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凉河，我的恋人

文/汤松波

一

黑白相间的日子，周而复始地缠绕运行。

而对于每个人来说，日子，却像一本缓缓打开的书，有些篇章跌宕起伏，有些篇章恬淡素雅，有些篇章娓娓如梦，有些篇章却在不经意间，蕴藏着令人惊喜的转折。

小凉河，于我而言，千里之外的遇见，成了我今生今世无法舍弃的章节。这个被时光赋予了惊喜的转折，也是我给自己人到中年以后的一种安排吧。

小凉河，源自五岭之一萌渚岭余脉的大桂山下。桂山水、冷水、松木河，都是她的亲姐妹。以灵动的浪花为信物，她们不分昼夜地相互追逐，在龙井村相会，又从龙井村流向远方的远方。她们从山里走到山外，中间只隔着一道门，而这道门，其实只是一帘薄薄的雾。

初春。一个雨歇放晴的午后，我在雾岚中认出了你。

大雨洗过的天空一尘不染，阳光倾泻。小凉河，无暇顾及我的到来，径自打着节拍唱着歌谣缓缓流向远方，寂静中偶尔能听见水鸟清脆的鸣叫在伴唱。

我的心事，你带不走。我随意地将它挂在你怀里斜靠竹筏的撑杆上。站在岸的一边，与秀丽的凤尾竹为伍，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我找到了你，这无疑是梦想之地。

我找到了你，尘世中安然的彼岸。

葱茏之心蕴含欢喜与爱恋，早已把喧嚣的世界抛在脑后，我要与身旁大片大片的花草，记住这渴望已久的良辰，拽着春天噌噌噌一起疯长。

二

小凉河，在揭开你面纱之前，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沙田河。

每每夜幕降临，我都喜欢就着夜色，轻轻地呼唤你的名字，如半个月亮爬上雷公山头，透着轻微轻微的呼吸。

你倔强的身体里长满了神奇，让我惊讶。

你故事般辗转铺开的身世，让我迷恋。

我决定沿着考古的线索，回到属于你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的前朝，打开那一扇又一扇时光之门。

古风猎猎。我戴着竹笠，披着风雨，来到了春秋、战国年代的龙中村。

这里方圆数十里都盛产铜矿啊。铜质的岁月，先人们奋力喊着粗壮的号子，锻造出了鼎、尊、瓿、盉、鼓、钺、车马等器物，汗水、血水湿透了整个岭南的衣背。

我多想在这样的场景里见到你啊，我们可以参与采矿冶炼，可以与青铜互为知己，可以用筷子夹一叠瀑布佐餐，可以忘却那些不善与人交道的尴尬。

贺州人视为珍宝的麒麟尊也在小凉河附近的龙中村。

麒麟尊，也叫神兽尊。这造型和纹饰源自于吴越、中原以及楚文化元素交织的麒麟尊，是多种文化叠加的密码。密码深处，骄傲的大风，把一朵云推出小凉河流域，推出蜿蜒百里的贺江，推向了百舸争流的大海。

晴空万里。我选择用瓿或者盉，为自己盛满了用黍子、野果和山泉水酿造的美酒，走向小凉河边。当我一口又一口饮下落寞和期许时，清澈的水底，就会呈现出重重叠叠如笋般好看的青山。

三

从西岸道东村到龙井村，从东岸马鼻村到马东村应该就是小凉河的腹地了。

田园遍布、秀峰耸立、芳草碧连天的小凉河两岸，居住着大量客家人。

客家民居鳞次栉比，春天的田野里能够听得见油菜花热烈绽放的声音。外婆家临水而居，淘气的炊烟每天都追逐着夕阳和远山的倩影。我时常在想，炊烟会不会拿外婆的心思与星星交谈？会不会在游子的心里摇曳成一朵乡愁？会不会被雨淋湿了也会感冒、发烧？会不会一年又一年翻过沉寂、清冷的瓦背，披着月光浸润的露珠在故乡异乡之间不断往返？

客家人讲客家语，客家语是古汉语的活化石，与古代韵书中记载的发音相对应。

客家人喜欢唱山歌，一首首山歌水灵灵的，那是山雀子一大早赶着露水衔来的。他们唱春种秋收，唱勤俭持家，唱做人的根本，也唱树叶听了也会害羞的爱情。

客家人心灵手巧，喜欢酿菜，生活中无所不酿。南瓜花开了，就做瓜花酿；辣椒红了，就做辣椒酿；豆腐磨好了，就做豆腐酿；蘑菇采摘回来了，就做蘑菇酿；马蹄甜爽了，就做马蹄酿。甚至一根小小的蒜苗，也能做出精细且惹人欲罢不能的香蒜酿。

一生都离不开一个酿字的客家人：

酿四季流转的芬芳与祝福；

酿丰收歌谣碾过心坎的喜悦；

酿涓涓流水与茂密高山的深情守望；

酿长风八万里，星河入梦来……

每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客家人家家户户都准备好了美食，等着远亲近邻到家里来分享。

人来了就好，来得越多越好。认识的，不认识的，主人都笑脸相迎。如果你也来了，你尽可以敞开肚皮随意去一家吃，也可以去多家吃，吃饱喝足了跟主人说声拜拜就走，一点都不用客套。主人也跟着摆手，说记得明年再来。

在这样的习俗里，主人仁厚宽心，客人拘谨全无。人与人之间的“围墙”推倒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这大概就是人世间美好一词的最佳注解吧。此情此景，绝对应验了那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箴言。

最令人忘不了的，还是马峰村那一碗碗甜而不腻、清新爽口的凉粉。

远方的客人，你想象不到吧，那浅黄晶莹剔透的凉粉，那嫩滑而柔韧的凉粉，竟是用蜂蜜糖水、酸梅糖水、菊花糖水、桂花蜂蜜、芒果鲜奶、百香果、薄荷以及姜泥等不同材料调制出不同风味的马峰凉粉。

在炎热的夏季来到马峰，喝一碗，一股凉爽沁人心田。再喝一碗，天下大定。

四

小凉河是富有的，口袋里装满了和美与幸福。

龙景玫瑰园，阳光一点也不吝啬，在园子里大方献媚。玫瑰们不约而同地大胆绽放，它们营造出娇艳盈香的氛围，让你有足够的勇气与自信，把心中爱慕已久的某人美美地接回家。

家在龙井老寨，或者在小凉河庄园。

家里有龙井泉水泡好的瑶茶。一道茶，二道茶，三道茶，连喝三杯，温润的，沾满花香的爱就有了香甜的味道了。这瑶茶啊，是从瑶山里采摘出来，经过炒青、揉捻、复炒、复揉、堆闷、三炒、三揉、烘干、挑拣、蒸压、陈化等工序制作而成的，名声大了去了，现代人管它叫六堡茶。

夏夜。星星散落在小凉河上。

月光清亮。河面上摇晃着三三两两的渔火。

坐在马峰村的五桂桥上，听河水静流。

这醉人的清风，这玉盘一样皎洁的明月，在不知不觉中就熨平了心中的沟沟坎坎。

马峰五桂桥，三拱跨河，清道光六年的杰作，两百年来，依旧保存完好。匠心犹存，建造它的工匠们早已随时光的飞逝而纷纷离去，只有日夜汩汩流淌不息的小凉河与爬在沉默石料上做梦的苔藓记得他们的荣耀。

而我要做的，就是倾注隐忍的爱，用尽力气，抱紧这饱经风霜的风景。

五

人生千万里，不会擦肩而过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倍加珍惜，才是来到人世间必然使命。遇见你，我就找到了自己的世外桃源，飞翔的灵魂也终于有了一个驻足停歇的地方。

小凉河，我爱上你了，你陪着我走过了人生至暗时刻。无论烦闷失意或伤感成册，还是喜乐安康或疾病缠身，我已学会了放下，学会了与自己和解：顺境中洒脱自在，逆境中写下从容。

你是我黑夜的太阳，给了我独一无二的清欢；给了我结庐为伴的愿景；给了我养心的丝竹，御寒的灯火；还用朴素的善良，一遍又一遍洗尽我内心积存已久的苍凉。

小凉河，我的恋人，你是我生命轨迹里执念的春天，春汛里扬起的每一朵浪花，都会递给我一个奔腾向前的世界。

安于与你对视微笑，闻香品茗。

安于与你相见恨晚，小酌共情。

安于与你素面朝天，抚琴忘忧。

安于与你重新定义生活，把大自然的美意之门一一叩响。

小凉河，我的恋人，你收藏的晚霞，终究要交给黑夜。许多的情意，你不问，我也不说，灵犀在心。

其实，每一天我都愿去憧憬夕阳西下，憧憬在黑夜里做着一些关于你的梦。梦的背景里，除了一往情深的眼眸，还有缱绻不舍、泛着粼粼月光的波纹。

入秋了，略带寒意的秋风迎面袭来。

你告诉我，落日的余晖柔软地照在河岸上，照在那一排排高高低低的芦苇身上，就像画师给涂满了醒目的金黄色，极其奢华。

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们簇拥着芦苇入画，尽管是限量版的轻轻依靠，但也足够令人心生温暖，滋养一辈子。

汤松波，湖南新宁人。当代诗人，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广西音乐家协会副主席。首批广西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著有诗文集《东方星座》《大风吹过故乡》和音乐专辑《触摸时光》等专著10部。荣获共青团中央第九届“五个一工程”奖、广西第十二届“五个一工程”奖、第七届广西音乐金钟奖、第三届《十月》诗歌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中国曲艺牡丹奖提名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