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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张毅龙:端午清欢
2026-06-19 08:53:36 字号:

散文丨张毅龙:端午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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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清欢

文/张毅龙

睡梦里先被一缕艾草清香轻轻唤醒。推窗一望,沿街门户早斜插着艾蒲,碧叶垂在晨光里,随风缓缓轻晃。楼下漫开粽叶香气,糯米的甜软裹着竹叶清冽,融在温润潮湿的晨风里,悄无声息,端午便踏香而来。

行至菜市,满目皆是节日烟火。摊头菖蒲成捆挺立,剑叶清劲,自古便有蒲剑驱邪之意;艾草束作小把,叶背覆一层银白薄绒,指尖轻捻,清苦药香经久不散。粽子摊前人声熙攘,蜜枣、红豆、咸蛋黄裹于青箬,尖角齐整,五彩丝线层层缠缚。欧阳修一句“五色新丝缠角粽”,千年前的市井盛景,与今朝别无二致。

今年端午恰逢榴花盛放,院墙之内,红榴灼灼。陆游笔下“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蓦然涌上心头:七十一岁的诗人闲居山阴,束艾簪冠,粽置案头,日暮事毕,一笑对杯盘。烟火闲适之下藏半生浮沉轻愁,岁月终磨平万千棱角,将风霜熬作柴米温软。

可端午的分量,从来不止人间烟火。这节日最深的根,沉在两千年前汨罗江滔滔碧波之间。

“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千载之下,提起端午,世人最先念及的,永远是泽畔行吟的三闾大夫。梅尧臣慨叹沅湘潭水长照青峰,难消屈子沉江之憾;张耒一语痛彻:“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王朝更迭,肉身湮没,唯有《离骚》字字铿锵,照亮千载文卷,永存一腔忠骨。

午后缓步江岸,隆隆鼓声自水面遥遥传来。数艘龙舟破浪疾行,如离弦之箭,两岸呐喊此起彼伏。桨手赤膊而立,古铜色肌肤覆满汗珠,数十支木桨同步入江,翻起层层雪浪;鼓手槌落如雨,鼓声沉厚,一下下撞在人心底。卢肇写竞渡“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张建封绘“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千年前江面喧腾,与今日全然相通。这份奋勇争先的滚烫热忱代代相传,正是民族生生不息的底气。

千帆竞渡的喧嚣缓缓落幕,江面归于平静,褪去人潮纷扰,心底漫生出几分清宁思索。

人立于世间,本是天地写就的短章。何必困于细碎琐事,自寻烦忧?不妨将俗世纷扰托付清风,把点滴欢喜收进行囊。人生恰似一卷闲书,风翻至哪一页,便安然品读哪一页。所谓清欢,并无玄妙法门:好好吃饭,安然安睡,收拾明净窗庭案几,沉心奔赴那件令眼底生辉的事。灶台烟火滋养底气,寻常日常沉淀心神,待到眼底有光、身心舒展,方知生活处处藏着温柔韧劲。

归家烹一壶清茶,独坐小室,静看云影缓缓漫过天际。庭前榴花盛放,案头书卷平铺,内心充盈安稳。世人总向往山林归隐,实则不必远避尘嚣,心远,则闹市亦是山林。一如杯中茶叶,沸水冲泡时几番浮沉辗转,终徐徐舒展,各安杯底。茶汤渐清,茶香淡远,道尽岁月真谛:不必浓烈,但求清醇;不求激昂,只守平和。

暮色西斜,晚凉漫入轩窗,天边铺一层柔和霞光。“诗书漫展消长昼,笔墨闲挥送夕阳”,长日有书卷相伴,落日可静心相送,已是人间难得福气。我们总急于追赶奔赴,古人却留下从容活法:放缓步履,方能贴近生命本真。独处从非孤寂,窗前花木临风,晚风穿庭,自有清雅意趣。东坡劝人怜惜水中风月倒影,常怀敬畏;陈与义于杏花疏影间吹笛至夜深,慢品人间意境。独处之时最宜与本心相对,心窍一通,何处不是坦途?心安之处,便是桃源。

夜深,江岸鼓声早已沉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推门归家,夫人早已煮好一锅粽子。剥开青碧粽叶,莹白糯米裹着豆沙甜香,熟悉暖意漫上心头。想起汪曾祺笔下鲜活的端午意趣:油润流香的咸鸭蛋、孩童随身的鸭蛋络子,捉萤火虫藏入蛋壳,点点微光,点亮一整个温柔夏夜,质朴浪漫,动人心扉。

窗沿仍萦绕淡淡艾香。端午从来兼具两面:一面凭吊先贤,藏深沉家国悲悯;一面拥抱烟火,盛载人间鲜活欢喜。盛大热闹过后,终要回归一己方寸,守一盏清茶,怀一颗平常心。茶凉便续新沸,暮色覆满屋舍,炉火映得四壁温软。不必计较世间盛衰荣辱,守一庭芳草、半窗明月、一盏清茶,便足矣。

陆游那句“榴花忽已繁”,恰如我们逐年渐深的端午情愫:藏着对家常烟火的眷恋,刻着根植骨血的民族认同。这份情意岁岁繁茂,若能于滚滚尘世间守住一份清欢,寻常岁月,自会绵长温柔。

人生一盏清茶,品此间浓淡;一窗灯火,照心底清明。杯盏终空,灯火终熄,可那些静心体悟、豁然通透的刹那,心底如月澄澈的光景,便是岁月长河里,独属于自己安稳的渡口。

淡伴流年,日日有清欢。心无挂碍,连梦,都安闲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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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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