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璞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人不可貌相。指的就是张璞这号人。相貌堂堂,一脸的正能量,却胆小得像芝麻豆子茶。
骨子里想我点评他,望着点将台滴了三十分钟的口水,不敢提半点要求。好吧!我先点评他一句:“等到下个三月三,黄花菜都凉了。”
三月三,是一个节日,更是一个典故。地菜煮鸡蛋。诗人煮诗歌。一个“湘江诗会”,把我和张璞喊去了。
机缘在不经意间到来。在湖南美术馆,主角、配角或者什么角,呈椭圆形坐下。我什么都不“发炎”,坐在前排结尾处,像一个听话的幼儿园小朋友。我的左手边就是他。他扭过头对我说:“陈老师!久闻大名。我叫张璞,也写点诗。”
我用左眼的全部视力和右眼的一半视力,瞄了他一下。我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主角们的演讲和诗歌朗诵上,不能开小差。张璞呢,开了一个大差。他打开微信圈,让我看了几首诗。我鬼使神差,当场指指点点,将他的二十行诗歌缩减成三行诗。我看着他“正能量的脸”,怀疑他事后会搞“负能量”,恢复诗歌原貌。
三月三,就这样过去了。张璞,就这样回去了。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点将台,一个接一个,名额越来越少。我管不了张璞手痒、心痒、什么痒,随他去痒。不开口的青蛙,代表不了夏天。
前几天,张璞终于张口了。我不得不洗耳恭听。他比我少了整整十岁。十月怀胎,十年怀诗,都不容易啊。突击“提拔”一下张璞,或许能多吃几餐浏阳蒸菜。
张璞,一口气传来了一大堆诗歌,生怕我精力过剩、眼睛好使。这不是逼着我“动手动脚”吗?32首留下9首。点将台就是这个体例。皇帝老子也不能违例。接下来,对个别诗歌“动手术”,删节。三月三,我就跟他说过:“写诗,不能写得太满,要留空白,要挤掉水分。”我就这么干了。
“春风春雨上春山
被父亲坟前的红杜鹃破防
应景地高擎着几枝几朵
似在结绳,逝者如斯
故乡的山与花卒莫消长
下春山,决定放过自己
像河畔新犁的那方水田
放白鹭从自己的身体掠过
划开,自愈,一丝疤痕不留”
《春如斯》,我删掉了中间一段。张璞比照一下原稿,是不是干净、韵味多了?“放白鹭从自己的身体掠过/划开,自愈,一丝疤痕不留”。多好的诗句啊。从容,轻盈。我的身心也随之释放了。如果张璞写诗不再“婆婆妈妈”,不再担心读者的审美水平,诗品将上升一两个档次。
“火棘果没红的季节会疯长
十天半月就抽出些新枝
为此特意置办了把园丁剪
不蔓不枝,是当初买来时定妆照
杜鹃春风里花开花落数年
甚至有些披头散发,都没了型
可没有修剪过一次枝叶
保持老家山崖自由生长的状态”
《主角》也是一首好诗。我又要说张璞几句。既然明白“不蔓不枝,是当初买来时定妆照”,手中的“园丁剪”也要给诗歌修剪修剪。诗歌的另外一种状态就是“披头散发,都没了型”。没型就是有型。“不蔓不枝”与“披头散发”并不矛盾。凝练性语言与发散性思维,是诗歌创作的要素。
“一丛野菊花从丹霞岩壁生发
零星红枫依旧恋着镶满黄的银杏
石基土坯木墙的老围屋,荡然无存
生与死,无声无息中褪色凝固
秋后的空旷蕴藏一辈辈的血脉
地平线最后一抹光撒布禅悟
禾蔸间开出无数小黄花”
与其说是《回不去的村庄》,不如说是“被抹掉记忆的村庄”。新乡土诗派不再沉湎于简单的田园牧歌,而是怀念以往的朴素美德。乡里乡亲,无障碍交往。如今,城里的人大多“鸡犬不相闻”,乡里人烟稀少,连鸡犬都少见了。“回不去”已成为解不开的心结。
“银杏树光秃秃的,一直在等雪
日子依旧枝条间晃悠
突然想折一根递给老父亲
年少时候可没少挨竹桠子抽
那顺手一丁弓一火钳”
“只想折一根枝条递给老父亲
在身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不要等杜鹃花开的清明节”
《等雪的日子里想父亲》是张璞的代表作。思念父亲,心事重重。心疼远远超过当年的背疼。我想象着诗人的步履,是不是将雪地上的脚窝子当成了“几道深深的血印子”?白比红,更触目惊心。“折一根枝条”有什么用呢?只能抽打来来去去的雪风。
“地面有些凹凸不平
你安稳落座
我把一碗茶水端平”
“睁眼是沟沟坎坎的泥沙,百转千回
终随黄河水激荡奔流
闭眼是婆姨圪梁梁上挥动的头巾
离歌吹散秋风,扬起尘土”
诗人在《成都老茶馆》品出了人生百味,听《秦腔即兴曲》听出了人生百腔。凹凸不平的路,又有多少。尘土弥漫处,生死交替。“把一碗茶水端平”,端的只是自己的心态与理想。
“一块造型奇特的青石槽型器
上宽下窄,外粗内光
成匹的粗布在胸膛反复碾压
变得更紧实耐用,更细软亲肤”
“厚重与轻薄相互碾磨了上千年
早已零落成灰泥,记忆残片”
我特别喜欢《夏布碾子》。这样的诗歌有特别的标识与底蕴。浏阳有三宝:夏布、菊花石、烟花。我眼中,夏布碾子是一位旷古的寿星,更是一位传奇的说书人。“厚重与轻薄”就是上、下嘴唇。一批一批夏布,编织村庄的古老历史。
“外祖父去世的前夜
他照例给老座钟上了发条
它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收紧
外祖父上山那天,座钟停摆了
从此老座钟处于放松状态
选择接纳时间的灰尘和锈蚀
被遗忘中选择保持沉默
沉默中从未忘记自己的心”
《老座钟》原题为《老座钟的选择》,我改了。《老座钟》有一个很长的尾巴,我割了。戛然而止,点到为止,适可而止。张璞领悟否?“外祖父用几匹白夏布”换回“一个旧到包浆的老座钟”。前面的铺陈,就是为了一个精彩的结尾。切莫再来一个“旧到包浆”的铺陈。“被遗忘中选择保持沉默/沉默中从未忘记自己的心”。如此金句,绝不允许淹没在白开水里。
“研磨人间烟火成一泓亮墨
记录些超越人间的日常
形式和结构,取名形式主义
情感和思考,取名象征主义
已沉默了四十五亿年
参透方寸千里,逍遥无羁
世人皆谓近墨者黑,未必
继续沉默,见字如面”
谷山砚是一方名砚,《谷山砚辞》是一首名诗。只要用心,打磨抛光,张璞必有收获。“世人皆谓近墨者黑,未必/继续沉默,见字如面”。诗人的哲思,值得称道。
浏览张璞的诗歌,觉得他的潜力很大。正因为我“高看一眼”,便下了“重手”。张璞享受如此“待遇”,“前无古人,后有来者”。
点将台108将之后,会继续。不过,从“批发”变成“零售”。发现一个写一个,不搞“强行摊派”,也不搞“见者有份”。我希望,“望台兴叹”的诗人不要学张璞,要学毛遂。
张璞的诗
◎春如斯
春风春雨上春山
被父亲坟前的红杜鹃破防
应景地高擎着几枝几朵
似在结绳,逝者如斯
故乡的山与花卒莫消长
下春山,决定放过自己
像河畔新犁的那方水田
放白鹭从自己的身体掠过
划开,自愈,一丝疤痕不留
◎主角
后院两盆花,一盆野生杜鹃
另一盆不是杜鹃,是火棘
火棘果经冬不凋一直红到春天
杜鹃啼血雨压枝,它方谢幕
火棘果没红的季节会疯长
十天半月就抽出些新枝
为此特意置办了把园丁剪
不蔓不枝,是当初买来时定妆照
杜鹃春风里花开花落数年
甚至有些披头散发,都没了型
可没有修剪过一次枝叶
保持老家山崖自由生长的状态
春华秋实角色没得选,不怨偏心
原来,花园主角一直是我
◎回不去的村庄
南方城市匆忙而无表情
呼啸的碎片和真实的谎言中
久违的村庄猛地模糊了双眼
与丘陇,山林,河滩,城隍庙对视
隔着几十年前的天真与欢笑
隔着多少次夜归与黎明的不辞而别
隔着一根烟或与更长久的沉默
一丛野菊花从丹霞岩壁生发
零星红枫依旧恋着镶满黄的银杏
石基土坯木墙的老围屋,荡然无存
生与死,无声无息中褪色凝固
秋后的空旷蕴藏一辈辈的血脉
地平线最后一抹光撒布禅悟
禾蔸间开出无数小黄花
◎等雪的日子里想父亲
银杏树光秃秃的,一直在等雪
日子依旧枝条间晃悠
突然想折一根递给老父亲
年少时候可没少挨竹桠子抽
那顺手一丁弓一火钳
冬柴如蜡烛,炉火聚拢家人邻居
房梁方斗上腊菜滋滋滴油
一盘炒花生,一碟五香卤猪肝
炉灰旁铜壶里酒温正好
喇叭筒旱烟味道有些浓烈
不妨碍在断续的家常话里入睡
只想折一根枝条递给老父亲
在身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不要等杜鹃花开的清明节
◎成都老茶馆
偶然刷到的一段视频
勾起对观音阁老茶馆的回忆
破旧喧哗夹着股子煤气和潮味
老虎灶头煮沸了新旧时光
壶嘴蒸腾龙门阵里的天南地北
百年茶馆一直只卖一种茶
很普通廉价的浓酽绿茶
老板说在他这喝茶
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茶和茶客都一样
地面有些凹凸不平
你安稳落座
我把一碗茶水端平
竹椅矮桌煤炉水壶保温瓶
老板老伙计老茶客
都已沉淀为老茶馆一部分
众生相倒影入或暖或凉的碧色
余生随晨光暮色续入粗瓷碗
◎秦腔即兴曲
竹笛里听悠扬,古筝里听韵味
唢呐添了些许悲戚
板胡难免勾起乡愁
陶陨洞箫版不妨都尝试着听听
二胡版的演绎最深情,是与
天地山川故旧恋人的昼夜倾诉
不知作曲家在哪种境遇下
被哪些因素触发灵感
记录下西北人世代的坚韧情思
和黄土地堆积的难与苦
睁眼是沟沟坎坎的泥沙,百转千回
终随黄河水激荡奔流
闭眼是婆姨圪梁梁上挥动的头巾
离歌吹散秋风,扬起尘土
◎夏布碾子
一块造型奇特的青石槽型器
上宽下窄,外粗内光
成匹的粗布在胸膛反复碾压
变得更紧实耐用,更细软亲肤
秋后的苎麻落下厚厚一层叶
密密地杵着光溜溜的麻杆
从来不关心人间冷暖,换了四季
更不懂一团乱麻,如何经纬交织成
平如水镜,轻如罗绡的光鲜
厚重与轻薄相互碾磨了上千年
早已零落成灰泥,记忆残片
后来,碾子和机杼声声一起沉默
歪躺老屋菜地边,都有些碍事
某个夜间突然消失,不知下落
◎老座钟
外祖父家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摆着一个旧到包浆的老座钟
是外祖父用几匹白夏布
从长沙街上的商店换回来的
每天准时唤醒外祖父
扛着锄头打着手电去巡查
从村里到水库的十几里灌渠
山路上来来回回二十多年
春耕开始前村里山塘已灌满水
双抢争水则坚守渠道,不分昼夜
秋冬农闲季节,外祖父闲不住
每日扛着锄头修整灌区
外祖父去世的前夜
他照例给老座钟上了发条
它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收紧
外祖父上山那天,座钟停摆了
从此老座钟处于放松状态
选择接纳时间的灰尘和锈蚀
被遗忘中选择保持沉默
沉默中从未忘记自己的心
◎谷山砚辞
揭开厚厚的黄土肉层
青绿色松花纹石骨,终见天日
与工艺大师案头对视
切割扬尘,拟稿雕刻
打磨,抛光,它们从不言语
更不知何为文房四宝
研磨人间烟火成一泓亮墨
记录些超越人间的日常
形式和结构,取名形式主义
情感和思考,取名象征主义
已沉默了四十五亿年
参透方寸千里,逍遥无羁
世人皆谓近墨者黑,未必
继续沉默,见字如面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张璞,1973年生,湖南浏阳人,现居长沙。先后供职国防科技大学、长沙市教育局。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有论文、诗歌、散文发表于《中国文学研究》《星星》《湖南文学》《创作》《湖南日报》《长沙晚报》和红网等报刊网络平台,获首届粤港澳大湾区“东坡杯”诗歌大赛金杯奖。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