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马哈/摄

在汨罗江，诗人捻己为灯芯点一盏长明灯

1

向西流，一条江的特立独行

注定在史册上

烙下一道闪电，引路

此前，它已流淌了一万年

一亿年

或者，更漫长的时光

静静把楚国潜伏的裂纹缝合

2

从修水黄龙山梨树埚

草木清瘦的眼眶，捧着呜咽

捧着对远方的憧憬，一滴一滴

汇聚，宿栖洞庭湖

253公里修长的躯干

670平方公里的胸腔

滋润出5543平方公里流域的肥沃

粉墙村舍，桃红柳绿

一方水土以江命名

沿江安居

两岸倒影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3

如果，没有那位怀揣《天问》的诗人

纵江，拉响一道霹雳

汨罗江内心一小部分的积雪

一小部分的雨水

如何辨识？

汨水与罗水交织的悲欢，沉沙与黄金

相扣的暗夜与白昼

《离骚》字里行间捞不干的泪水与血

如何辨识？

4

江滩，徘徊的足迹与背影

跪下的膝

属于谁？

仰天长啸，抛开的一幅江水

拴不拴得住，摇摇

晃晃的斜日

五月的花香有毒，百兽从君王的胸膛越狱

如果，一颗忠心坠入尘埃

无人辨识

纵然两岸风光旖旎，也成了掩饰一个王朝

腐朽的帮凶

5

其实，一条江并不愿意诗人怀沙而纵

更愿意选择此前的默默无闻

选择一生静静缓流

但诗人，终究把自己捻成了灯芯

以江水为油

在五月五，点一盏二千三百余年的长明灯

不熄灭，成为后来者仰视的启明星

6

一腔报国热血，出鞘

用汨罗江水淬火

炼出《离骚》最后一章，插在玉笥山

铮铮弹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把自己搭在汨罗江绷紧的弦上

仰天射出

那时，一只白鹤

长空飞升

从此河泊潭溅射的水花，刻石为碑

汨罗山上，他继续用十二疑冢

夜夜守护家园故国

7

在汨罗江，红嘴鸥、秋沙鸭、鹭鸶

寻找到了鱼群

而诗人，寻找到了庙宇

这是一条江的荣誉

还是一条江晾不干的千古悲情

龙舟与粽子，入江

钓起

半江瑟瑟半江红

钓起诗人，如何让一条江死而重生的悲歌

沿岸，草木葳蕤

是不是楚国铜鼎长出的忏悔绿锈

8

在汨罗江，掬起一捧江水

就捧起了她，最安静

最洁净的部分

就捧起了一位诗人，因为痴

注满清苦的眼眸

让我们互相凝视吧，他告诉我

什么是忧国忧民无怨无悔

我告诉他山河依旧

不同的是盛世降临正铺开锦绣

9

什么时候，彼此习惯把泪水

紧紧捂住

在春天，解开汨罗江裹紧的

一卷卷竹简

让隐居的渔火，在江心

一点一点剔除黑色

引燃星辰

让崭新的流水

告诉诗人，神鼎山的乌木古琴

弹奏出新的音符

落地发芽，长出葱郁绵延的秀景

告诉诗人，麻石巷的甜酒

酿出了醉人的甜香

楚辞文脉，在一江蘸不尽的流水中

一直以诗人为灯芯

守持千年不灭的灯火通明

10

一位诗人的葬礼

在汨罗江，举行了两千余年

不够。仍在进行

每一年必须重复

洪汛

成为提醒记忆的庄严仪式

今夜的汨罗江啊，再一次

划龙舟

披着绿粽清香，绕进梦里

轻轻在说

“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

《离骚》《天问》的魂魄，是汨罗江

报国忧民的铮铮脊梁，是汨罗江

下司古镇（组诗）

下司木牌楼

在下司，那些成材后被伐倒的树从未死去

它们砍掉牵挂的枝桠，剥去遮羞的外衣

一棵榫卯另一棵，向上攀升

用一生

竭力靠近云朵，靠近蓝天上悬挂的鸟鸣

居住在木楼的人

轻易摘下星辰

还有一些树剖开，露出蜿蜒的文身

向清水江吹来的风，证明一生怀揣的痴情

一扇扇体内掏开的窗，总有花与鸟

长久凝眸

更多的树木，从刻刀的锋刃上，不露痕迹

起身，炼出荷

炼出莲

修出人形，沿神的光芒亦步亦趋

一切，在木质的肉身上定格

一切，在木质的眉眼上

鲜亮

复活

青苔婆娑，岁月在下司的木牌楼上堆叠

青铜的颜，轻轻擦拭

每一条细密的纹

皆是，清水江不肯轻易皈依大海的洄流

清水江

清水江，在下司古老大地上的匍匐行走

该有多么深沉的爱，才能保持一生

清澈

不带走一粒沙，让两岸的山一饮就绿

让一座镇，在典籍里一饮就醉

醉出抹不去的繁荣

木牌楼

青石头，至今仍保持优雅的站姿

翘首，古码头悬挂的红灯笼

今夜，又将迎来哪一艘念念不忘

归期的货船

临江木格窗

轻轻一推

苗装少女头上的芙蓉花啊就羞涩绽开

不小心，掉一朵在江面

引燃渔火

一江的水，由此

春心荡漾

梦开始发芽，咿呀呀喊醒一粒粒星子

牵来马帮，卸货

上船

清水江啊，清水江

从此，晾不干

树，倒映在波光上堆叠的

绿波

下司古镇，谒阳明书院

掐指一算

先生啊，还有九年就是五百年

九九归一，我无意间与您邂逅于下司

您端坐在书院

院角的翠竹栽了移，移了栽

移不去的是竹，体内生长的万里山河

正如时间流逝，夺不去先生体内纵横

捭阖的鬼斧神机

上马是战神

下马是圣人

一言一语，皆是给后来者引路的星辰

五百年啊，怎不让我想起取经的人

空是满

满是空

谁不是负重跪地行走？唯有您修成风

我不知道，那横梁上的雕花耳濡目染

哪一朵最先开悟，只知它们

至今不凋不谢

我不知道，那青石上的苔痕谁先翠绿

只知它们，至今无花无叶

不惊宠辱

当我，屏住呼吸

蹑手蹑脚靠近讲堂，您的目光就是火

焚掉，我自己安慰自己的卑惰

在下司品尝一碗红糖冰粉

一碗不够，再来一碗

扑灭

体内蔓延的火

甜是不可或缺的迷药

它可以让苦，暂时

撤离

那一双坚守在江岸的

眼眸，需要短暂的

闭合

这从一株植物体内

反复揉搓出来的云

有雨

让下司独特的味道

汇成一条江

缓缓流过

在禹王宫

雕楼

石砖

依旧在，唯有禹王不在

清风

绿萝

依旧在，唯有跪拜不在

那些保持歌舞的木雕在

锣鼓不在

唯有焰火走过的步履在

凭吊的游客，屏息

一步

一徘徊

冷燃（1974.10-），原名李强，贵州绥阳县郑场镇人。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诗人协会理事、贵州省诗歌学会会员、《诗潮》第二届新青年诗会学员。有作品发表于《脊梁》《星火》《诗潮》《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贵州作家》《中华文学》《中国诗人》《上海诗人》《解放日报》等报纸杂志。出版有诗集《渴望飞翔的石头》《隐喻：12人的诗江湖》（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