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风随影之过客/摄
你是你父亲最满意的“作品”
文/彭世民
潘捍东看到我发朋友圈的文章后,在微信中回复我:你是你父亲最满意的“作品”。其实,潘捍东与我父亲不熟,也就是他来接兵的时候,见过我父亲两回,但他懂我父亲的心思。
我们是1990底的兵,当时来接我们兵的有两个人,傅晓辉是少尉,潘捍东是上尉。他们在我们老区平江一共接了30个兵,主要负责人是潘捍东,大家都叫他潘营长。体检的时候,我正好患了痔疮,虽然是小问题,但与接兵要求不符。父亲说,读不了书,要走出山去,就得当兵。父亲带着我,找到潘营长,费尽口舌,说尽好话。最后潘营长动了恻隐之心,同意我治疗好痔疮后,带上我这个兵。
接兵不光要看体检是否合格,最重要的是政审和家访。我们所在的平江县,既是老区,又是山区,那个时候,交通条件不好,他们要带的30个兵,大部分在乡下,住得都很偏远,又没有联系方式。他们到我家做家访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时分了。看到两个穿军装的人到了村里,后面跟着一大帮的孩子,村上村长闻讯也赶过来了。
那个时候,家里穷,不知道他们要来家访,家里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招待他们。父亲给他们分的香烟都是廉价的香零山,是那种没有过虑嘴的。我记得大概每包的价格大概是二毛八角钱。父亲是个实诚的人,他让村长陪着两个接兵干部,交待母亲把家里那只下蛋的鸡杀了,自己提着木桶,光着脚,准备下到水田里去挖泥鳅。
潘营长说乡上留了饭菜,他们下午还得去走访两个接兵对象,父亲硬是没能留住他们。我估计他们是不忍心看着父亲冬天光着脚下的水里挖泥鳅吧。
到了部队,原以为潘营长会带我们。他把我们送到新兵连交接后,我们几乎就没再见到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们部队司令部里的一个军事参谋。
在部队要想有点发展,要不就是有文化,要不就是能学个好专业,再不就是要勤快。那个时候,我们基本上都是一个年龄段,只要连长、政治指导员点名时,能得个表扬,那个高兴劲头就没得说了。
我刚到部队,可以说没有什么任何优势。文化在同龄兵中排不上号,连队好的专业也轮不到我去学。唯一一点,就是农村出身的我,能吃苦,人勤快。什么都干,不讲价钱。
在部队喂猪,这个不要文化,只要不怕脏,肯吃苦就行。连队饲养员外出学习,连队点名做了动员,没人愿意去接替,最好我报了名,喂了半年的猪。炊事员,也是个脏活累活,当了一年炊事员,我当了班长,还考了国家三级厨师……
说实话,父亲是想让我在部队奔前程的,我在部队做的这些事,平时跟家里联系的时候,我从都不说,只是向家里问好,报平安,说在部队一切都好。
在村里,父亲算是读过书的人,村上好多应酬礼仪方面的事,都会请他出面。我每回给父亲写去的信,他都要在我信里挑出一些错字或明显的病句,打上标记再寄给我,还给我寄了买字典的钱。
每回写信总是千叮咛万叮咛,要我多学习。他说我上小学、初中时,作文成绩不错,还获过几次奖,在部队也可以发挥一下我写作上的优势。
到了部队,我并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仅凭着我勤快肯干,很难走远。我当时一心只想学个驾驶,90年代,能当个司机,不管在部队,还是回到地位,都很热门抢手。我听战友们说:想学技术可以走走直后门,疏通一下关系。于是,我写信给父亲说是报了文化补习班,要家里寄点钱给我。很快,父亲就汇来200元,说是家里卖了几担粮食(那个时候,100斤稻谷不到20元钱),找亲戚借了一点,先只能凑这么多。等再过两个月,把猪送到肉食站,再给我寄点钱来。
收到200元钱,我几个晚上都没休息好!花这个钱,我觉得良心不安,这是一家人的口粮钱。虽然我很想学驾驶,但要我拿这个钱去找关系,我做不到!我把钱寄回家,诚恳地向父亲道了歉。
在我们兄妹仨人中,父亲希望我们都能成龙成凰,可我们兄妹仨人都不喜欢读书,哥哥、姐姐都结婚生子了,我到了部队,是父亲唯一能有点指望的。
我父亲读了不少书,但没能走远,还是在山村里窝着。哥哥上完初中,父亲送他送了木匠;姐姐没考上高中,父亲先是送她去学了缝纫,后来又送她去学了修理钟表。在村里,哥哥的手艺小有名气,姐姐也有了城里人的模样。最后我也辍学了,父亲先是送我学了油漆工,他说哥哥做木匠,你当油漆工,兄弟可以互补。在父亲看来,我们兄弟三人都是他精心打造的“作品”。但做手艺活终究难得走远,父亲说:我年龄还不大,应该出去闯荡闯荡。我想去当兵,父亲就一心想把我送到部队去锻炼。
在部队快三年了,我并没闯荡出什么名堂。每次部队放电影前,都会播放各个连队的影前新闻。我萌发了想写写的冲动,一开始,写好稿子后,自己偷偷摸摸送到电影组,担心战友们笑话我。有几回,我“中标”了,投去的稿件被选用了。再后来,我调进了机关,当了报道员,渐渐地在部队也算是有点名气了。
在机关,我与潘参谋生活在一个院子里,经常见面。聊到他所接的兵,他说:我是个意外,也是他接了几届兵当中最满意,是引发为豪的兵。他告诉我:当初要不是看到我父亲那么实诚,他是不会考虑把带我到部队的。
他转业了,我提干了,还被保送读了军校。如今,我也转业十多年,我们的联系只局限于微信。他经常关注我的朋友圈,每回我发的文章,他都会点赞或留言。前段时间,我告诉他:想出本散文集,有著名作家彭见明、余三定、谢宗玉、沈念几位老师为我联袂推荐。他说这些年读了我不少文章,进步很快,现在都要出书成作家了,他希望能早日读到我的散文集。
在微信上,他问到我的老父亲,我告诉他:父亲在我上军校的期间就走了,已经离开十多年了。他说:你是你父亲最满意的“作品”,你父亲看到你有今天,他也会含笑九泉。其实,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最优秀的作品,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父亲最满意的“作品”。但我会努力完成好人生中的每一篇“作品”。

彭世民,湖南省平江县人,毕业于国防科大,军队转业干部,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三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儿童学会会员,现供职于平江县文联。作品先后在《少年文艺》《湖南文学》《湘江文艺》《中国报告文学》《芳草·潮》《海外文摘》《小溪流》《岳阳文学》《佛山文艺》《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青年报》《中国组织人事报》等报纸杂志发表。

来源:红网
作者:彭世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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