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渌湘访古
文/蒋集政
曾先后拜读梁老瑞郴先生发表于红网时刻的《水映昭陵》《从洞庭到挽洲》,不禁神往,一直想找时间到株洲渌口走走,去昭陵、挽洲看看,终于2026年初夏时节的一个周末,与夫人渌口行。我们直奔渌口老街,再沿着梁老的足迹,先至昭陵古村,再至朱亭古镇,一天行程,甚为满当。
渌口老街
“渌水东来,湘江北去”。渌口因位于渌水汇注湘江水口,故名。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湖广六·长沙府》:“渌江,在(醴陵)县城西南。本名漉水,出县东之漉山,西流经县南,又屈经县西,西北流而注于湘水,曰渌口。”可见,渌口即渌水与湘江交汇处,雅称渌湘。
渌口,古名漉浦,缘于漉水。渌水,古称漉水,又称渌江。《水经·漉水》等早期地理文献已载“漉浦”之名。浦,江河与小河交汇之处。《玉篇·水部》曰:“浦,水源枝注江海边曰浦。”《广韵·姥韵》注:“浦,《风土记》云:大水有小口别通曰浦。”“渌口”,始见南朝《梁书》记载,梁代官方文书逐步改“漉”为“渌”,唐朝后“渌口”渐成通称。
又称津口,源自唐代杜甫《过津口》一诗。唐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溯湘江去衡州(今衡阳市)投奔旧友,舟行过渌口时作《过津口》:“南岳自兹近,湘流东逝深。和风引桂楫,春日涨云岑。回首过津口,而多枫树林。白鱼困密网,黄鸟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瓮馀不尽酒,膝有无声琴。圣贤两寂寞,眇眇独开襟。”津口即渌口。
渌口老街沿江而建,原叫渌浦路,后改津口路,现叫渌滨路。自南宋始,渌口老街便是湘渌两江的转运地和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明清、民国时期更是醴陵的瓷器、粮食、大宗商品运输出境之门户,水运可沿长江水系直达武汉、南京乃至沿海各地,享有“小南京”美誉。明代,曾在此设有渌江驿。
渌口老街最繁华时,这里遍布一总至八总,一总从燕窝里开始,沿江边一直到渌江与湘江交汇处的关圣殿为八总,沿线住着数千户人家。当地民谣曰“一总工,二总谷,三至六总红绿布,七总八总瓷器铺”,老街形成“三街六巷九码头”的大致格局,可见昔日渌口之繁华。
渌口老街如今虽然还保留着李公庙码头、沙河里码头、接龙桥码头等旧址,但已没有了往昔的模样,曾经的麻石老街基本被混凝土覆盖,也少了许多浓厚的商业气息。“无店一条街,半边街;无水一座桥,接龙桥;无山一座岭,伏波岭;无僧一座庙,李公庙……”这首渌口民谣成了渌口老街的历史记忆。
不过深入老街中,尽管完整保存的古建筑不多,但到处保留着珍贵的遗迹,如老街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建筑福昌和斋、兼做粮食与“枯”的晋丰粮枯(指豆饼、茶油饼)生意的,路边基脚处的“渌口育婴堂”汉白玉碑、朱芳圃故居附近的石狮等,似乎隐藏着历史的密码,展现出老街的魅力,犹如穿着正装的女子,不经意间偶露的万种风情,比浓妆艳抹的时尚女郎更加迷人。
朱芳圃,曾与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同学并共事,是与郭沫若齐名的古文字学家,最先在著述中提出“甲骨学”这一学术概念,并获国内外学界认可。朱芳圃旧居因年久失修于近年修葺,保留不少老青砖墙。
毗邻老街的伏波岭,岭不高,爬几十级石阶即可登顶,“无山一座岭”名不虚传。东汉名将伏波将军马援早年立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誓言,南征交趾时曾屯兵于此。为纪念这段历史,屯兵的无名山岭从此以“伏波”名之。此处两江交汇,视角极佳,极目远舒,渌口古镇新城尽入眼底,为渌口老街增色不少。宋朝诗人彭鹤宾《登伏波岭》赞曰:“一岭抱江头,群山四面收。波旋来去水,石镇古今收。”
昭陵古村
昭陵古村位于渌口区南洲镇西南湘江东岸,昭陵之名与东汉名将伏波将军马援有关。东汉建武十七年(41年),马援受命南征交趾,大军行船溯江而上,过昭灵滩时正遇大雨滂沱,风急浪高,只好停船上岸,在此安营扎寨。五代十国时期,马楚王国建立者马殷尊马援为祖先,在马援当年南征交趾屯兵过的昭灵滩立“伏波祠”。南宋诗人乐雷发游历至此,写下《昭陵渡马伏波庙》一诗,误将“昭灵”当作“昭陵”,以讹传讹,“昭灵”便成“昭陵”了。
历史上曾是繁华的水运码头和集镇,因此又称昭陵古镇、昭陵老街。昭陵古村入口处就竖立有木制招牌:“我在昭陵老街等您”。老街下端有一座“伏波庙”,里面供奉马援将军塑像。庙宇规模不大,水泥砖混结构,没有半点古香古色,据说是昭陵百姓自发所建。庙宇门联曰“伏威降魔救众生,波静云散保清平”,道出人们对马援将军的敬仰与崇拜,对清平生活的渴求与希冀。
人们之所以对清平生活充满渴求与希冀,是因为昭陵滩历史上是湘江有名的“要命滩”。此处江面狭窄,暗礁密布,水急滩险,远古时代,不知道有多少船只沉入江中,有多少生命葬身水底。昭陵滩之险,古籍中有不少记载。《读史方舆纪要》卷八说:昭陵滩,“怪石屹立,水势汹涌,舟行而惮其险”;乾隆《长沙府志》卷五云:昭陵滩,“滩石险阻,行舟覆溺者甚众”。
不过,历代诗人却在此留下许多壮美诗篇,仅清代就有陈蘧园的《过昭陵滩》、丁德皋的《过昭陵》、张文炳的《昭陵滩二首》、张九钺的《昭陵滩竹枝词三首》等。陈蘧园《过昭陵滩》时感受到“惊涛拍岸卷霜雪,乱石穿空吼怒雷。一叶扁舟争瞬息,千钧性命系毫厘”;丁德皋《过昭陵》时却觉得“秋老滩声壮,天寒雁影多。停桡沙浦晚,把酒听渔歌”;而张文炳在《昭陵滩》则看到“源高槎似银河落,屋险人如弱水家。鸥鹭四时冲雪浪,蛟龙三月舞桃花”……
昭陵老街由上街、横街和下街组成,现存正街和横街两条街道,呈“丁”字结构,正街沿湘江而建,横街于正街的中间往南延伸,两条狭长的街道中散落着40余栋明清时期建筑风格的古民居,古风古韵犹存。
相传,昔时昭陵“街房檐湘江东岸呈弧形,南起泗洲站,北抵乌鸦山,度以尺量,足有四公里之遥。”后因吴三桂在云南起兵反清,率战船沿湘江北上,夜闯昭陵滩。因天黑难以前行,于是下令火烧昭陵街,大军借火光冲天越过险滩。昭陵十里长街,一夕化为灰烬,如今只留下“昭陵三千六百铺,还除熬糖、煮酒、打豆腐”一说,令人痛惜!
如今的昭陵老街,诸多古迹已荡然无存,仅留下欧家码头、昭陵下街遗址、冲天观遗址等遗迹,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也只有近代的昭陵火车站和长长的月台,以及生长了数十上百年的老樟树、老槐树和枫杨树,还有昭陵影剧院、昭陵冰厂旧址等老门牌,仿佛在见证老街昔日的辉煌与格局,彰显老街的沧桑与厚重,唤起人们心中久远的记忆。
说实话,对昭陵老街我是颇感失望的,尤其是“昭陵半岛只见岛”“昭陵后港不见港”。好在如今昭陵滩江面上已有航标,江岸上亦有航标灯,随着下游航电枢纽建设,高峡出平湖,昔日险滩已变为航运通途,幸哉!
朱亭古镇
朱亭古镇位于渌口区湘江东岸,京港澳高速公路设有朱亭互通口,我从长沙回永州老家,乘车多次经过朱亭,一直没曾在朱亭停留。此次朱亭行,倒是没让我失望。
朱亭,原名浦湾。湘江流经此处时,受狮子岭阻挡形成洄水湾(回水湾),水流弯曲且多滩涂,古称此类地貌为“浦湾”。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朱熹、张栻在长沙出发游南岳,途经此地,应当地人士请求,结亭讲学。后人纪其事,便将朱、张讲学之处称为“朱停”,并建朱张桥,又建亭阁,名为朱亭。清光绪《湘潭县志》载:朱熹曾于此结亭讲学,后人名亭为朱亭。此后,朱亭逐渐形成聚落,设立村镇,“浦湾”改名为“朱亭”。
朱亭之名,奠定了千年古镇的历史地位。据说,朱熹的《泛舟》诗,就是在朱亭写的,诗曰:“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朱亭古镇依江而建,在汉代即形成了街市。至清代形成正街、港街、桌子街三条街道,全部由长条麻石铺成。我们走进小巧玲珑的桌子街,街长约100米、宽约3米,麻石铺面。那被岁月打磨得近乎光滑的麻石路面,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影子。街道临江新码头的原朱亭供销社,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据悉是迄今为止株洲地区唯一的苏联式建筑,像是在提醒人们曾经的中苏友好。
随着人口聚落和街市繁荣,朱亭商贸越来越发达,至清雍正年间,攸县、茶陵的铁锅、柴炭及外来货物多在此中转。古代家庭主要依靠水运,码头便应运而生。自宋代为纪念朱熹、张栻在朱亭讲学而建一苇码头,民间先后兴建了莫家码头、肖家码头、谢家码头、大码头、弯码头、油铺弯码头、新码头,清雍正六年(1728年)始建官家码头,呈“7”字形分布于正街、港街,全部由麻石铺就。一镇之地拥有9个码头集群,为湖南全省罕见,目前仍存6个古码头群,成为当年朱亭经济繁荣、船运繁忙的见证。
遗憾的是,抗日战争时期,朱亭古镇遭到毁灭性破坏。1944年日军入侵朱亭,老街几乎毁为平地。抗日战争胜利后陆续修复,沿河多砖木结构的吊脚楼。1950年后,集市集镇渐兴,改革开放后,集市集镇开始发展,如今老街主街总长1000米以上,建有大型综合集市。
尽管如此,朱亭古镇历史遗存仍然十分丰富。祖师殿、拴马樟、朱张桥、龙潭书院、紫阳阁、挽洲岛、一苇亭、汪家井、天子岭和马蹄印等诸多历史景观,无不显示出千年古镇深厚的历史渊源和文化底蕴。
依山而建的祖师殿位于朱亭镇政府左侧狮子岭山腰处。据传,东汉建安时期,禅宗始祖达摩携弟子慧可云游至此,慧可留于此处弘扬佛法,成为早期佛教圣地之一,民间有“先拜朱亭祖师殿,再拜南岳衡山”的习俗。殿外有一株古樟树,民间传说为三国时期张飞拴马之处,称为“拴马樟”,至今约有1800年历史。有好事者以诗记之曰:“祖师殿神显威灵,战马嘶鸣救主人。飞身跃马抵彼岸,神佑翼德过江滨。”
伫立朱亭镇政府前坪,此处背靠连绵群峰,面朝浩荡湘江,古木森森,环境清幽,古镇新街尽收眼底:街道参差错落,车行不急不缓,人行不紧不慢;瞭望江面:夕阳倒悬,水映霞晖,一艘艘江轮于中流披霞映晖缓缓北行,仿佛在续写昨天的故事……
来源:红网
作者:蒋集政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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