点,没法计划它。外行会毁掉行业,这显而易见。”
“谁让它摊上了‘奢侈’这两个字呢?”会长叹气,“你以为我愿意?我在这个位置上过得非常舒坦,跟大家是朋友。难道我想得罪行业,给自己添堵?”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雪茄好香,静静抽一会儿,今后,还有这福分吗?
刘达近故作亲昵凑过去揽住老大哥的肩膀:“会长,咱俩谁跟谁呀,能协调的地方根本不用开口,几乎都不用递眼神。只是,兹事体大,你不想想我们的巴黎总部能答应吗?”
“老外靠你们去解释。”会长说。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坐目前这个位子?还不是我们能让老外稳定地有预见性地挣到每年递增的利润。只要偏离这目标,我们,包括高大姐,都得卷铺盖走人。”刘达近实诚地说,“所以高大姐和您一拍一档玩游戏,费解,难道您要把副会长的位子留给她?”
会长打个哈哈,把剩下的一截雪茄扔进了烟灰缸:“老刘,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罢。董司长你也熟,他跟我说了很多回,希望行业低调。”
“明白的,”刘达近点头,“会长,我和你才算老朋友。说句不谨慎的,你得注意和董司长保持距离,这是我个人的一个忠告。”
“哦,啥意思,听到些什么?”会长的表情一下子认真得不行。
“蟹有蟹路,虾有虾路,各个公司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会长,你可不是外人,你没听说老董被人举报贪腐并操纵市场?正调查着呢!”刘达近竖起右手食指,凑在刚闭合的唇上。
“放心,我不会乱传。”会长亲昵地伸手拍拍刘达近,“咱俩是好哥们儿。”
在钟莘指导下,高菲背好气瓶,扣好BCD上所有快速扣,戴上了潜镜,把呼吸器塞进嘴试了试。
她继续将缩成一团的自我忘记,顺从钟莘的所有指令。他一挥手,她往后仰身,扑通掉进了湖面。她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在湖水之下,湖面成了“屋顶”。她能呼吸到空气,她的头浮出了水面。
钟莘就在她身边,他露着脸,俊气逼人,两只眸子如猫头鹰的眸子。
钟莘说:“你很有素质。现在,记得我跟你讲的空腔平衡要领,不要慌,耳朵痛就使劲吞咽,或者捏紧鼻子送气。”
他伸手柔和地拉住她,让她宽心。她害怕,但她竭力想讨好这个男人。她忍住耳朵的不适和憋闷感,照着他说的做,渐渐就下沉到离水面挺远的湖下了。光景暗淡了,但还看得清水里的游鱼和绿色水草。她感到兴奋,她安心下来。周围很静,但有细小咕噜声。
钟莘离她不远,就在她身边。可她每次因为紧张伸手去拉他手臂,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她感到一种挫败,这挫败已附在她身上许多年。
钟莘用手里的小不锈钢棒子敲他背上的气瓶引她注意,他将小棒子往下一指,请她俯瞰水的深处。高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不清水底,深处仿佛有些色块比较特别。
钟莘撩起系在左腕上的潜水手电筒,打开,一束光柱在水体中制造了探照灯效果。他俯身往下打光,固定住。高菲往那灯影里放下视线去,看清了水下的房屋和屋顶的瓦片。
可能是第一回潜水的缘故,兴奋和紧张消耗了高菲太多的气量。钟莘又带她看了看附近的一群鲇鱼,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如果你觉得有趣的话,晚上我们还安排了夜潜。”钟莘说,“你吃过晚饭可以休息一会儿,我们想等到夜深些再潜。那时候,可以看得更清晰,湖底肯定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像《聊斋志异》。”
这小男人的微笑本就迷人,再加上如此这般的迷人湖底!
“我们的夜潜收费较高,比白天的潜水贵。”钟莘边说边观察高菲的表情。
高菲还舒舒服服浮在水面上,BCD充了气就是个软垫。高菲的眼神在他面上打转:“别谈钱,谈钱多庸俗!”
钟莘有点别扭地笑了,他的手伸出来,搂住高菲有点发福的腰肢,要托举她到快艇上去。
高菲完全没有体育家的身手,她屡次三番地拉不住艇舷,重新掉下湖面,倒在钟莘有力的臂弯里,快活地笑个不停……
六
刘达近下午潜完水,本一心想再去绕着石磊解解她风情,可被下午会议上的所谓表决和会长的开导弄得没了罗曼蒂克心情。他跟会长告别后去度假村咖啡厅同几个行业熟人喝了杯咖啡,听听他们的想法。果不出所料,大家都说出卖自己的行业又能取悦谁。但传说却那么逼真,难道企业还能不顺着趴低伏倒?
大家又说高大姐是个领头的,她领了头,基本上行业就不会有人再跳出来反对。小刘你虽然思路清,但毕竟你还没建立威望呀。
刘达近从咖啡厅出来,到处找高菲,可找不到。他做梦也想不到高大姐会在湖里潜水。高大姐怎么可能喜欢潜水呢?
石磊兴冲冲送晚饭到店里,她已在家吃过了,这是给钟莘的。
钟莘穿着汗背心在设备房里细心准备夜潜装备,他看一眼石磊:“我晚点吃,今天可不能疏忽。那个有证的说要和我下到五六十米深度去夜探水下学校,那女的没证,根本是个缺心眼。”
谁知石磊哼一声:“别这样没良心,人家大姐跟个大姑娘一样拿毛眼睛看你,大白天就喝醉了似的。你倒说人家缺心眼。”
钟莘抬头看看石磊:“那你呢,下午潜得挺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一个骚唧唧的大姐不会潜还要来花钱,再一个会潜的,白天潜了晚上接着潜,还想破规矩,这都能加收服务费。开着潜店,难道不为了挣钱?”
钟莘忙完了设备,又坐下来计算深度和氧分压,水下学校所处的位置太敏感,休闲潜水的铁规今晚肯定要破了。如果不想出事,一定要控住滞底时间,或加大气瓶里氦气的比例,把氧气比例跟氮气比例都降下来。
“氮醉是肯定的。”石磊说,“我问了那位,他说在菲律宾潜沉船,三十七米深度开始有氮醉。水下学校该在水下五十五米了吧。”
“今天的水位线,大约水下五十七米。”钟莘答,“我去充气房,调整气瓶的气体比例。”
“那大姐是跟着你潜才下的水,晚上黑咕隆咚那么吓人,你带着旁人潜下去,把她扔给我,我怕她到时候害怕,我应付不来。”石磊摇摇头,渐渐板起了脸。
可她忽然绽开了笑容,眼睛也发了亮,原来刘达近到了。
刘达近笑吟吟托了两只墨绿条纹的西瓜,打招呼说先来看看钟潜导的准备工作。他把西瓜放到柜台上,手腕上就露出蓝色表带的SUUNTO。
“晚上潜得深,这玩意儿能提醒我们滞底时间。”他解释了一句。又从裤腰上解下一把木柄的短捞网,这捞网精致,木柄有个按钮,按下去就收紧网口。
“你这是要干什么呀?”石磊笑着抄起捞网,朝一只灯下飞蛾兜去。
刘达近看钟莘也抬头打量自己的捞网,就得意扬扬说:“不是到水下学校去当钟馗吗?我捉一个湖怪上来给你们瞧瞧。”
听说有个今天才学了一潜的大姐也要参加夜潜,刘达近打听这人样貌,惊奇万分。
高菲白天潜了水,晚上胃口很好,她拿了好些肉食,挑个比较冷清的角落坐下吃。人家见她故意落单,都是知趣的人精,就不来打扰她。
高菲觉得这儿有点像大学餐厅,好比自己还是大学里的自己,坐在安静角落,等那暗中约好的人。想到这个,她不由得痴了。这两天,魂儿不晓得被勾到哪里。
潜导好俊,比当年那个相像的校园郎更硬朗。不过,高菲不是妇女界的等闲之辈,她已提前清醒过来了。不过是更年期综合征的一类罢了,瞬间失态。还好会场上的人全没看见。今晚再和潜导在夜色里厮混一番,可以想象这身边俊友是任何人任何可能性。是啊,花开堪折直须折,一场游戏一场梦……
她脸上挂着莫名的痴笑,沉浸在一个极短线的计划里。
会长过来打断了她的遐思,会长坐下说:“不太安稳。听说刘达近他们那班人都不甘心。”
高菲含笑望着会长,会长猛怀疑她是不是偷偷喝了酒。高菲收拾碟盘:“会长,其实某些高高在上的人哪,何必看我们奢侈品行业不顺眼呀?大家不都爱奢侈品吗?”
她脱身出来,回自己房间拿了银行卡和一样小东西,就朝湖边走去。
她推开潜店门,吃了一惊,钟莘和那女潜导都不在柜台上,刘达近坐在藤椅里,直直看着她,一脸嘲弄之色。
“您也潜水?还夜潜?”他大呼小叫。
高菲一阵不悦,忍不住反问他:“只能你潜,我不能潜?”
“不是不是,高大姐,别误会,”刘达近站起身,变得恭敬些,“我太崇拜你了。想不到你比我胆大,我当年真是害怕下水,拖了好久。”
高菲笑了。刘达近搬过椅子请她坐,说已找了她一个傍晚。
“潜水是快乐的事,是正事。所以我先同您交流一下行业的难题,占不了您几分钟。”刘达近说,“别妥协,妥协会把行业葬送的。”
高菲惊奇刘达近的话并没让自己反感,可是,刘达近有啥绝对能量?他可以反对,行业也照样可以不理睬他。
“你知道吗,奢侈品行业的灵魂和潜水业的灵魂是相似的。”刘达近神秘地说。
汽艇驶入湖心位置,四个人都抬头看那轮明月。
明月高挂,嫦娥俯瞰,看见这个人造湖的湖面有四个潜湖人。
钟莘关照高菲:“下水后你好好跟紧了石小姐,我和刘先生要潜到那学校去,探一探宝。”
石磊说:“我俩负责打两个手电筒,替他们引一引上浮的方向,以防万一。”
高菲还没来得及回答,刘达近伸手在她手臂上拍拍:“靠你了,我们有点犯规,所以可能出现紧急情况。”
“你们不害怕吗?”高菲问,她在潜店其实已搞清了钟莘和刘达近冒的是什么险。
钟莘根本无意回答,刘达近等待了微妙的几秒,回答高菲:“想随心所欲,总会有风险,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俩先背跃入水。石磊和高菲跟着下水后,他们已到了水下二十米。
高菲确实有素质,她把下午的经验教训记得准确。没费什么事,石磊确认她一切正常,就带她下潜到十五米深度,在一个凸出的湖中岬角上跪下,打开手电筒往下送光:
但见钟莘和刘达近一个劲儿往下直潜,蹼漂在上方,人头在深处。刘达近手里有样白色的东西,是他的短捞网。
他们的身形越来越小,忽然凝止,像到达了目标深度。
仔细看,钟莘和刘达近靠近水下学校,大概透过挂满水草的门扉和窗户,在用手电筒探照建筑物内。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俩像被风吹拂,从楼身之侧漂荡出来,状甚尴尬。石磊伸手拨弄高菲的手电筒,让两束光合并,只见教学楼里暗沉沉漂出什么东西,只是看不清。
她俩想叫喊,但无法叫喊。只能看着钟莘剧烈摆动身体,像和什么鬼怪打斗。而刘达近挥舞着白色捞网,并没逃开。
那个深度是不宜久留的,只见刘钟两个已慢慢上浮,身形稍大,却又停滞不动。
高菲觉得自己是四个航天员之一,来到了深黑的外太空,除了手电筒制造的光,一切都在墨汁里。她并不因自己不能潜到他俩那么深感到遗憾,相反,她有强烈的参与感,她知道自己打着的手电筒给了那俊男支持,无论在视力方面还是心理上。
几次长时间的安全停留后接续上浮,刘达近终于浮到了石磊脚下,他举起关紧的捞网,送到女士们面前,网里有一条丑陋的黑水蛇。
气瓶里还有足够余气,他们将捞网举在四道手电筒光的汇聚处,看那明晃晃的黑水蛇。
水蛇的眼睛仿佛半盲,身上布满深刻而阴晦的团状花纹,形成有凸粒的外皮。它缓慢地吐出蛇芯,想确认周边环境。
刘达近等钟莘拍照之后,打开捞网;蛇掉了出来,往下直沉一米,迅速闪动身子,之字形地游动起来。它并没返回湖下学校,它向广大无垠的黑暗拓殖去了。
四个人回到岸上,换上干衣服。
钟莘点起了篝火,拿出准备好的酒。
在篝火暖光里,高菲的脸有种奇特的质感,像蒙着一层浸湿的面纱。
他们喝着暖热的酒,又砸开刘达近带来的西瓜,有一种快乐以近似友谊的形式布散到心头。
钟莘挽住石磊的肩膀,他俩偎依在一起:“我们在这里有投资,不会马上离开,欢迎你们随时再来潜湖。”
高菲付完自己的账单,趁刘达近和石磊踱到湖边说悄悄话,她伸出手,拉住了钟莘的手。
钟莘的手还犹犹豫豫,忽觉手心多了一样东西。高菲说:“谢谢你教我潜水,我不会忘记的。这是一样小小的礼物。”
第二天的会议一结束,大家就要统一乘坐大巴去机场或高铁站。早上起来,大伙儿就退了房,把行李交给了会务组。
原想会议将顺利按协会安排及会长的预见安安稳稳地结束,大家在宁静压抑和彷徨无奈中目击行业的转折点。对于不甘心的人,还有足够时间跳槽改行。
可是,这天的太阳却从西边出来了。
意料之中的是刘达近这个空降兵,他当然不甘寂寞。早上议程结束前半小时,轮到他代表公司发言。刘达近笑嘻嘻站起来向大家挥手,大家笑了。
刘达近诚心诚意感谢大家一向的关照,然后说他宁死不屈,就此发表告别感言。
他说:“奢侈是什么,并不只是昂贵,也不只是时尚。”
“如果你们以为是挥霍和赶时髦,那就太俗气了。
“奢侈首先是自由,自由的选择、自由的表达和自由的支付。这是奢侈品行业存在的硬道理。
“喜欢奢侈品的人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而是有消费力的一些普通人,他们往往没得到过自己真正向往的东西,他们没享受到幸福和高贵,所以买一买奢侈品来追求模拟快感。仅此而已。
“如果诸位今天选择当乌龟,把头缩进壳子,听任别人设计我们,那请便。行业不会再吸引客人,在下不再作陪。”
他说完了。
大家都以为这是一场令人遗憾的告别,不是刘达近在告别,而是败下阵来的行业借刘达近的嘴说出它对从业人员的责备。
捅破了窗户纸,大家就难装出快乐样子各回各家。
会长得体地沉默,像为刘达近的表现默哀。
高菲却从会长身边站了起来,她沉稳地挥挥手,让大家听她讲。
高菲看看远处的刘达近,很清晰也很温暖地说:“达近的话我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两天改了心意。我赞成达近,我反对如此毁掉我们自己的前途。”
像一阵冷风吹醒人群,大家睁大了眼睛,望着高大姐。
高菲说:“市场没有消失,我们的客户都是有效的,为什么要听凭别人判断我们行业的价值,指导行业的方向?我们要服务顾客,要尊重市场。我清早跟我老板通了电话,我们公司想把生意做下去,我们希望靠自己的产品活下去。”
会长拉过面前的麦克风,打开,没说话,却又关上了。他把麦克风再次推远,镇定自若地望着大家。
大家纷纷大声嚷嚷:“我也给老板汇报过,我们也想活下去。”
刘达近得意扬扬往前走来,满脸笑容。
他走到高菲身边,不由分说紧紧拥抱住她,往她面颊两侧法国式亲吻了两下,引得全场怪叫欢呼。
“大姐,你真迷人。”刘达近由衷地对着高菲耳孔说。

禹风,小说家,上海人,PADI高阶潜水员,巴黎高等商学院硕士。作品发表于《当代》《花城》《十月》《人民文学》等文学刊物,著有长篇小说《大裁缝》《静安1976》《蜀葵1987》《巴黎飞鱼》《潜》及《夜巡》等,作品多描写巴黎、上海及北京的城市人生。
来源:《芙蓉》
作者:禹风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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