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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郭大章:长安书
2022-11-02 14:15:21 字号:

散文丨郭大章:长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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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书

文/郭大章

一.宝鸡一日

我们南方没有塬,南方只有田和土地。塬,是北方的“特产”。

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到塬,我都会有种灵魂一颤的错觉。绝无例外。一片连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莽莽苍苍,杂草丛生。极目远眺,枯黄中偶尔夹杂着一点新绿,在那片干涸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在萧瑟的寒风中微微摇摆。

这一切,都让我想到了:生命。

相比南方田地的郁郁葱葱,塬,其实更像土地。厚实,坚硬,粗粝,棱角分明,看似贫瘠中却孕育着勃勃生机。

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塬,是在2014年,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北方的土地。当我看见塬这种西北地区特有的地貌时,我完全被震撼了。苍茫,辽阔,空旷。这是和南方完全不一样的“风景”,不仅优美,而且顽强,生命的顽强。

今天,当车窗外再次出现层层叠叠的塬时,我瞬间肃然起敬。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而过,车内充满着欢声笑语,我凝神窗外,注视着这一片片的塬,有的覆盖着深绿,有的裸露着黄土,有的从中断裂,露出一条条黑色的伤口,有的塌陷成壁,刀砍斧凿一般,显出很有意蕴的纵深感和层次感。饱经沧桑。

车速很疾,这些塬,一会儿就从我眼前消失了,我回过头,想再去寻找塬的身影,但,我寻找到的,却只是一片苍茫。

去宝鸡的途中,我体会到了生命的庄严。

我知道,那是塬送给我的最贵重的生命礼物。

陶器

在宝鸡中国青铜器博物馆,我看到了很多出土的青铜器,这些青铜器形状各异,做工极其精细,彰显着我们祖先的智慧。但,我却看得索然无味。直到我看见了这一件件陶器。

伟大和崇高,向来离我们很远,我们只能瞻仰,只能感叹,而生活和平凡却离我们很近,近到触手可及,近到温暖如昔。

历史,是什么?

是战争,是血泪,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是朝代更迭的呐喊,是光芒耀眼的文明,是卷帙浩繁的史书,但,更多的,却是袅袅升起的炊烟。

我们常常被历史的某种光芒遮住了双眼,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历史的角落,然而,我们是否想过,所谓的历史,真正的历史,或许,正藏身于这些隐秘的角落。

所以,当我在一堆堆光芒四射的青铜器里发现这些带着泥土味的陶器时,一股暖流便奔涌而来。这些陶器很普通,器皿上沾满泥土,显得土黄瘦黑,疲惫不堪,完全没有青铜器的那种高贵,有的只是某种容易被我们遗忘的凡俗。

在一圈陶器展品中间,有一块立体雕塑,雕塑展现的是远古时期百姓们的制陶场景,亦或是生活场景,有树有窑有陶器,有房有地有动作,十九个百姓神态各异,分别做着自己的事,看上去极其亲切,像极了我们现在的某个村寨。

那一瞬间,我竟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感动。

这,才是历史;这,才是生活。

从古至今,时代在变,岁月在变,历史在变,生活条件在变,唯一不变的,却是我们那份对待生活的态度,以及生命存在的过程。

那一刻,我从未觉得历史是如此亲切,带着某种烟火气。

周原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位于扶风的周原博物馆。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周原游客不多,整个博物馆显得有点空旷。

周原的外面,是仿古式建筑群,建有西周宗庙和西周宫殿建筑群基址;周原的里面,则藏有数百件出土的历史文物,全面反映了三千年前西周的生产生活和政治经济状况。

周原,周原,西周的原地,西周的源头,也是中华文明的源头。

西周在我国历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因此,当我来到周原这一刻,竟突然生出一种朝觐的虔诚。这是对历史的尊重,对祖先的膜拜,对生命的仰望。

周原里面的陈列品,有一部分是细小的碎片,这些历史陈迹,埋藏在地底数千年,今日重见天日,带着浓厚的泥土味,向他们的后代诉说着遥远的过往。

那时的我们……

遗迹是破碎的,历史也是破碎的,这些破碎,需要我们来粘接,需要我们来拼贴。在破碎中粘接历史,在破碎中还原真相。

这,才是周原的碎片告诉我们的真理。

周原不远处即是著名的法门寺,禅音袅袅,佛法深奥,和周原形成了某种极具深意的瞭望姿态。当历史和生活有了某种宗教般的虔诚,我们便离成佛不远了。

佛曰:一切皆虚空。

但,在这空里,装着的,却是整个世界。

离开周原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了不远处的法门寺,在暮色中显得极其巍峨,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一道光,刺破沉沉暮霭,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二.司马迁祠

车过陕西韩城的时候,我被高速路旁那一垄垄参差错落的黄土塬紧紧吸引住,黄土塬方圆一片,裸露在路旁的高岗上,高低不平,层层相叠,看着有如一座土筑的城堡,城堡居高临下,极目千里,极其雄伟壮观,然而,城堡却黄土堆积,寸草不生,风沙肆掠,看着极其破败荒凉。

同伴告诉我,这是司马迁祠。

司马迁祠!

当我听到这几个字时,突然像被一股电流击中,呆住了。刹那间,一股崇高的敬意和莫名的悲凉瞬间便弥漫全身,让我有种泪眼迷茫的错觉。一代太史公,死后竟落得如此荒凉,怎不叫人感伤。

我对同伴说,我想下去看看。

司马迁祠距禹鉴龙门不远,是太史公的故里,东临黄河,背依梁山,建筑于地势高畅的黄土岗阜上,面临陶渠水,南瞰古长城,可谓山环水抱,气象万千。行至岗阜至高处,即是司马迁墓,墓用砖石砌成圆形宝顶,墓顶植有一株古柏,浓密青翠,乃宋元所筑衣冠冢。

祠和墓始建于西晋永嘉三年,清康熙七年,祠和墓曾大规模扩建,后祠墓相连,从坡下至顶端,依崖就势,层递而上。祠共分四个高台,道路两旁松柏林立,苍翠而庄严,各个高台间有石阶,层层上升,共九十九级。台前各立一个木牌坊,自下而上共四个,第一台牌坊上书“高山仰止”,第二台上书“龙门才子故里”,最后一台便是司马迁墓。墓经宋金元清等朝多次修葺,墓壁周围嵌有砖雕八卦图案和花卉图案多幅,墓前竖一块石碑,上刻“汉太史司马公墓”,乃清朝乾隆年间毕沅题书。

祠庙的第三台上有献殿和寝宫,内祀司马迁的塑像,塑像方脸长须,双眉接鬓,形态庄严。殿宇和山门都是宋代的建筑结构,祠内有古今碑石百余件,内容涉及祠墓的修缮祭祀和历代先贤的凭吊题咏,以及《史记》相关篇章中的警句名言。

祠的北侧,断崖壁立,高百余公尺,祠前凭栏远眺,黄河滔滔,梁山巍巍,站在墓地往下看,林木茂密,坡下台地上筑有配殿,四周有带雉堞的高墙,形似城堡,很是雄伟。到得此时,我先前的伤感才略有减轻,这,才理应是太史公该有的墓茔。

一个太史公,让我们的历史有了重量;一部《史记》,让我们的历史有了温度,而有了重量和温度的历史,才是真正的历史,而不是某种冰冷的文字和某种装腔作势。

于中国历史来说,太史公司马迁,可谓功莫大焉。

其实,面对这样的功劳,用任何词语来赞美,都会显得极其苍白,毕竟,词语的含义是有限的,而文化的传承则无垠。

文化,是历史的文化;历史,是文化的历史,更是人的历史。

而且,历史,是有真相的。

何谓文化?何谓历史?何谓真相?

太史公司马迁,用一部《史记》,留给了我们太多,多到如这祠庙里的尘埃,多到如这山岗上的黄土,多到如这千百年来的岁月和时光。

一段历史,隐藏着多少功名,多少血泪,多少生命;而一抔黄土,更掩埋了多少尸骨,多少往事,多少荒凉。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一个著历史的人,如今,却成了历史,让后代来凭吊。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湮没一切,摧毁一切,埋葬一切,在历史面前,生命,何其渺小。我们在祠庙前凭吊太史公,但,我们可曾真正看见太史公,看见太史公的“历史”。

在历史面前,不装饰,不欺诈,不做作,坦诚以待;历史的悲剧,不要重演,历史的教训,时刻谨记;让历史远离破败,让历史远离荒凉,让历史从历史中走向光明的未来。

这,才是对太史公真正的凭吊。

三.长安落日

我一直觉得,同是那个太阳,落日比朝阳更有诗意。

在长安,我没看见过朝阳,头脑中所有对朝阳的想象,全都来自故乡——赵庄。

我在故乡看了几十年的朝阳。故乡院子的东边,是巍峨的白岩,白岩前面,是连绵的群山,高高低低,一层一层,白岩像一条侧卧的巨龙,盘踞在群山的后方。从院子里看去,白岩刚好夹在眼前的两座山中间,加上更远一些高低起伏的群山,耸立在白岩脚,看上去极富层次感。清晨,一轮红日冲破层层雾霭,从白岩顶上跃然而出,放射出万道红光,整个寨子便沐浴在一片霞光中。远远望去,白岩托着一个赤红的圆盘,驱散弥漫的雾气,照耀着前面的群山和整个寨子,像极了一幅水墨山水。

那是乡村的朝阳,城市没有朝阳。或许是城市里的我们生活太过紧张,无暇顾及朝阳;也或许是城市上空的尘雾太过浓厚,朝阳无法驱散;亦或许是城市里的高楼太过密集,千篇一律,使得朝阳也失去了存在感,永远呈现出一个样:不就是无数个楼顶上有个太阳么,有什么稀奇的。

朝阳,一旦失去了朝气,还是朝阳吗?

朝阳不是朝阳,但,落日却依然是那个落日。不管在城市和乡村,落日都那么具有诗意,尤其是长安落日。

故乡的落日很美,但带给我的,却更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乡愁。傍晚时分,太阳缓缓西沉,在湄苏河西边的乌家坡上空徘徊,晚霞笼罩着寨子,田间小路上走着晚归的农夫和返家的孩子,成片的禾苗在夕阳下发出金黄金黄的光,孕育着丰收的希望。

校园落日很有涵养,充满着某种文化的隐喻。校园里,有成片成片的树林,落叶稀疏,夕阳穿透傍晚的昏暗,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和远处的仿古式教学楼相映成趣,映照着三三两两前行的背影。落日沐浴着晚霞,阁楼伫立着书生,像极了一首优美的唐诗。

山岗的落日带着某种悲壮和决绝,眼看着明明距离山岗很远,但不一会儿,便横在了山岗,倏忽间,便急速下沉,像一块掉落悬崖的巨石,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留下高高的山岗,失魂落魄地横亘于此,于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只不过,这一切,都不及长安落日。

一个春日午后,我来到长安郊区的一个城市公园,公园里很幽静,有山有水有田有湖有房舍,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显得很别致。不知何故,公园里市民很少,显得极其空旷,我漫步其间,很有一种宛若隔世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落了,我正在一个小山坡上遥望天宇。北方的天空很高,很辽阔,其间漂浮着一片片稀薄的云。山坡上,有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向上,小路尽头,是一根耸立的电线杆和几棵小树,远远望去,竟和遥远的天宇连成一片,在夕阳的余晖下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我来到小山坡顶,眼前的一幕,让我感动不已。落日由灰白渐渐变得暗黄,把附近的天空照得黄白相间,向前延伸着,远处城市的高楼,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影影绰绰,带着某种寂寞的味道。夕阳一点点下沉,缓缓的,带着几分不舍,似乎正积聚着所有残存的能量,要把这天空和尘世,变得余韵悠长。山坡下的湖面,几只小船飘荡其间,在跳动的波光中,显现出某种古朴的诗意,真可谓:湖面倒影映夕阳,浩渺天宇尽清辉。

瞬间,一股暖流冲袭着我,让我摇摇欲坠,我知道,那是长安落日带给我的。

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比起朝阳来,我凭什么更喜欢落日。直到这一刻,我才在长安落日中明白:落日,是迟暮的朝阳,在那融融的暖意中,有一种岁月的沧桑。

来源:红网

作者:郭大章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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