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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左马右各:环行客车
2022-08-09 09:33:29 字号:

芙蓉·小说丨左马右各:环行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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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行客车(中篇小说)

文/左马右各

蝙蝠在黄昏时飞了出来。起初是一只,后来像多出幻影和分身,变成三只。若明若暗的光线中,广场上赭红色的水泥地砖浮泛着一层柔润的虚渺光泽。下午五点时,这里下过一场阵雨。等雨过天晴,暮色就压住黄昏铺开了。秋深时节,白天像被裁刀划过,一截一截短下来。等夜色在天幕又涂过一层,广场两侧的楼窗里,像刷屏似的亮起一盏又一盏灯。这是夜的眼,从每个家向外张望。

周大鹏的脚步缓和下来。这样,再慢走上三到四圈,他就收住脚步,离开广场回家。迁住棚改房已经七年。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天起,开始在路过这个广场时停留散步。人的习惯很顽固。现在,只要没有应酬,结束一天在向林工作室的工作,回到谢庄,他的脚步就像受到牵引自然地拐了进去。没人强迫他。时间再久一点,他就感到内心对这习惯的默默回应。广场不大,它有限的空间,已在给他的生命缓慢注入秘密滋养。而每次走进广场,他整个人也像有所盛放般得到了安抚托寄。

时间过得真快。已七年了。七年,他在心里又重复默念一遍这个数字。忽然,一阵战栗像蝙蝠的翅膀划过心际。七年前,也是在秋天,庾向林死了。在医院病床前,庾向林的手,一直用力攥着他的手。庾向林平静垂死的目光也试图攥住他。那里面仿佛有更多的手。某个瞬间,周大鹏产生了幻觉,时间和在时间中流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也不曾消失,像被某种神秘力量对冲掉了。那是个被记忆无限延长的下午。庾向林的目光像从未离开过,一直漆在不无绝望意味的注视中。对他的,对病房的,对他和病房内有限事物之外的。他甚至忘记了,庾向林是在什么时候停止的呼吸。等他感觉到,轻轻呼唤一声庾向林的名字。没有回应。他探身看见庾向林的眼仁内,仍浮燃着生命残存的虚渺火焰。这火焰带着一种出界的飘忽想攥住他。但那目光很快就碎为一片寂灭和虚无。他起身,费了很大力气,才掰开那只一直攥着他的手。那只手,像不甘似的蜷缩一下,再伸展开了,僵住。周大鹏默默注视着庾向林。他还睁着眼。不过那目光已失去目标,看向虚空的屋顶。那里除去一片灰暗污浊的白,什么也没有。他微微探身,伸手去抚合庾向林的双眼,可那双眼睛竟像猜到他的举动,自然闭合了。这让他略感意外。

周大鹏把等在门外的人喊进来。整个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俩。偶尔护士会进来看一下。在一阵凌乱的哭声中,他走出病房。他把他留在了那里。他把他留在了人世间。这个世界,不断让人交换位置。在这里,或是在那里,像没完没了的游戏。

此刻你又在哪里呢?蓦然间,有个悬在半空中的声音在问。他没有回答。他也听不到回答。

街路上,开始有人走过。稀稀拉拉的。那都是些晚练的人。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出现,又在灯光下隐没。一闪,过去两个人。再一闪,又过来四五个。他们经过时,留下或高或低的说话声。他默默行走着。有个独行的人影快速地超过了他,在影子身后,烟似的飘着一首老歌缠绵不去的怀旧声调。路灯的光,懒散地亮起一波波泛灰的荧白。这种太阳能电池板的街灯,光——就是如此——轻浮、做作,一点也不结实,冷冷地泻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吹散了。以前的路灯可不这样。那种大功率的白炽灯泡,被包在防雨罩内,总是彻夜发出喘息般让人心疼的暖光。飞蛾、青虫、蚂蚱、知了、蝲蝲蛄都是它的信徒,它们彻夜把自己的激情交给灯。就是冬天了,它也不孤单。一根根灯杆,高过一排排瓦房的屋顶,虽说离得足够远,但它们还是能把光的手臂,挽在一起。这样,工人村的街路,就被光的眼睛穿起来了。

前面闪出一个人影。他从另一条岔道过来。周大鹏听到了一阵评书声。“他挥舞大刀,催马冲进敌阵,嘁里咔嚓,砍瓜切菜一般杀将起来……”没有风。但那声音却像裹在风中。他听得入神。一辆汽车在身后驶来。车灯刷亮他,过去了。等车的尾灯在转弯处消失后,评书的声音也没了,仿佛汽车的轮子把它带走了。或是,这声音就从未有过。但他太熟悉那声音了。它也不可能在记忆中带着欺骗的意味消失。那声音,曾悬挂在——就是前边街角转弯地方的一根水泥线杆上。杆顶是高压线,横担下方不远绑着一只高音喇叭。整个胡同里的人,午饭时,都围在这声音的羽毛下。有的人,手里端着吃到一半的碗。有的人碗里已吃干净了。他记得,自己就在这样的人群中。有时距离水泥线杆近一点,有时远点。他手里端着一碗凉面。凉面上,敷着一层菜瓜丝,菜瓜丝上,浇着一层砸得稀烂如泥的蒜汁。他喜欢醋浸过的蒜汁味。那是世界上最诱惑人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像没经过咀嚼,一碗面就吞进肚子里去了。评书播完,人们四散而去。

他在街角那里站住了。灯杆上的灯头,挤在两棵槐树之间。树的叶子已谢落一半,剩下的,像在等待召唤。这是那种开红色花朵的槐树。光很碎,如从多孔的复眼里发梦出来。它的能量就来自灯杆顶端那块像摊开的一本书似的太阳能板。路边刚栽上一排排槐树时,他还暗自高兴过,心想,到了季节,在家门口就有槐花可吃。但等这树开出一串串红色的花穗,他失望了。他不喜欢这种花色。那颜色看着像是涂上去的。它开出的花,香味也让他排斥。身边有人匆匆经过。他的目光又跟过去,想咬住他。但那人很快就挤进前边树丛后中的暗影,融没了。他等着那个身影在另一盏路灯的光影下重现。但没有。他蓦然一惊。眼前的情景,像快速换过一幕,失真了。他也在缓慢地消失。而不仅是个影子,在冷却萎缩。

这些年,周大鹏感觉记忆一直在做着试图减弱那个形象的努力。那是一种斗争。平静、迟缓、惨烈却又无声无息。偶尔,他会感到一种呼吸或心跳似的节奏变换,从身体向外游离。但这很快就又平息下来。他记得,庾向林用刮刀尖轻轻一挑,再一抿,画面上一块尖锐的颜色便缓和下来。他看见,站在庾向林一侧的隋小影,眉尖一挑,黑眼仁多的眼睛内,便闪过一道欣赏的亮影。这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奇异地处在另一个自己的目光下。而在这个可疑的自己身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他在用另一种目光看过来。这构成了一个类似时间纵轴的影子排列。可惜的是,他从未看清过任何标志刻度与记号的数码。仇恨与罪孽有着人无法读取的秘密数值。岁月也总给人无功而返的颓败感,它带着磨蚀意味的减损,也让人意志颓靡。而他曾执拗地想,在生命中扎住根的东西,是不会灭失的。那是像信条一样的事物。不知从何时起,那种在内心尖锐对峙的事物开始自动讲和。它们并不需要经过他这个调解人的同意。它们毫无障碍地越过他——自作主张。而他竟未做挣扎就妥协了。这种改变让他吃惊。庾向林不是提醒过他吗。他还记得——他用一句很有比喻意味的话语,形容过他性格里的缺陷。你过剩的天真,像画面上一根多余的线条。

他已忘记庾向林说这话的详细地点。是在陶瓷师专的宿舍里?还是在教室?或是他们在课堂间隙抽烟的教学楼楼顶?他们在一个宿舍里住过三年。庾向林凭什么认为自己深刻呢?仅仅是因为命运捉弄过他嘲笑过他吗?在他们那一届学生中,他是最有艺术天分的学生,可也是最倒霉的家伙。他当年是奔着中央美院去的,高考也跟玩笑似的考取一个高分。但命运莫名其妙的疏漏,却让他吃尽苦头。他成了牺牲品。最后,他只能服从调剂,垂头丧气地来到陶瓷师专。他急于摆脱像幽灵一样困住父辈的土地和乡村,还有像水蛭一样吸附在肉体和心灵上的贫穷。服从调剂——对于曾深陷绝望的他,已是最后一扇敞开的希望之门。他用尽整个家族的力气,勉强挤进了这道瞬间也会关闭上的门。当他带着幸运、懊恼、感激、怅惘等复杂混合的心绪踏进校门后,憎恶与仇恨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悄悄咬噬他。青春总让人充满遗憾与惆怅、无奈和屈辱。他说,是命运把向日葵种进了凡·高的血液里,是命运把高更送到了塔希提岛,是命运把色彩的秘密注入莫奈的内心……说完这些大而无当又花里胡哨的话,他用一把小号油画笔,沾上白色,在自己的鼻子头上一抹说,是命运让他变成一个丑陋时代的小丑。他的五官配合着他的话语挤出一个滑稽相来。他做完这个举动,教室里的同学都被逗乐了。隋小影忍住笑,很认真地修改画板上的画。她感觉到画面上,瓶体带着釉光的质感还未彻底摆脱背景色的纠缠,她在耐心地把它解救出来。

那天,老师安排了一堂静物写生课。在一块暗紫色的衬布前,立着一只细颈白色瓷瓶,瓷瓶前,是一枚青苹果。他们的老师徐春雅用带有蛊惑意味的语气说,这堂课,谁的作业完成得好,苹果就奖励给谁。学校有水果道具,但徐老师从来不用。她认为让学生画假水果,会扼杀掉人对有生命力的事物的想象。她告诫她的学生,事物的真实是大于想象的。但没有想象力的真实出现在画布上,却是不容原谅的虚假与造作。静物不是死物,她手指花瓶前的苹果说,要把它画出爱情的滋味来。她抓起苹果,向上一抛,又稳稳地接住,然后,凑到鼻子前嗅嗅,用眼神扫一眼同学,放回原处。她轻盈转身,离开教室。

他的记忆中浮起了那枚苹果。它被庾向林得到了。这是早被预料到的结局。他用洗过的美术刀,把苹果一分为二。隋小影把自己的苹果又一分为二,黎雪一半,她一半。他得到了庾向林手中苹果的二分之一。教室里迷荡着被粉碎了的苹果的香味。它越发浓郁后,就覆盖了他的记忆。那是像云气或雾一样的物质。

他想,记忆是难以复原的,带有味道的记忆就更容易散失。街路还在向前延伸,他停下了脚步。

(节选自2022年第3期《芙蓉》中篇小说《环行客车》)

左马右各,原名骆同彦,1966年生,现供职于冀中某煤矿企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在《收获》《当代》《北京文学》《青年文学》《上海文学》《山花》《长江文艺》《南方文坛》《名作欣赏》《文艺报》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文学评论。

来源:《芙蓉》

作者:左马右各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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