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毕俊厚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毕俊厚被称为“离土地最近的诗人”。今晚,他是“离我最近的诗人”,只隔一个屏幕。
一个湖南,一个河北,也不过是南北。冀西北的群山与湘中的丘陵,都是根的一部分、诗歌的一部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改一改了。在诗人的眼里,普天之下,莫非诗土。
我一直相信缘分。2020年12月9日晚,在张家界第四届国际旅游诗歌节颁奖典礼上,毕俊厚以《张家界之恋》摘取唯一的一等奖,登上领奖台。我坐在台下,望着台上的毕俊厚,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名字取得真贴近啊”。毕俊厚长得英俊,笑得憨厚。我认定,他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河北汉子、一个憨厚朴实的河北诗人。
他走下领奖台。我穿过茫茫人海,像一叶扁舟,漂到他面前。作为特邀嘉宾,握了几次手,喝了几杯酒。然后,各奔东西,各奔南北。
他可能不记得我,但我记住了他。湖南《文艺生活》2022年第7期开辟“新乡土诗派作品小辑”,分上、下辑发表54位诗人作品。下辑打头的就是毕俊厚的《再过一会》。我想,“再过一会”,我还要“弄”他一下。不料,“一会”就是四年。登上点将台,毕俊厚是非湘籍的第一位男诗人。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点。“一望千年”有点肉麻,“一望十年”总是可以的。
“离土地最近的诗人”,也是离苦难最近的人。这个仅比我小两岁的家伙,确实比我命苦。1984年,他初中毕业,我大学毕业。他当苦力,我当记者。供销社下岗后,他靠蹬三轮车送货、养猪维持生计。
吃足苦水的诗人,最钟爱诗歌,最珍惜诗歌。毕俊厚说:“多少年来,诗歌没有给过我现实的物质回馈,但是作为一个离土地最近的人,我享受创作带来的愉悦。这是最珍贵的。”
“天黑了。
再过一会,我的村庄就会安静下来
现在,它们正忙于沸腾
炊烟像一匹薄雾中的经卷,
正在升起。
鸡鸣狗吠,正在形成盛大的交响
暮色中归来的羊群,仿佛反穿皮袄的
我的亲人,一个个露出满足而惬意的微笑”
《再过一会》是毕俊厚极具代表性的诗歌。北方的村庄与南方的村庄,似乎没有两样,但我感觉到它的异质。那是诗人骨子里散发的气息。只有“离土地最近的诗人”,才会看到“暮色中归来的羊群,仿佛反穿皮袄的/我的亲人”。这不是抵近,更不是眺望,而是零距离。
“发芽的豆种,弯曲。
成长的谷物,弯曲。
结籽的葵花,弯曲。”
“胎儿是弯曲的。
羔羊跪乳是弯曲的。
山峦河流是弯曲的。
大地是弯曲的,万物依托其上
苍穹是弯曲的,形成圆满的孤度”
我惊叹毕俊厚对于《弯曲》的深度领悟。诗人像一个哲学家,又像一个地理学家,还像一个天文学家。诗人也是弯曲的。他敬畏土地、生命与诗歌。
“玉米杆砍倒一半的时候,田野里
一下子空旷起来。这时候,母亲擦一把汗,会
就地坐在秸杆堆上。她一边
喘着气,一边从前向后瞭望一遍
尖锐的玉米茬,白晃晃的,每一个茬口
都浸满水珠
此时,玉米地上空就会飘浮着淡淡的香气
但是,失去遮挡后的田野,就会勾起母亲的哀思
父亲走了几个年头了,夜晚的热炕和现在的田野
别无二致。倒伏的玉米杆,像是倒下的父亲。
站立的玉米棒,像是呆坐着的母亲。
这样的差别,并没用了多大功夫
整片田野就陷入彻底的空旷。这时
田野又重新恢复了寂静。而独自留在土地里
那些玉米根须
仿佛在等待春风拂过”
《空旷》有一种丰盈的魔力。“尖锐的玉米茬,白晃晃的,每一个茬口/都浸满水珠”。好生奇怪。读到这里,触目惊心之时,却有抑制不住的惊喜。这是耕种者与收获者自身的写照。
“新鲜的谷物也有着青铜般的色泽
它们依附着土地。而那一件件
汗渍斑驳的衣物,全家人的图腾
作为母本,依附在父亲笨重的
身体之上——那件古老的青铜器”
《父亲是一件青铜器》,让人肃然起敬。千百年来,多少父亲凸显在这里。神器,又是神奇、神气。厚重的土地,长出文化的谷粒、文化的精气神。
“黑漆漆的村外
一波一波的黑,就会此起彼伏地
盖住一个瘦小而精干的人”
“已经很晚了
父亲还没有回来。星星慢慢在聚拢
泉水缓缓流向天空”
《已经很晚了》,但别去惊搅黑中的父亲和他的黑。对于父亲,“一波一波的黑”就是他痛饮的一股一股的泉水。父亲挥手,“星星慢慢在聚拢”。这就是父亲的感召力。
“就像父亲哆哆嗦嗦地准备着播撒的籽种
就像母亲,黑夜里的几声咳嗽
那春天般的闷雷
就像一堆灰烬,等着春风来舔醒
就像那老墙上挂着的揺耧,忽然间
‘叮叮当当’地喊出了音”
“哦,这尘世之上,温善的亲人
他们仿佛有着花一般的笑靥和朴素之心
那是结在岁月枝条上的小小花朵
那延绵不绝的花期
被深埋的根,像菩萨,被轻轻托举”
诗人同样怀着《朴素之心》。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菩萨。温善之光洞照他人之时,也会返回自身。轻轻托举他人之时,也在抬升自己的高度。
“我的母亲却始终拿捏着雨的节奏
和情绪。她披上一块塑料布,冲进雨的阵营
像一粒逗号冲进汉字的广阔无边。
其实,母亲并不是惧怕雨。某种程度
她是担心,雨携带的风。担心风过之后
焦黄的莜麦粒就会脱离穗头
像一个个无助的孩子,成为找不到家的人。”
《雨中》的母亲,是充满悲悯之情的母亲。她要呵护“焦黄的莜麦粒”,要帮助“无助的孩子”。这样的诗歌,一定会引起广泛的共鸣。
“山坡向阳,坡下有密林
林深处有高高矮矮的石碑,隐于其间
世事如漏风之墙,让斑驳的光
依附于时间之上
古树正在冒青。渲染的绿意
在虚张声势中潜滋暗长。树冠如斗
而一缕光阴的斑块,像挑在树梢的古旧老巢
雨渐停渐息。光线穿过疏密的枝干
斑斑点点,如恍惚的尘世”
实际上,《鸟鸣》是诗人的心灵颤抖。“光线穿过疏密的枝干/斑斑点点,如恍惚的尘世”。恍若隔世,而异常清醒。这种矛盾的心态,让往事与现实交替轮换。
“我斗转于蜗牛般的宫殿,荷锄下田
在斗笠下躲避风雨。我们都是被天空爱过的人
我们穷尽一生追求的美好与幸福
何其简单,又何其相似
享受着一日三餐,满足于小情趣小欢愉
在这安静的人间,我们如同诗行中
安静的一粒粒词语”
《安静的词语》是诗人一段诗意的总结。作为农民的儿子,“在斗笠下躲避风雨”是一种常态。迎着风雨朝前走,又是一个必选项。安静是相对的,安逸是暂时的。风雨交加,在雷声中长大的诗人,是真正的诗人。
6年时间,我与毕俊厚的交往几乎是一片空白。他的“补白”,恰恰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他带来了独特的“河北风”,带来了遥远的另一块乡土,带来了独特的诗歌气质,为新乡土诗派注入了新的活力。
湖南河北,南来北往。毕俊厚已是新乡土诗派不可忽视的存在。诗歌的通道,在地面,在天空,在海上,更多的在心中。阅读他的阅读,感悟他的感悟,展开他的展开,诗歌成了共同的温床与凉席。
2026年6月4日于长沙德润园
◎毕俊厚的诗
再过一会
天黑了。
再过一会,我的村庄就会安静下来
现在,它们正忙于沸腾
炊烟像一匹薄雾中的经卷,
正在升起。
鸡鸣狗吠,正在形成盛大的交响
暮色中归来的羊群,仿佛反穿皮袄的
我的亲人,一个个露出满足而惬意的微笑
再过一会
锅碗瓢盆银质般的脆响
会落到村庄的角角落落……
这是多么神奇的时刻啊!一切
都在有序中过渡。仿佛有神
在暗中指引。尘世所有的力,都在围绕着
我的小小的村庄,在转动
再过一会,明月
就会升在半空。明月像一床柔软的被子
盖住我的村庄,那时,我苍老的母亲
正在熬制一锅红米粥
那暗红的沁香
弥散着梦境一样的甜蜜
◎弯曲
夕阳下,父亲再一次抬直了身子
弯曲太久了,他对即将落尽的
夕阳,保持了足够的谦卑。其实
更多时候,弯曲的意义,存在于一个人
的人生境况。这种弯曲,仿佛是任何一种
事物对土地的虔诚。似乎,他们更接近于事物本身一一
发芽的豆种,弯曲。
成长的谷物,弯曲。
结籽的葵花,弯曲。
给豆苗松土
给瓜秧对花,为新栽的小树
绑上支架……在下意识的举动中
弯曲,近似于一种美德
胎儿是弯曲的。
羔羊跪乳是弯曲的。
山峦河流是弯曲的。
大地是弯曲的,万物依托其上
苍穹是弯曲的,形成圆满的孤度
我们奢求直,常常忽略弯曲的奥妙
我们与弯曲的万物保持着微妙的关联
唯其谦卑,而生生不息
◎空旷
玉米杆砍倒一半的时候,田野里
一下子空旷起来。这时候,母亲擦一把汗,会
就地坐在秸杆堆上。她一边
喘着气,一边从前向后瞭望一遍
尖锐的玉米茬,白晃晃的,每一个茬口
都浸满水珠
此时,玉米地上空就会飘浮着淡淡的香气
但是,失去遮挡后的田野,就会勾起母亲的哀思
父亲走了几个年头了,夜晚的热炕和现在的田野
别无二致。倒伏的玉米杆,像是倒下的父亲。
站立的玉米棒,像是呆坐着的母亲。
这样的差别,并没用了多大功夫
整片田野就陷入彻底的空旷。这时
田野又重新恢复了寂静。而独自留在土地里
那些玉米根须
仿佛在等待春风拂过
◎父亲是一件青铜器
我曾多次在夕阳落尽之时
眺望那一大片麦地。金黄的浪潮
涌动着父亲大汗涔涔的脸
他挥动手臂,优美的曲线
与落日的弧度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他从来不认为劳作是一种苦痛
在自我救赎中,弯曲的身体
可能是最好的修行。我知道
渗透在父亲衣衫上的汗渍味
具有象征意义,我甚至并不反感
带有黄铜味的衣物
每一组纤维里隐藏着血脉因子
也隐藏着无数个我。这是
经过无数遍岁月煎熬过后
向内而外开出的白花
就像一个人的生命密码,得到破译
新鲜的谷物也有着青铜般的色泽
它们依附着土地。而那一件件
汗渍斑驳的衣物,全家人的图腾
作为母本,依附在父亲笨重的
身体之上——那件古老的青铜器
◎已经很晚了
已经很晚了
父亲还没有回来。村外的田野
寂静如墨。没有一个人影
每年的夏天,父亲总会有一段这样的夜晚
似乎,他极度迷恋
这样的夜晚
黑漆漆的村外
一波一波的黑,就会此起彼伏地
盖住一个瘦小而精干的人
父亲从未埋怨
在这样的夜晚中劳作。有时候
月光会爬上来,白晃晃的
月光顺着山坡流泻到每一块玉米田里
父亲就会更加勤快些
如果再晚些
夜幕深邃,星光璀璨
寂静的田野,慢慢有了生机
蛐蛐在树叶底低吟
青蛙在河两岸高歌
萤火虫举着小灯笼,像是一群夜不归宿的孩子
父亲最为惬意的,是那一渠银链子似的清泉
……
在山村,夜晚的田野,父亲独自享受着
渠水流淌的声音
玉米吃水的声音,拔节的声音
抽穗的声音
……
已经很晚了
父亲还没有回来。星星慢慢在聚拢
泉水缓缓流向天空
◎朴素之心
就像父亲哆哆嗦嗦地准备着播撒的籽种
就像母亲,黑夜里的几声咳嗽
那春天般的闷雷
就像一堆灰烬,等着春风来舔醒
就像那老墙上挂着的揺耧,忽然间
“叮叮当当”地喊出了音
尘世间的万物,灵巧的嗅觉
捕捉着轮回的潮汛
——沙棘枯槁的枝条,挂着
零零星星的几枚野果
蓄势待发,暗地里在铆足着劲
荆棘在一遍遍放松紧绷的腰身
舒展和向上的冲动,被无形的手牵引
所有的藤蔓,绕过冰雪的围困
都在慢慢复活
哦,这尘世之上,温善的亲人
他们仿佛有着花一般的笑靥和朴素之心
那是结在岁月枝条上的小小花朵
那延绵不绝的花期
被深埋的根,像菩萨,被轻轻托举
雨中
雨来的不急不徐,像一个人在漫步
雨滴降落的过程,是一种美德
如叙事,也有夸张的成分
走在雨中的人,有时候就像省略号
有时候也像顿号。而现在的情况是
雨,夹杂了某些复杂的情绪
有些不明不了。往往在这个时候
雨就让人变的多愁善感起来。
偏偏是秋后,坝上的原野,寂寥而空阔
略显凌乱的田园,便有了慌张的神色
但是,我的母亲却始终拿捏着雨的节奏
和情绪。她披上一块塑料布,冲进雨的阵营
像一粒逗号冲进汉字的广阔无边。
其实,母亲并不是惧怕雨。某种程度
她是担心,雨携带的风。担心风过之后
焦黄的莜麦粒就会脱离穗头
像一个个无助的孩子,成为找不到家的人。
在坝上高原,我无数次目睹过秋雨过境
目睹了田野之中的抢秋人
雨,仿佛是过度后的引申,让我的母亲,和那些
一次次走在风雨前面的人,获得了刻骨铭心的奥义。
◎鸟鸣
光阴似乎已经凝固,而雨丝不止
低沉的雾气中,偶尔会有几只乌鸦飞过
也会有几声沉闷的咳嗽
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山坡向阳,坡下有密林
林深处有高高矮矮的石碑,隐于其间
世事如漏风之墙,让斑驳的光
依附于时间之上
古树正在冒青。渲染的绿意
在虚张声势中潜滋暗长。树冠如斗
而一缕光阴的斑块,像挑在树梢的古旧老巢
雨渐停渐息。光线穿过疏密的枝干
斑斑点点,如恍惚的尘世
曦光中,镶着黄金的雏鸟,张大噗红的喇叭
接受于万物的馈赠。在寂静中
鸟的鸣叫一再迎合着生命的意义
安静的词语
在南店,我有巴掌大的天空
那是一方狭小之地,它供养着我的生死
有时,我会撤身转场
挤到外面更大的尘世。而
更多时候,我却难以逃离这个地方
它圈养着我日复一日的昏昏噩噩
太阳每日依旧升起又落下
我所能看到最远的地方,依然是
苍茫的大南山如起伏的蜈蚣逶迤而去
群山之上,瘦黑的飞机仿佛一只孤雁
驮走我无限的思绪与梦幻
而现实中的残酷与无奈又让我无法回避
我斗转于蜗牛般的宫殿,荷锄下田
在斗笠下躲避风雨。我们都是被天空爱过的人
我们穷尽一生追求的美好与幸福
何其简单,又何其相似
享受着一日三餐,满足于小情趣小欢愉
在这安静的人间,我们如同诗行中
安静的一粒粒词语

毕俊厚,1965年出生,河北尚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刊发于《诗刊》《星星诗刊》《扬子江诗刊》《飞天》《四川文学》《解放军文艺》《飞天》《安徽文学》《西部》《当代人》《江南诗》《诗林》《诗潮》《诗歌月刊》《绿风》《诗选刊》等50余家报刊。曾获第四届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大赛一等奖、第二届中国丽江爱情诗大赛周冠军、刘半农诗歌奖、黄亚洲诗歌奖等奖项,入围第二届全国十大农民诗人、红高粱诗歌奖。入选2020年度河北省文学排行榜诗歌榜,河北省“燕赵文化之星”人才,2014年参加第七届河北青年诗会。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毛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