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水共长天一色
文/杨清茨
沿着铺满些许泛黄草木的长堤一路而行。垂首趴在水边的芦苇,望着有些丧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
肥硕的牛蛙傻傻地待在浅浅的水草里,有一点点缺氧的萌。“映日荷花别样红”已不适宜于此吟诵,夏时的光景已是倒带的电影。枯败的残荷,褐色干枯的身姿已无碧绿的娉婷。清澈无波的水里倒映两岸垂柳纤姿,偶有三两野鸭浮游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或潜入水中,忽而不见。
上午的如水清凉已被暖阳所替。秋后的南瓜绛红着脸,摆在农家梯形的木架上,比脸盆还阔,等着青睐上门的客人。
时间的针,在平淡的心境里滴滴嗒嗒地行走。四季嬗递,万物仿佛一夜间都在凋零。
女儿小恙数日,鼻子嗡嗡地,细细地说话,虽浅笑着,但那些笑意并不曾达到眼底。
餐桌旁有一弯人工砌成的玲珑池子,有窄窄的喷泉,游曳的彩色锦鲤。女儿的大眼睛闪亮了一下,如同新年里骤然蹿出的烟火,转瞬即逝。
先生忙碌地剥开一层层热乎乎的粘在一起的面饼,替女儿夹着各种蔬菜豆丝,细心地包着春饼,眼里有他未曾察觉的宠溺。
我用手机随意晃悠地拍着,脑海里总闪过夏日浓郁稠艳的色彩,霎时有一种野外写生的冲动。
女儿用小手给我先倒了一杯露露,放在我手心里让我先喝。我将镜头对准她,一颗心暖暖的,滚烫得不成样子。
女儿吸吸鼻子,望着我,翦瞳深处蓄积着一汪明亮亮的清泉,嗡嗡地说:“妈妈,以后我再长大一点,就做你的小助理,给你打字,给你订票,给你提包。我知道你是个东南西北分不清、还不会上网购物的人。”
她眼里的碎光,扑闪扑闪的,划过一丝狡黠的故意嫌弃。
九岁的孩子,如同上天特别为我订制的贴身小棉袄。前世今生,仿佛一切皆是为我而来。满目星河皆是我,目光所至皆是我。
稚嫩而淡淡的声音如同蜻蜓点水一样,没有什么力度,却在我的心上荡出一圈圈涟漪,眼眶一热,水汽在蔓延。
原生态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眼里皆是纯真美好,皆是耀眼的星光。那份自然的幸福是随意的,伴随一生的。我想,我该用心底的最柔软呵护她的一生,用“幸福”二字刻上她的童年。就像曾经一直呵护我的父母,在我过往青葱的岁月里,诉不尽的年少时光中,一直深深地留着他们陪伴的斑驳脚印,让我一直在阳光下成长。
远望,秋水共长天一色,澄明清朗。
秋,如一棵在岁月长河里沉静的青松,虽有风霜,却自挺拔卓尔,清冷风华。
时有秋风吹过,凉意骤起,空中飘落红黄的枫叶,金灿的银杏,不停旋卷。
我的胸膛里被某种情绪填得满满的,软得如同一摊化开的春水,不可思议。
这个世上,有些过往,千军万马或可抵挡;唯有血脉亲情,没有办法掐着藏着,捂着也不行。
粥的故事
我素是爱喝一点南瓜或雪菜、青菜粥之类的,这点应是随了父亲。
记忆中,父亲一礼拜须得喝上三四回粥。许是他胃不太好的缘故,粥不能熬得太稠亦不能太稀,还得是雪白的、粘粘糯糯浮着粥油,一看就让人心生食欲的那种,用江南的话说叫“卖相”好。这个在某种程度上是极考验一个人的厨艺水准的。母亲也不烦,总是耐心地淘好米,放上适量的清水,搁在熬粥的小炉上,用小火慢慢地熬上几个小时。看着父亲喝得惬意,她的眉眼都是上扬的得意。但母亲自己几乎不喝粥,她爱吃米饭(尤其是糯米饭)或者有时吃点汤泡饭,父亲便经常叫她一块儿喝粥,这时母亲常会蹙眉拒绝。
一个夏日傍晚,太阳还在天上晃荡着。我陪父亲正在庭院喝粥,见母亲做了小菜端出来。父亲宠溺的看着母亲:“别忙了,今日初伏,坐下一起喝点粥。”母亲拿围裙擦了擦手:“不了,你们父女俩喝,我吃饭。”父亲那日如同一个大龄的顽皮孩童,非要母亲陪他喝粥,母亲依如往日断然拒绝。
僵持之下,父亲揶揄道:“真是地主婆出身的,二十年了,从来都不与我喝粥,以前那些穷人长年都是喝的稀似水的粥,根本都吃不饱。”
母亲闻言,怔忡一下,忽而恼了:“你才是地主,你们家还是南京工商业兼大地主(江苏南京),我们家只是谭家湖的小地主(湖南常德地区),要不然当年你阿姐总是讲什么小地主家终归是小地主家的,小家家里的,那时咱俩都订婚了,她还死活要你娶上海何家的大小姐,叫你不要娶我……你如今是不是后悔了?”
父亲无意的一句玩笑话引起了母亲对当年往事的回忆,言语中尽有悲愤与难过,还有压抑已久的激忿不平。
父亲轻松的笑容一下变得僵硬起来,和煦的面容又恢复了昔日的清清冷冷:“提这些作甚,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沉,略带些冰冷。母亲置若罔闻,她边控诉边故意愤愤地端起碗,足足吃了两碗米饭给父亲看,父亲对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默默地喝了一小碗米粥便放下了碗筷。
天边一朵厚厚的云,忽而将彼时还算耀眼的太阳给遮住了,刹那投下一片阴凉。一阵稍嫌温热的风突然吹过来,我被无端地呛了一口,便借口饱了要回屋练习胡琴,尴尬地笑着回了里屋……
父亲那夜几乎是在书房里度过的。母亲这近二十年向来温顺忠实,几乎从不违背父亲的任何意愿。而父亲也一直对母亲是关怀宠溺,倾其所有。唯独在婚前姑母曾经反对过他们婚姻的这件事情上,母亲骨子里的悲哀与倔强便会爆发出来,就像只刺猬,随时竖起满身的硬刺来保护自己。
父亲没有想到,看似岁月静好的近二十年,因为一句无心之言,温柔的母亲,终有一日会筑起防御的城墙,甚至举起语言的利刃,狠狠刺向他的心脏。平日从来不抽烟的他,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却吸到了夏日里寒雪与冷风的气息。
母亲一直阴沉着脸,亦未搭理父亲,她洗漱后独自躺在床上,看了半宿的《红楼梦》。
成人的世界里,曾经想要的那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神仙般的爱情,亦会因为柴米油盐、日常俗事及往事的追忆有所窘迫、有所怨伤、有所避离吧。


杨清茨,诗人、散文家、书画家、文化主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紫砂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书画院副院长,教育部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传统文化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光明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专家委员会专家委员及非洲多国文化大使等。主创的大型音乐诗剧《血沃中华》入选文化和旅游部“百年百部”创作计划重点扶持作品。获第八届长征文艺奖及文学领域多项奖项。诗歌收录央视人文类大型电视纪录片《笔尖上的中国》等。书画作品作为重要礼品多次馈赠多国总统及大使。
诗作及散文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诗刊》《北京文学》《星星》《山花》《扬子江》《中国纪检监察报》《解放军文艺》等近百家报刊媒体。并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儿童文学》《汉诗英译》《中国2020年诗歌作品榜》《世界抗疫诗精选》《世界华语乡愁诗精选》(中英双语版,已于芝加哥学术出版社出版)等多个文学版本。

来源:当代作家地理
作者:杨清茨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