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稀里马哈/摄
散步及其它(五首)
散步
——献给我的青年时代
从小区出发,我们散步到郊外
田野出现了,这时散步才真正开始
近处的小山包是远山的问候
杂树丛生,鸟雀零落
城里的鸟雀慢慢多了,可有它们的亲戚?
一个农民穿着高筒雨靴
更像放水的水库管理员
今年夏天雨水丰沛,汛情急迫
此地的泄洪渠已有瀑布的雷霆之势
禾苗青青,一派田园气象
接着,我们折返往回走
继续谈论着什么,甚至谈一点诗歌
比如,古诗的寂静:鸟鸣山更幽
令人神往的境界已荡然无存
如果一定要体验
得在海拔一千米以上
才能远离尘世在耳边的嗡嗡声
也许你什么也听不着
但那嗡嗡声像掏不干净的耳垢
顽强存在于空无的意识里
一辆装满青草的箱式电动车
无声而轻快地超过我们
走在乡村的水泥路上
多好!心头满满的夏日清凉
来时看见的一群黑山羊
已转到进城最后一个山坳的那边
那边还有一处避暑山庄
那年冬天几个诗人相聚吃烤全羊
老树黝黑的枝干伸展在落寞的空中
炭火映红他们清瘦的脸,像纯洁的圣徒
万福寺
万福寺前的广场常落下鼎山的鸟雀
有时一拨拔,像不倦的香客
其实,来拜佛的信众很少
更多的是饭后漫步者
和一年到头的社会闲散人员
那天,雨下得缓慢
一只屋檐下的燕子
不安地瞧着我
更不安地到后寺找年轻时的女友
听说她来祁东还愿。赭红的院墙下
青色石板传来高跟的脆响
多么空洞的声音
仿佛半山腾起薄雾,伴随
下午的流泉,带着流逝的本质
她给了我那么多年轻的自由
还给了我一本书
昆德拉写艾吕雅铿锵的声音——
“爱在工作着,不知疲倦。”
风尘仆仆的寻梦人
额角闪烁命运的光芒
秋天的万福寺枫叶最美
一个日本僧人曾把明信片寄到京都
清流园的枯山水
衬托旗袍的异国情调
我在孤独之心俱乐部客串小丑时
没人知道:这中年的苦笑
有人生的雨中真正的泪滴
看一场久违的电影
因为疫情,久违的影院
终于开张营业
哪怕又是一部烂片
并且上座率不能超三成
但高朋满座
人们为了找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昨天在人民广场
碰到儿时的玩伴
一只风筝搁浅在树梢上
那是一只巨大蝴蝶状的风筝
挂在歇息的垂柳上
主人再怎么折腾
它也不飞了
我依稀看到童年的影子
想起他的小名
随口一叫。果然是!
也没有什么好惊奇的
世界早已变得
像孙子一样熟悉
他正为孙子放着风筝呢
我一愣:原来
我们久别重逢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我暂时还没有孙子
也没兴趣提及烂片的名字
但还是去看了……
二中
二中躲在一条小巷深处
有孩子从这里走向北大、清华
甚至太平洋彼岸的常春藤联盟名校
肥大的校服飘飘
青春很瘦
很多香樟几乎见证了百年树人
一棵砍掉的树墩
可以同时坐四个学生
校工把它收拾得像一张桌子
常来人在那下棋
微风拂过
落叶知秋了。好美!
我环顾四周它们盖住了半座校园
儿子是非著名校友
唯一的一次家长恳谈会
是那年冬天
我因出差而缺席的圣诞节
在此之前,我应邀
在多媒体教室讲过文学写作课
讲自己因为
与这所祁东名校失之交臂
而成为糟糕的诗人
当鼎山的北风
从半山腰的二中吹到山脚我的单位
吹到骨头缝里,变成一朵乌云
老同学
三十年后同学聚会,摸着幸福的肚腩
装满时光的垃圾:脸红的宿命论
一同追忆集体宿舍里的午夜卧谈会
梨子女的背影,是个常说常新的话题
夏天的裙子与风,到底有何关系?
墨镜。纸条。研究诗歌多余的比喻
所有的把戏都被毕业的蝉鸣揭穿
有人去了塔什库尔干,中国最西部的
县城;有人回老家种兰花、养鹦鹉
有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条路
只活一辈子,几条路能多活几辈子
许下一世的白头,欠下半生的债
时代汹涌如斯,而我们已经力不从心
青春的颤栗深埋下帕金森的综合症
再次去朝圣,雪山依然像年轻人
单纯、英俊,高原的夜悠远且绵长
伴星空做安稳的梦,时有流星划过
醒来时发现扭捏的爱早变成染霜的情
阳光照临的下午,读完了半本书
窗外静候的小河,似乎不再流动
你我之间无须试探,喝有理想的酒
吃有信仰的菜,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聂沛,1964年生,当代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全委。在《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芙蓉》等刊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无法抵达的宁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苍穹下》《天空的补丁》等五部。获得《诗刊》社2019年“全国乡村诗歌征集” 一等奖、中国诗歌网“2018年度十佳诗集”等多种诗歌奖。短诗《手握一滴水》,系2012年四川省高考作文题材料。

来源:红网
作者:聂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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