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色情缘
摄影、撰文/老后
如若有人问我最喜爱什么颜色?我准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绿”!
是的,打从孩提时代起,我便将自己染润在了绿意浓浓的氛围里。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与绿色一直有着隔之不断、挥之不去的情缘。
儿时,我家就住在湘西南一个群山环抱、峰岭叠翠的典型山乡小镇一一六都寨。那的美美的吊脚楼、长长的石板街、悠悠的木板桥,以及造型别致的大码头、小码头、茶亭、拱桥、祠堂、惜字塔、风雨桥亭等等,都和谐有序地陈设在那条小小辰河的东岸;西岸是一袭绿蒙蒙的垂柳,由北而南地伸向两架硕大的筒车,再穿过一片古树林子,直延到河湾的沙石滩边。那绿色的山峦、绿色的森林、绿色的河水,染绿了江心绰绰悠悠的帆影,染绿了我那稚气童真的目光。就连小镇那一长溜杉木皮盖的屋顶,也在绿意绵绵的细雨过后泛出一层绿茸茸的苔藓,古老厚重满溢着勃勃生机。
那时节,爷爷奶奶已是家境维艰,为了给我和哥哥筹措学费,奶奶每年都要养几头猪崽。每天放学回家,我和哥哥立马就要背个大竹篮子去乡野扯猪草,上山坡、下水田或就悄悄溜进人家的菜园子……脚板踩着的、眼睛看到的、身子碰过的、双手扯来的,及至饥肠沽漉汗流浃背地背回家去的,无一不是绿色啊。
上中学了,恰逢学校兴起“勤工俭学”的热潮,除了垦荒、种菜、栽薯、养兔而外,每个学生每学期要向学校交纳400斤柴火和250斤猪草,间或还组织同学去乡下支援农村抢收抢插,或集体上山采野菜、挖劂根、搞“小秋收”活动,便更有了亲近自然的机缘,常在那绿油油的天地里忘情地摸爬滚打。
后来,年迈的爷爷奶奶再也无力供我上学了,好多好多远房亲戚都跟我说:“无娘无老子的,还穷快活读么子书啰,跟个师傅学门手艺盘口算了……”我素来生性倔犟,死都不肯丢弃学业的。
为了穿衣、吃饭、交学费,十二三岁的我就靠着两只肩膀一双手,抓住每一个周末没完没了地劳作,帮人家推谷、舂米、磨豆腐、挑砖、出窑、送脚担,或编斗笠、织晒垫、打土方、挑砂子、跑邮差、赶鸭子……犹如农家灶头上的一块破抹布,甜酸苦辣涩什么滋味都尝遍了!
寒假和暑假,更是支撑继续学业的黄金季节,决绝不敢怠慢一天半日的。除却偶尔帮人打几个短工,大都以青山为伴,过着亦苦亦甜也忧也乐的“樵夫”生涯,每天都要钻进绿沉沉的山野,挑个百几十斤柴禾回来,到小镇去总还可以卖上几毛块把钱的。积少成多,来期的学费说不定就有了着落。
碰上一串好的天气,我们兄弟就兜些红薯和杂粮,背个小鐤锅上山安营扎寨,一连个把星期十几天都不回家。白天拼着命儿砍柴,饿了,就地取柴生火煮几个红薯塞饱肚子,却根本没曾想到过什么“森林防火”之类。那时候,山野都是古木参天,密密的树林里几乎见不着阳光,绿森森的山脊和峡谷,到处都潮乎乎湿润润的,点把火都烧不着啊。夜晚,就靠着棵大树随意搭一个绿棚,和着件汗了又汗的粗布挂子,一头倒在绿融融的草地上,倾即发出绿柔柔的鼾声或做着绿幽幽的梦,什么蚊叮虫蛟或山鬼虎豹,由它们去吧。
砍的柴禾多了,就各自堆到一起搁在山里,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偷,然后再每天三担两担地往家里盘。当时那两分钱一双的草鞋,对我们来说也是奢侈品,上山走空路还心疼舍不得穿它,却将其挂在挑柴用的“禾枪”尖子上,高高地扛过头顶,爬山过界、落岭上坡,还不时仰头看看,生怕它弄丢了。待到山上挑了百多斤的柴禾负重往回走时,才把草鞋捅到脚板上,沿着条绿芬芬山道一路小跑一路喘,甚还一路喘又—路歌:“上只岭来下个坡,肩膀挑担口唱歌,肩膀挑担为盘口,口唱山歌好快活……”

不觉,我已步入大千社会,无奈地离别了我那绿意缠绵的小镇。
在那是非颠倒的年代里,猛然听说小镇对岸筒车后面的数棵千年古树也被当作“封资修”砍掉时,我怔住了,凄然泪下……古树下面那百十丈神秘兮兮的绿荫里,曾潜印着我和小伙伴们多少美好快乐的童真啊!
后来,我为人夫、为人父了,在单位常常也算个做事的“台柱子”,终日忙里忙外的,可胸中总总留有一方圣洁的绿地。
每隔一些日子,我都会携了爱妻和孩子们去踏青、去野炊、去远足,或陪孩子去绿野一起采集标本,一起爬树攀岩,还一起在绿茵茵的草坡上嬉戏打滚、倒立、翻筋斗,孩子他妈就在旁边不时“咯咯咯”地发出甜美的笑声。有年新春,正飘着鹅毛大雪,绿甸甸的大地已盖上一层厚厚的白絮,交通中断了,人们都挤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凑着热闹,我却携了才十一岁的小子丹儿和刚满八岁的、丫头小爽,各自打点行装,脚上系着草绳,手头拄着拐杖,一道去白茫茫的大自然中“寻绿”,也着意让孩子们将筋骨扎扎实实地磨炼一回。我们父子起早贪黑,翻山坳、串田埂,踏着冰雪日行30余里。这走便是整整八天,总行程两三百里啊。孩子们跌过几多回,竟不曾叫过一声苦,其间,我们父子还顶风冒雪征服了海拔1400米的九龙山峰顶。
曾几何时,捉襟见肘的我,又阴差阳错地迷上了摄影,且一路“高烧”不退。害得我妻子春英只好打紧开支、省吃俭用帮着去选相机、买胶卷,还要强忍看她那双平脚板走远路的苦痛,隔七间八也陪我去青山绿水和村野搞什么鬼创作。一发不可收拾、无可救药了!

就因了这份绿色的情缘,我一走到绿漫漫的山乡,哪怕再偏远、闭塞、落后和贫穷,我可就活了、就年轻了,每条感觉神经都会兴奋地竖起;可一钻回都市那枯燥的灰色碉楼,我就晕、就懒、就不想动相机了。创作中我又特爱使用最能表现绿色的富士胶卷;我的所谓的作品题材,大多都也源自绿色的原野和村庄,那里正还吟唱着炎黄子孙代代相承的“千古绝唱”,正还演绎着东方最最本质的特有文明。我深深地沉在了这广袤的绿色天地里,以期从那浩瀚的民俗文化中多淘些儿金子。不经意也在国际国内捧回几个像样的奖项,可我知道,拿到市面上去连一个烤红薯都换不回。奖项是画饼,红薯可充饥哟。
真正让我心动的是,曾经荣获联合国“拯救人类饥饿”大奖的“世界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先生,竟然十分看重我的一帧被绿色充斥着整个画面的摄影作品。那年初夏,我去隆回小沙江瑶寨采风,途经袁隆平先生曾经到过的黄金井大湾村时,我的视线忽被满田垅绿葱葱的杂交水稻育种禾苗给黏住了。那些个头远远高出“母本”的所谓“父本”禾苗,一行行一线线地相依在每一厢母本稻田的四周,放眼望去,犹如组组横竖曲园的绿茸茸的线条,错落有致地铺在绿意滚滚的田野上,真个韵味十足!我围着田垅转悠了好久,却找不到一处可以俯瞰拍摄的至高点,最后,还是借过儿时砍柴留下的丁点“绝招”,吃力地爬上一棵高达十几米的大树,稳住阵脚,在取景框中删去稻田周围一切繁杂的东西,“咔嚓”一声将那好大一片绿莹莹的线韵便定格成了永恒。如今,它已成为悬挂在袁隆平先生办公室里唯一的摄影作品。
袁隆平先生辛劳的身影常年映衬在大江南北绿灿灿的稻田里,继又携着他的巨大成功走遍五洲绿色原野,为人类播种着五谷丰登的幸福与光明。我之执着地眷恋绿色,一生痴痴地与绿为伴,却难成正果。可在我的潜意识里,只有绿,才是生命的真正色彩;只有绿,就能勃发出无穷无尽的生机!

老后,本名刘启后,湖南隆回人,77岁。民间文化专家、著名民俗摄影家、作家。曾荣获:全球华人文化领域最高荣誉“2014十大中华文化人物”、全球艺术家联盟“摄影终身成就奖”、CSR中国文化奖2015杰出贡献人物、全国非遗保护十大新闻人物、全国传统村落守护优秀人物、全国最美家庭荣誉得主、湖南非遗保护十大杰出人物、湖南省十大道德模范人物、湖南省首推八大“新乡贤”人物、湖南省影协最高荣誉“主席特别提名奖、中国艺术摄影学会“盛世群星”称号。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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